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奸臣29

    桃花坞,有如其名,落座于城郊的半山腰之上。
    漫山遍野尽是青山绿树和桃红,有如粉红汪洋,近看之下桃花特有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近看之下白中透粉,点缀于枝头,又是别有一番景色。
    山间空气尤为清新,脱去繁重的功课,如同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这让成日忙碌备于下场的学子,身上也不由得轻快了些许。
    白墙黑瓦立在山间,是座道观,桃花坞坞主是名老道,人称无为道长。
    听闻在此已有将近八十余年,所收费用皆拿去捐赠做善举,也常常接济不甚富裕人家,和孙家大老爷不同,这位可是真难得的大善人。
    道里供奉的是三清神像,无为道长只穿一身简朴道袍,袖口洗得发白,已然鬓发全白的脸上,却是精神奕奕,丝毫看不出已至鲐背之年。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这厢有礼。”无为道长作揖。
    自古长者为尊,无为道长这般高寿,比他年岁小的晚辈可不敢受礼,连忙错开还礼。
    关少累得直喘气,也不敢在这位相当受人敬重的无为道长面前放肆拿乔,不过还是小声嘀咕:“我的娘啊,这得多大岁数啊?”
    山长蹙着眉喝道:“住口!休要冒犯!”
    他朝无为道长赔礼道:“到账莫要见怪,学生顽劣,一时冲撞道长。”
    无为道长慈眉善目地摆摆手,随后有道童出来接待。
    萧宸有些不解:“为何是冒犯?”
    萧衍瞥了他一言,回道:“僧不言名,道不言寿,是以冒犯。”
    ‘僧不言名,道不言寿’是句俗语,意思是出家人抛却前尘俗名,可于世俗来说,改名换姓是为不孝,故而不可言明。
    道不言寿则是修道之人追求所为长生,哪有长生之人谈论年岁?是以为冒犯,也是不敬。
    其他人听闻原来还有这种禁忌,纷纷记在心里,就怕不知何时同关少一般出丑还得罪人。
    桃花坞很大,前后皆有桃花还有绿地山间溪流,甚至还种植了小菜和李酸、枣甘供人采摘。
    到了午时还提供蔬菜小粥、粗面馒头和面疙瘩等六菜一汤,在上午的赶路之中,众人已是饥肠辘辘,倒也是颇为美味。
    出游无非便是踏青看花看景色,书院学子年岁不大,大多十几至二十几岁,也有三十好几,不过较为少数,心性尚未成熟,正是跳脱的年岁,好不容易集体出游,还是难得一进的桃花坞,哪能没点活动?
    即曲水流觞,此处有溪流,以茶代酒,轮到谁便即兴作诗。除却曲水流觞之外,还有投壶、蹴鞠、纸鸢等闲暇小戏。
    有县令和乡绅商贾在,为了名利,铆劲参与的人比比皆是,萧衍和其他人并没有此意,进而未曾参与。
    纸鸢这种‘体力活’,萧宸自然不会去选,生怕兄长放纸鸢伤身,劝阻又怕他羡慕别人,干脆便带着萧衍来到一处稍微僻静的湖畔。
    两岸桃花林,湖面散落着点点桃花,美不胜收。
    灵感来临,三人铺开纸张作画。
    萧宸画的是远景桃花湖畔,穆峰画的是近景鱼儿戏花,萧衍画的是远景,将所有人收于画中。
    唯一放完纸鸢跑过来的永福郡主瞧了瞧,突然说道:“这不就是——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她心里不停赞叹古人画技之精湛,寥寥几笔的水墨画,也能画得如此传神。奈何她艺术技能未能点满,不若也能成为吟诗作画其中一员,而不是拿着纸鸢乱跑,呆愣愣地看向天空,只感觉自己像个二傻子。
    最主要她脸皮未修炼到家,并不能面不改色把李白杜甫白居易孟浩然的诗据为己有,自比当代诗圣,亦或是跟小说里的穿越大军一样,在古代研发出什么玻璃水泥炸/弹火药飞机火车等。
    真不好意思,她上辈子只是个普普通通还有点蠢笨的高中生,最爱逛街打游戏看小说,穿越十来年知识已然还给老师,顶多记得一加一等于二,亦或乘法口诀,真做不到百度全科都不一定能普及到的各项产品研发。
    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并不是科学家。
    永福郡主胡思乱想着,其他人已然作好画,闻言跑过来一看,果然真符合她所说的场景。
    不过放松之余,不免又想到科举要考。
    “衍兄县试后,可要继续下场?”
