正文 第66章 当归荷包蛋

    马车悠悠,碾过青石板路。
    车厢内许知予闭目养神,思绪翻涌不息。
    今日应白婉柔之邀,前往县府接待‘贵人’,直至最后她才知晓,这位贵人竟是当朝皇亲——康王。
    一位以赫赫军功封王的年轻亲王。身量修长,约莫有一米八的大高个,英俊挺拔,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和战场淬炼出来的锋芒。
    这般人物缘何驾临这小小上沪县?
    康王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回京途中,顺道路过。
    而一同参与迎接的有郡守蒲忠、县令魏续及本郡各县大小官员,个个无不屏息凝神,战战兢兢。
    许知予对这等官场应酬兴致缺缺,她之所以被召来,自然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他们给出来的说辞:同行的康王妃身怀六甲,行至上沪地界,身体突发不适,随行医官束手无策,想到上沪闻名遐迩的‘回春堂’,特前来寻访良医。
    本首选神医白济仁,可惜白老一月前便已赴京,于是,白婉柔和魏续自然都想到了许知予,就有了今日之事。
    将一众人接入府邸内院,禀退闲杂人等。
    许知予跟在郡守、县令和白婉柔的身后。
    康王端坐于主位,目光如炬,在许知予身上一扫,眉头便微微蹙起,毫不掩饰其疑虑。
    “白老不在,实乃憾事,只是……”康王的声音低沉有力,目光带着审视,“这位大夫,倒真是年轻得紧。”他上下打量着许知予。
    许知予一袭月白长衫,神色平静,听他提到自己,自然要应一应的,学着魏续的样儿,拱手作揖,姿态倒也谦卑。
    郡守蒲忠急忙给县令魏续使了使眼色。
    魏续心领神会,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康王殿下容禀,许大夫虽年岁尚轻,然其医术精湛,手段非凡,在我县颇有医名,素受百姓信赖。”
    “哦?只是‘颇有’么?”他一边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边继续上下打量,面色看不出喜怒,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非庸人,眼前这位年轻大夫虽衣着朴素,但气质沉稳,就那份在自己威压之下依旧从容淡定的气度,也绝非寻常人能拥有的,且目光如此淡然,倒不像个庸碌之辈。只是事关爱妃与未出世的孩儿,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魏续额角渗出细汗,这话可让他如何接?
    他只得硬着头皮再道:“殿下,许大夫见识广博,医道见解独到,就连白老也曾对其医术赞叹有加,实乃我上沪难得一见的良医之才!”
    许知予听着这些对话,好生尴尬呀。
    不过她倒无所谓,这病她看不看不打紧,就这种架势,看病前恐怕得先签一份‘病情告知书’?
    开玩笑,开玩笑,许知予低埋着头,摆出一副恭敬模样,她又不傻。
    “只是……”康王语调拖长,转动扳指的速度放慢,那份不信任几乎要溢出来。
    “王爷~”恰在此时,一道清婉柔和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如同清泉滴落玉石,瞬间打破了内院紧绷的气氛。
    “王妃。”康王周身迫人的气势陡然一收,声音立刻软了几个度,眼神都变得柔和关切,方才的猛虎瞬间化作了温驯的家猫。
    许知予斜眼偷瞄了一眼,纱质屏风后,确实端坐着个女人身影,那定然就是王妃。
    屏风后,“臣妾此疾,缠绵已久,随行医官亦束手。这位先生既有医名,何不让他一试?”王妃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却异常坚定和善。
    “好,好,都依爱妃。”康王忙不迭应下,对屏风后的方向满是宠溺。