    没人觉得他们过不了县试,虽然这话有点过于自大,不过倒也是事实,这里也没什么外人,永福郡主也不是多口舌之人。
    萧衍点头,“若能过,自是继续下场。”
    穆峰有些欲言又止,“可君子六艺……”
    崇山书院也教礼乐射御书数,只是他们刚到书院未曾学过其他,如若届时过府试,总要应邀一些推拒不得的宴会,其中少不了君子必修六艺,若是不会岂不是贻笑大方?
    科举虽然没有必考这些,可万一呢?要知晓当今天子最是重武轻文,甚至还曾当众说出‘君子未尚武则性懦’之言,明明文举却也要求同武举一般……是以可能还真会考到。
    对于这个,永福郡主也不知道,毕竟小说里主要描写的是,男主被欺负一路打脸过去的苏爽剧情,对于科举要考什么内容根本不知道,硬说和科举有关的必定是网文几乎千篇一律,却颇享盛名的‘臭号’。
    试问有哪位作者会写到科举要考详细作答?即便作者愿意写,读者也有可能不愿意看啊!谁愿意看个网文打*发时间,还要看一些晦涩难懂的试题啊?
    当然还是作者本身阅历受限,想写也写不出来,就此一笔带过摆烂。
    萧宸君子六艺倒还记得,稍作练习,还是能够勉强通过,可穆峰不会,而萧衍也按理说本该不会。
    “府试应当不会,院试还有可能。”萧宸沉思道。
    倒不是萧宸对当今天子有多么的了解,主要是上辈子府试之时天子大病一场,封锁了消息,这还是他成为天子手中一把刀,才触及这些不为人知的秘辛。
    可这个秘密他不能言明。
    “距院试还有些时日,也不算太晚。”
    穆峰虽然不解,但看萧宸如此笃定,心里不安也少了些许。
    永福郡主则是不明觉厉,将其归咎于——或许这就是学霸们的自信罢!
    唯一了解事情真相的萧衍但笑不语。
    就在此时,永福郡主身边的侍卫跑来一番耳语,倏地她面色急骤变幻。
    “什么!我爹病重?”
    虽然她心里急于抱男主大腿,可对于这个世界非常宠爱她的亲爹,也是非常感情亲厚,此时也顾不上男主不男主,连忙道别。
    “诸位兄台,小弟先行一步,归期不定,愿诸君得偿所愿。”
    萧衍和其他人也同样作揖道别-
    春游过后,便是县试。
    县试由各地知县主持,分为三场,每场一日,已然向县署礼房登记过的学子,则在廪生作保下开始作答。
    童试不外乎考教文字通畅,学子基本学识功底,可即便这般,落选之人比比皆是。
    一连参加三场考试,很多学子都能感受到科举氛围的压力,特别是如善杰这般考前不努力,临时抱佛脚的人,如丧考妣。
    科考结果大约在一个月出,县试人数较少,三日便除了结果,毫不意外萧衍三人全都取中,不过让萧宸诧异的是萧衍居然在他之上,获得了县案首。
    并非是他心有不忿,只是他可是多出一世记忆的人啊!兄长居然这么聪慧的吗?
    县试前三被萧衍他们包揽,他排在第一,随后便是萧宸,接着再到穆峰。
    崇山书院的山长笑得见牙不见眼,原因无他,几百人里,他们崇山书院下场的学子,有大部分取中。
    单单他们县只取中三十位学子啊!几乎百分之七十都出自崇山书院!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们书院不负盛名啊!