    “那你姑且一试,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若出了纰漏,我唯你是问。”
    许知予心中微震,看看身旁的魏续,又看看白婉柔,都埋着头。
    她这是没得选了啊。
    这时,并无人吩咐,但很快就有仆女上前,端桌子凳子,摆上脉枕,笔墨纸砚。
    “许大夫,请~”一个白衣打扮的男人,向许知予示意。
    许知予点点头,上前,坐下。
    一只白皙手腕,缓缓从纱质屏风后伸了出来。
    “许大夫,有劳。”声音很甜美,很好听,很温柔,这让许知予的心情稍微好受一点。
    隔着纱帘诊脉,许知予心说,还好没让自己悬丝症脉,若是那般,她不会,会不会算是出丑? ,脉滑,如珠走盘,确为喜脉。
    整体脉象沉稳有力,说明身体并无大碍,
    又详细询问了具体病情,症状。
    而最,看过随行医官的记录后,许知予蹙起了眉。
    症状并不复杂,主要是孕期的常见反应,棘手的是那延绵日久的心绞痛。医官们因王妃有孕在身,用药过于保守谨慎,故而难以奏效。
    许知予蹙着眉头,细细翻阅着,搞得一干人都大气都不敢出。
    白婉柔在一旁暗暗捏了把汗,先前她趁着间隙,曾小声提醒许知予,若无十足把握,可采取保守疗法。
    康王急得来回踱步,几次欲要上前询问一二,但都被许知予那认真模样给止退了。
    大概一刻钟,许知予才放下记录,缓缓起身。
    “如何?”康王焦急上前。
    许知予却退后一步,拱手道:“王爷,王妃之症,呕逆厌食乃孕生常情,草民可拟下方药,调理脾胃,应能缓解。然心口痛症,迁延日久,恐非一时可愈。观王妃脉象,体魄根基尚健,脏腑并无大碍。此心痛之症……”她略一停顿,清晰说道,“恐非脏器之病,而是情志所扰”
    他是什么意思?康王明显被许知予绕晕了,眼神带着询问,看向一旁的行医官,没等行医官回他,快速转头,“你什么意思?”
    “这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不知王爷可曾听闻过?”
    “心病?”康王从侍立医官手中接过药方,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他哪里真懂处方,“王妃心口痛,自然是心病!这还消你说?”他将方子随手递回给医官。
    “王爷容禀,草民所言‘心病’,非指心之脏器,乃是指情志郁结,忧思过虑。此痛之源,恐在心头,而非心内。”许知予不疾不徐地解释。
    “嘶……”康王目光一凝,面露惊疑,“你是说,王妃这心口疼痛,是因为……心中有事?”他下意识地看向屏风方向。
    许知予默默颔首。
    所有就医记录她都细细看过,其实用药都非常合理,脉象,气息都比较正常,确非脏器疾病。
    这迥异于寻常大夫的说法,让康王心中疑虑反而稍减,莫非此人真有些门道?他面上却显出几分难色,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有了几分了然。
    屏风后的王妃亦是心中一震!
    这位年轻大夫仅凭把脉问诊,竟能点破她深藏的心事!
    她定了定心神,柔声开口:“王爷,一路车马劳顿,王爷疲惫,臣妾也着实乏了。不如……我们就在这上沪小城稍作休整?也好请这位先生,为臣妾细细调理一二?另,臣妾听闻此地慈光寺非常灵验,臣妾还想去为王爷祈福呐。”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恳求与疲惫。
    康王哪有不依之理,立刻应允。
    “嗯,此次本王本也不急于回京,王妃身子要紧,你说了这么多,可有无医治办法?”康王转向许知予。
    “还请王妃按方服药,心口痛症,草民可以通过针灸缓解。但还是那句话‘心病还须心药医’,还望王妃能打开心结,早日康复,我们县的‘慈光寺’确实非常灵验,王妃倒可前去拜上一拜”。
    “对对对,下官这就安排,这就安排。”郡守蒲忠连连点头。
    白婉柔茫然,这是啥操作,你一个医者,让病人去求神?什么奇葩操作。
    许知予讪讪,这就不懂了,求神也是一种精神治疗法,特别像这种心病,再好不过。
    “你说施针,可是现在?”