    虽然只是童生试,可也在即将到来的后系各考,提供莫大信心。
    童生试虽小,却也是善才村的大事,这象征着他们村除王秀才之外,又多了两位童生!故而萧衍和萧宸还请了两天假,回善才村祭祖。
    说白了便是增加集体荣誉感,告诉乡亲们,他们并没有数典忘祖,以及告知先祖他们有出息啦,您们泉下有知也跟着乐呵罢!
    要说嫉妒得面目全非的还是善杰跟萧大石。
    善杰是但凡取中都会被他嫉妒,只不过他们和善杰同处一村,总会拿来作比较,为了不被人说嘴,他干脆在外头不回,只是善杰他家如今都是紧着他媳妇儿和未出世的孩子,没给他多少银子,手里是相当拮据,只能捧着关少蹭吃蹭喝。
    萧大石是恼羞成怒,后悔自己为什么当初会和萧衍兄弟断绝关系,不若这份荣耀可就是他的了!而且他听说崇山书院还给取中的学子发放银子,萧衍这个县案首就有十两银子,两个人都有十几良银子!
    这可是十几两银子啊!怎么就不是他的呢?
    不光如此,过来送礼的人犹如潮水,可惜都被退回,看得萧大石两眼发红,直骂蠢货。
    可惜他也只敢关在屋里自个偷着骂,因为萧衍兄弟出了八两银子捐给公中,但凡他敢动点歪心思,村里人都第一个不答应。
    这就是为什么萧衍要归乡的原因所在,这能减少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府试在四月,萧衍又随之进入紧张的备考阶段,闲暇之余还被萧宸和穆峰拉去学君子六艺。
    君子六艺之礼,为吉、凶、军、宾、嘉,五礼;乐为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濩……
    萧衍刚好不巧,他虽为大衍帝君,被人称为天宫战神,却也精通君子六艺。
    可以这样说,天宫没有任何神君比他还精通此道!不若旁人也不会说他‘不务正业’,好好一个武将,偏好吟诗作画抚琴弄舞。
    拿来参加科举都有点欺负人的嫌疑,可旁人不知晓,只觉得此子天赋过人。
    萧宸压力感骤大,偏生萧衍还欲言又止看向他,“小弟,你可看重名次?”
    他本意是如若看重,不若待下回再考,不是他夜郎自大,可是要他藏拙这也实在太过难为人。
    正如萧宸和穆峰之前说的那样,有手就能会的事吗?
    他也想让那劳什子的感化系统屏蔽记忆,可那厮说是法定节假日不上班,跑去度小长假去了。
    谁知萧宸却误会,他震惊问道:“在大哥眼里,我竟是这般嫉妒之人吗?若没这点气量,何故下场?大哥未免太过小看我。”
    萧衍欣慰道:“是为兄短视。”
    心里却暗道,不愧是经过被他熏陶感化的男主,果然有寻常人没有的心胸和气度。
    此时萧宸还不知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归乡祭祖后,还在抱头学习。
    相对比县试,参加府试的学子更多一些,卷得令人发指,更有学子悬梁刺股,如出一辙的黑眼圈。在好几位学子深夜苦读于学堂上晕厥后,连夫子都坐不住了。
    “精铁也需千锤百炼,若无健全之体,何谈过试?君共勉之!”
    在书院夫子的干预下,每到下学便关了学堂,还派人督查有无学子深夜苦读之况,却因此出了一些供学子读书的商铺,令人啼笑皆非。
    不过最后还是向学子妥协,这是为了谨防偷跑出去学习的学子们遇到危险,却也把控了时间,情况这才有所好转。
    时间一晃已至四月,期间永福郡主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连带着入学时的楚少也不见踪影,京中明显地氛围紧张了些许,就连下边的知县都从上边的人脉,打听到了要低调谨慎。
    据传,太子殿下被禁足三月,连带着一系列的皇子都被问责,似乎是某位不打眼的皇子犯了禁忌,因此天子起了疑心。
    萧宸不得不感叹那位不打眼的十八皇子可真是块好砖,哪儿需要往哪搬。这个时候天子手中尚无利刃,只能时不时借着十八皇子发落问罪,牵扯其他皇子,再往后,便由他处理天子不便处理之事。
    当今太子殿下生性过于仁善,五皇子睚眦必报,有着老皇帝同样令人匪夷所思的政治观,八皇子纨绔,十八皇子又被时常责罚得怀疑人生,太过胆怯懦弱,其他皇子小的小,根本不顶事。
    若非如此,上辈子他也不会选择头脑还算有些正常的太子殿下。
    如今已知天子属意五皇子,可五皇子并非明主。
    放眼看来,似乎没有哪位是明主。
    就很愁!
    “叹甚气?此行莫要过分倨傲,需知人外有人之理……”王秀才絮絮叨叨叮嘱。
    他看了看萧衍,终是无言。
    萧衍的县案首之名,无疑是打了他的脸面,不过两人都是兄弟,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他们县离府城有两日之途,为了避免无地可住的尴尬境地,萧衍和萧宸穆峰提前半月驶达,可即便如此,比他们早到的学子也有很多,更有甚者提前一两月。
    吃穿住行更是贵得惊人,要不是有萧衍兄弟帮忙分担三分之二,恐怕穆峰还得露宿街头。
    他们选的是离考场不算太远的客栈住宿,光是一晚便要八百五十文,还是较为简陋那种,只有一个硬床板和薄被,其中还不包括吃食,好在他们有先见之明提前备了被褥和席子。
    眼下他们都窝在房里看书,偶尔趁着吃饭外出散步。
    别说,这里从外乡流传过来的醋血鸭,那味道真是绝了,但凡吃过的人大多念念不忘!
    选材于肉质鲜嫩,口感极好的小头鸭,辅以酸子姜、沙姜、干椒、陈皮、豆豉、八角等作料爆香,放入鸭肉闷上片刻,而后加入苦瓜,最后再倒入醋血翻炒搅拌,一道醋血鸭便已然出锅。
    成品虽不出众,却特别好吃!光看吃客必点,便能看出其有多么受欢迎。
    除此之外,还有芋头煮小白菜,粉糯顺滑,伴随着清脆爽口的小白菜,那味道简直绝了,一时间饭馆无言,都在埋头大吃,筷影交错,这些天已然成为萧衍他们必来之地。
    正吃着,倏地一阵天摇地动,震撼感极为强烈,屋子和桌椅都在摇晃,惊起一阵惊惶。
    “闹地龙啦!快往外走!”
    无知的小二还在拉着食客,“银子,还没付银子!”
    被扯的食客直接推开他,“滚开!”
    萧衍:“……”
    就没看见过如此要钱不要命的人,不过也能理解,若是店家亏了银子,小二也会被罚,这时候可没有什么劳动局可以保护劳动者。
    可这也不是说就能阻碍旁人逃生。
    最后还是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大厨兼店家,过去将年岁尚小的店小二给拉出去,恨铁不成钢数落:“这都啥时候了,还念着银子呢?若是没有命在,你爹娘怎么办?”
    小二个头矮小,看起来不过十岁,可以称得上是面黄肌瘦。
    听本地的食客谈论,他们才知道这位小二家里有一双瘫在床上不能动弹的爹娘,据说是做活时不慎被意外坍塌的滚石压到,雇主已经仁至义尽赔了一大笔费用,可也根本不够一家人的开支。
    而且药钱不能断,又是一大笔开支,掌柜出于怜悯,这才破格收他帮忙,不若一家‘苍蝇’馆,连同掌柜的家人都能自个做,还允许他带回一些剩余的饭菜。
    听到这,之前被阻拦的人也无法痛骂,不过还是有些气,毕竟不是谁都能有这个机会可以逃出生天,看看那坍塌的房屋变更看出,如若没有跑出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总结就是又气又恨,却又无法发泄。
    有好心人提醒,“你爹娘……”
    不用说,小二已经不见人影,不过掌柜倒也没有多担心。
    “他家早已经卖了,现在住在草垛里,连根木头都没有。”
    这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幸运。
    不过萧衍也看出了些许门道,虽然那位小二身着男装,可并没有喉结,加上外貌特征明显不同,估摸着应当是女扮男装出来做事。
    看刚才掌柜毫不避嫌半拉半抱,说明她也知晓此事。
    萧衍并不缺银子,取了几两悄悄塞给掌柜,而后看向小二离开的方向示意,意思不言而喻,这是为了担心她一个小姑娘骤然有银子,却无自卫能力,惹来事端,这才没有声扬。
    如萧衍这般的食客还有很多,看来这世上还是好心人居多。
    还有学子帮忙从坍塌的房子下救人,哀声遍野,衙役来得也很快,可惜人手不足,大多为自发救人。
    特地提前到来赶考的读书人就很惨,有的闭门苦读,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开门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被掩埋在屋里。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朝廷并没有延期,如期进行。
    也就是说不论你有没有受伤,只要你想继续考就参加,令人唏嘘不已。
    知府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人手就这么点,顾了这头就顾不上那头,关键都尉还在打太极。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知府为从四品,都尉为正五品,可这位都尉是太后母族之人,背景强大又管辖当地军事,若是他执意不听,饶是知府也没有办法,不若就会变成——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例子。
    还想状告皇亲国戚?怕不是想吃瓜落!