    康王看上去也不过二零年岁,此刻不端架子倒还算可。
    “可以,但草民今日并没有带银针。”
    “升来,去拿银针——”立即吩咐。
    “是。”一旁医官负手而去,很快,便拿来一副全套专业银针。
    他们换了一个房间,只许许知予和白婉柔进入,其他人都等在大厅。
    等她二人进入,那王妃已经躺好,面戴浅紫面纱,未见其真容。
    许知予自然也不敢乱看,不过身材姣好,皮肤白皙,不难看出这王妃定是个美人。
    许知予深呼吸,凝神。
    按常规心绞痛,她对着少阴心经上的神门、厥阴心包经上的内关穴,再沿着任脉巨阙、膻中和鸠尾……进行施针。
    每一针,许知予都下得非常小心,额头都冒起密密细汗。
    白婉柔递过一条手帕,“擦擦。”此刻白婉柔挺后悔让许知予参与的,本想带着她露露脸,但这并不是一件美差。
    “谢谢。”许知予接过手帕,都紧张得口渴了,咽了咽喉。
    在等针过程中,许知予倒是大胆地和王妃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嗯,谢谢,许大夫。”很客气。
    年岁也不大,不知有啥过不去的心结。
    许知予刚将银针收好,康王忽然沉下脸,将那方写着药方的宣纸重重拍在案上:“你说王妃是心病,可有凭证?若只是信口胡诌,耽误了王妃的胎气,本王定不饶你!”他拇指上的玉扳指因用力而泛出冷光,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许知予垂眸看向案上的药方,指尖轻轻点过药方,声音平稳如静水深流:“王爷请看,合欢皮,菟丝子、生姜、陈皮……此八味,药性平而无毒,既能安神解郁,又能安胎。王妃脉象虽稳,却微微发涩,这正是情志郁结之兆,王爷不信,大可请医官复方。”
    康王被她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堵得语塞,正欲发作,屏风后传来一清浅的声音:“王爷何苦动怒?臣妾这都是老毛病了,许先生也是尽力而为,不过这针灸下来,臣妾确实觉得心口没有那么痛了,臣妾便信他一回。昨日夜里臣妾梦到园中那株玉兰花开了,想来是这么些时日一直闷在马车内,才闷出些毛病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暖意:“王爷若真为臣妾着想,不如陪臣妾去那院里坐坐,解解闷?”
    康王脸色稍缓,狠狠瞪了许知予一眼,转身往屏风后去了,语气却软了大半:“都听你的,只是风大,得披件厚些的披风。”
    许知予这才松了口气,白婉柔慢慢移到她的身边,这些位高权重之人就是善变且难捉摸,呼,方才真是捏了把汗。
    许知予却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
    这一闹腾,待同意放她们离开,已经下午三四点了。
    马车颠簸中,许知予闭着眼,回想着今日种种,嘴角溢出一丝苦笑。本想着眼疾痊愈,出去“见见世面”,结果却揽下这么大一桩费力不讨好的差事——给皇亲国戚的王妃治病,还是心病,这分寸拿捏何其艰难?还好那王妃性子柔善,自己差点就没能走掉,回不了家。
    此刻归家,天边尚有余晖。
    她难得进趟县城,也抓紧时间采买了不少东西。有娇月爱吃的蜜饯果子、新出炉的酥饼,还有几盒上好的胭脂水粉。
    心中一直惦记着家中的娇月,今日是她月信第二日,早上出门时看她蔫蔫的没什么精神,许知予心疼,还特意买了些新鲜鸡蛋,想着回去给她煮当归荷包蛋补补气血。
    想到娇月吃到时可能露出的满足神情,许知予心头那份因康王刁难而产生的郁气便消散了不少,撩开车帘,看看外边的天色,回去应该差不多天黑。
    果然,等她回到自家小院门口时,天色恰好搽黑,暮色四合。
    刚下马车,却见一人从她家里出来,还是一个男人。
    奇怪,这个时候……谁呀?
    但天已晚,光线暗淡,许知予并没看清长相,但那背影确实是个男人无疑,脚步匆匆,低着头,迅速朝着和她回来的相反方向而去。
    许知予心头闪过一丝疑惑,这个时辰……来看诊的病人?似乎又不太像,自己出门时候就换了‘停诊’牌。
    或许是过路的乡邻有事?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不再多想,走近些,看娇月就站在门口,立即扬声,轻快地唤道:“娇月,我回来啦!”