    知府只能组织且有余力的考生和百姓自救,而考场重建的事情由衙役负责,毕竟科举是大事,这可不能由考生经手,若是出了事情,天子降罪倒霉的可不止是他,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闹地龙这在上辈子根本没有,估计是事情产生了变动,人的思维向来不可控,就好比县试时很多试题与上辈子不同。不过萧宸靠的是自身足够勤勉,而不是仗着前世的考题。
    这些天,萧衍他们同其他学子居住在临时搭建的草棚中,客栈老板为了不得罪考生,还自掏腰包归还剩余的房费,甚至每日还送来了热汤,就怕得罪某位日后出人头地的学子,求生欲相当强烈。
    那位小二也在人群中帮忙,俗话说久病成医,她会的比寻常人更多,照顾人也有经验,当场被医馆的郎中收为弟子。
    郎中可不是那些卖假药忽悠人的假郎中,自然能看出她隐瞒的事情,倒也也没怎么在意。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医者仁心吧,和世俗的男女偏见不同。
    随着时间流逝,到来的考生也逐渐增多,有钱的人家直接居住在马车上,没银子的只能跟他们一样住在临时搭建的草棚中。
    府试在即,学子也没有再出去帮忙,都留在草棚里苦读,当地居民也自发动静小了些,还有人为表感谢送来了粥面等谷物。
    寅时二刻,萧衍他们便已然起来洗漱,准备去往考场。
    排队的人有如长龙,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这还是他们来的比较早的情况下。
    府试同样分为三场,前两场各为一天,第三场连考两天。
    与县试相比,府试搜查的比较严格,不光搜查全身,甚至连头发都要散开细查,鞋底和贴身之物也没放过任何一处。
    即便如此,还是搜查出很多夹带小抄之人,有的还用了‘银咸显字’的作弊手段。
    这个时候作弊可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不但三代不能参加科考,会被发配流放,在此之前还要戴枷锁游街三月,沦为罪人,最严重的还有斩首示众当为典型。
    总总处罚,足以说明朝廷对科举的重视程度。
    可再严重的刑罚,也浇灭不了有心人的侥幸,以及一心向权势之心。
    是以,作弊总是屡见不鲜,每每科举都会出好几例。
    如今他们也算是碰到枪杆子上来,朝廷风向不明,底下暗流涌动,当场抓住直接棍棒加身以儆效尤,看得其他考生纷纷叫好。
    毕竟若是自己学识不如人落考倒也白了,若是叫这种人考上,他们能被气死,该地的百姓也不知道能被霍霍成怎样。
    他们这边的知府还算是一位比较好的父母官,在他治下,并没有没有出现过徇私舞弊收买考官,以及误判考生等事情,非常受百姓敬重。
    不过,萧衍此时想的却是,古代搜查这么严格,跟考生作保一样,衙役也需要几人作保,形同连坐,防止同时被收买的情况。
    可这么严格的情况下,电视剧里那些女扮男装的女主,是怎么混过去的?是靠主角的光环吗?还是搜查的衙役不太严格从而导致错漏???
    那得有多好的运气,才能够碰上这么巧合的运气?
    没多想,搜查后将东西归整于考篮中,拿着考引找到自己的位置。
    萧宴的位置在中间,然后坐等分发笔墨纸砚。
    这里要说一下,当下朝代府试,并不允许考生自带物什,只能带考引,笔墨纸张以及吃和过夜的被褥也由贡院提供,这也是避免夹带小抄作弊的手段之一。
    到了府试难度也随之增加,如策论、帖经、诗赋、八股文等等,还掺夹了一些较为敏感的时政,比如问窦国屡次骚扰边城,当守还是当攻?更要命的还是问身为皇储应当肩负什么,拥有什么品质才能当得重任?
    前者倒还好,能够叫上边人发现自己的才华,后者这话只差按头问你支持哪位皇子,问题棘手无比,根本不像是正经的考试!
    这真的只是府试要考的问题吗?谁家正经考试还问这种东西???
    怕不是上边那位趁机夹带私人情绪!
    虽然谁也不知道这考题为何人所出,不过身为学子,乃至有一颗为官之心,并不只能埋头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还需要有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
    心中有谱的人,自然不能说支持哪位皇子,却也不能什么都不说,不然便是偏离了考题,言之无物。既要拍那位的马屁,还要说一下身为皇储的必备品质,这就需要考生自己把握一个度。
    中规中矩的人,则是往明君的要求来说,再以‘就如陛下那般有才干之人当得明君’来拍一下马屁。
    也有非常头铁的人发表自己的见解,老古板思维一点的则说什么嫡庶之分。
    至于萧衍,他则是将当今天子大夸特夸,往死里夸,辞藻相当浮夸,只要看到都能看得出总体就一个意思——陛下,咱们国家没了你就要完蛋!您可要坚持住,争取再向天借个五百年。
    写得萧衍都有些面红耳赤,极为罕见地感到羞愧。
    没办法,他也不想的。
    如今天子处于病中,却还能腾出空子插手科举,这也说明了他并没有那么严重,若是此时站队岂不是犯了禁忌?
    最主要的是,天子既然插手府试,那也说明了他必定会过问此事。先不管他是不是拍马屁,但凡圆滑一点的考官,都不能头铁将他落选,毕竟他说的可是当今天子。
    把夸天子的内容落选,这岂不是在质疑天子?
    如若是一身正气的考官看到,也不能违心将他落选,因为他说的全是事实。别看如今天子昏庸老迈还多疑,可他盛年之时确实是位头脑清醒的明君。
    如亲征远疆,收复失地,收服周边小国,开化民生,减税施利民之策,于巩固扩大疆土,有着不可估量的巨大贡献。
    甚至还效仿先人,曾说朕之国,永不和亲之言,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在男女情爱上如此的一言难尽,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爱情使人失智???
    打算永远孤寡的萧衍大为震撼,同时也非常大为不解。
    作答完毕,萧衍又检查了一番,嗯没有错字,没有偏离题意,没有犯忌讳,那篇马屁文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脸红,于是萧衍便开始歇息。
    一连三场的考试,饶是萧衍都有些吃不消,他倒也算还好,看看萧宸几乎是被搀扶走的,便能看得出有多么的受罪。
    穆峰自幼干农活,身体底子自然不在话下,就连萧衍这个看起来最为单薄消瘦之人,居然也只是面色略为惨白了一些。
    让萧宸难以置信的是,为什么他竟然是三人中最羸弱的人!?
    就离谱!
    萧衍安慰他,“你只是年岁尚小,日后便好。”
    萧宸听闻后,丢失的尊严又找了回来。
    考完,谁都没有精力讨论考题,大多是呼呼大睡,万事等睡醒再说。
    萧衍他们只在府城休息一日,没等放榜便收拾包裹回家,因为放榜要等一个月,而且府城刚临地龙,可不是好歇息的地方,呆在这受罪不说,还浪费银子。
    回到镇上,也没有人不识趣过来拜访。
    书院得知后给他们放了三天假调养身体,不过回来的第二日,萧宸便回村去同王秀才汇报,连对题的时间都没有,毕竟人家王秀才可是他的恩师。
    萧衍和穆峰则去往卫府上拜访,顺便感谢他推荐在府城的另一位好友帮忙作保。
    之所以卫夫子没有跟着去,是因为他出嫁的宝贝闺女近日临盆,身为爹娘自然不能缺席,这才刚赶回来便是为了询问府试事宜。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卫夫子也不再拉着老脸,当萧衍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眉眼都是柔和的,笑呵呵地搓着手。
    “回来啦?”卫夫子企图严肃,但是没能成功。
    “考得如何?”