    这一声呼唤,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只见王娇月正站在院口,闻声猛地一震,明显一惊,不过只是一瞬,快到许知予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官人?”一开口就带着哭腔。
    这一瞬间娇月突然好想哭,但是强忍住了,握紧拳头,又生埋怨,你怎么才回来,怎么才回来呀!
    “嗯,我回来啦。”许知予快步上前,将东西放在一旁,只见娇月脸色有些不好。“刚才那是谁呀?”许知予再次看向刚才那人离开的方向,哪里还有人影。
    娇月别过脸,努力控制情绪。
    “娇月,怎么啦”
    “没、没谁,就是附近过来求诊的,来得晚,知你没在家,就离开了。”说这话娇月明显眼神闪烁,且带着慌乱。
    只是天色晚了,许知予并没有看清。
    “什么病呀?严重吗?”
    “没、没什么,不严重,他说他明天去镇上再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拳头握紧,努力控制着愤怒。
    看娇月的反应太不寻常,那惊惶失措的样子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瞒不过许知予,联想到刚才那个离去的男子背影,许知予心中的疑云更重了。
    “哦,这样子呀,今天我在镇上买了好些娇月爱吃的,走,我们先进屋。”
    她不动声色,拉着娇月进屋,点亮油灯。
    灯光下,娇月的脸色依旧不好,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心神不宁,对许知予带回来的东西也没什么兴致,只是勉强笑了笑说“买了这么多呀,官人饿了吧,我们先吃饭?”,说完便默默地去厨房了。
    这很不对劲啊。
    晚饭娇月已经煮好了,吃饭时,娇月更是心不在焉,夹菜的动作都有些迟缓,好几次许知予跟她说话,她都像是没听见,需要许知予再唤一声才茫然回神。
    “娇月,你今日……似乎不太对劲?”许知予放下碗筷,温声问道,“是身子不舒服加重了吗?还是……”她记得早上娇月就因月事精神不佳,还是发生了其他事。
    今日自己还是第一次和娇月分开。
    “没、没事。”娇月像是被惊醒,连忙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乏力,你是大夫,应该知道的,这几天总会有点……那个。”她含糊地解释着,眼神却不敢与许知予对视,只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许知予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中忧虑更甚,却也不再追问。
    饭后,她看娇月并没有吃多少,于是径自去了厨房,找出当归、红枣、红糖,又拿了四个新买的鸡蛋。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很快,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药膳香气的当归荷包蛋便煮好了。
    她端着碗走进卧房,柔声道:“娇月,来,把这个吃了,补补气血。”昏黄的灯光下,娇月正坐在床边,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连许知予进来都未曾察觉,直到那碗散发着温暖甜香的荷包蛋递到面前。
    “娇月?”许知予又唤了一声,将勺子递到她唇边,声音温柔“来,张嘴。”
    王娇月这才如梦初醒,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羹匙和许知予关切的眼神,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愧疚,似乎还有一丝挣扎。她顺从地微微张开嘴,让许知予小心地将温热的荷包蛋喂到口中。
    甜香温润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当归特有的微苦药香,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稍稍驱散了些体内的寒意与不适。
    许知予小心地喂了几口,看着娇月苍白的脸颊在温暖食物和灯光映照下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里的恍惚和心不在焉却依旧挥之不去。
    看着许知予关切的目光,娇月实在吃不下去了。“不想吃了~”
    许知予也不勉强,放下碗,拿起手帕,递给娇月,“擦擦嘴角。”指了指嘴角。
    娇月呆呆接过,轻轻擦了擦嘴。
    “娇月,”许知予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缓,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从我一进门,你就不太对劲。是不是……下午家里来了什么人?”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目光紧紧锁住娇月的反应。
    王娇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像受惊的蝶翼。她猛地低下头,避开许知予探询的目光,双手紧紧攥住了裤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过了好几息,她才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虚弱和回避,低低地说:
    “没……真的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月信来了,身子……不太舒服,身子有些乏,有些……心慌罢了,我先睡了。”说完别开眼神,独自躺下,不愿再说话。
    只留一个微颤的背影给许知予。
    拧紧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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