    对于这两个学子,卫夫子根本不担心,谁知二人竟是支支吾吾,看得卫夫子满头问号。
    “若是没过,下回再考便是,何故这般作态?”卫夫子这下子是真板着脸,担心他们就此一蹶不振。
    萧衍没吭声,神色有些羞愧,看得穆峰挺身而出,将府试那道要命的试题道出。
    卫夫子:“???”
    卫夫子揉了揉耳朵,第一个反应是这是正经的考试吗?第二个反应是为什么这种题目会出现在考题中?第三个反应便是想要彩虹屁,朝中大臣还不够?居然还来霍霍考生!
    没错,卫夫子眼光毒辣,一眼看出这可不是什么站队考题,若是选择站队基本过不了。
    这分明是天子借着试题敲打不安分的皇子!
    卫夫子正色道:“你们是如何作答?”
    穆峰面红耳赤将自己的作答说出,跟萧衍一样都是马屁文,不过较为委婉含蓄,可饶是如此,他也觉得吹嘘这些有些太过违心。
    谁知卫夫子却点点头,“不错,还算可以。”
    他看向萧衍:“你呢?你是如何作答?”
    他可知道这位学生虽然不让人操心,可却是有着当世君子之风,必然是说不了假话!
    可惜,可惜了!
    卫夫子连安慰的话都准备好了,便看到萧衍面不改色将他的无敌风火轮的彩虹屁,当场背出。
    卫夫子:“???”
    卫夫子:“!!!”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只觉得自己有可能是年岁渐长,连耳朵都不太好使。不若他怎么可能听到他这位有当世君子之风的学生,说出这种拍马难追的彩虹屁?
    一定是他老了!对,他就是老了!
    可惜天不如人愿,穆峰瞠目结舌看向萧衍,嘴巴张得能吞一枚鸡蛋。
    许久,他似乎想通了什么,若有所思道:“看来还是我太过含蓄。”
    “本来我还想往大了去作,可又心有担忧。如今看来还是得当断则断,不能太过犹豫。这点我远不如衍弟,穆某受教。”
    穆峰说得含糊,不过大家都能知晓,所谓往大了去作,不过是遗憾没有往死里夸,而心有担忧,担忧别人说他拍马屁。
    现下看来,谁能敢拿到明面上来说?不过是些口舌是非,好处却是拿到实处,而且人家也并非无中生有,为夸而夸。
    这都是本事啊!把握度量的分寸!
    那边卫夫子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神情复杂地看着萧衍:“是老夫眼拙,本还担忧你不能适应官场之道,如今看来你是天生做官的奇才!”
    试问,有谁会不喜欢一个懂得自己心意,有才干又能当枪使的下属?而在同僚看来,此人空有才华却无才干,不过是得以圣眷,为皇命办事罢了,虽有诟病,却不会自跌身份以之为敌。
    二者之间角度不同,感观也不同,这么早便懂得埋下自己的‘人设’,还能在天子面前露脸,不得不说这招确实高明。
    不过其中意思自己知道便好,没必要说出来。
    萧衍谦逊拱手,态度极为真诚:“先生莫要再夸赞,学生不过是言明事实罢了,实在是受之有愧。”
    卫夫子:“……”
    看着萧衍无比真诚的双眼,卫夫子不禁也有些疑惑,难道真是他多想了???
    说起来可能有点凡尔赛,事实上还真是卫夫子多想了,萧衍任务目标是萧宸,科举不过是顺带,可没有那么多的功夫揣摩上意。他不过是从当下局势分析出,哪种作答更能达到‘完美’答卷罢了。
    身为考生作答,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还用得着揣摩上意?不都是分析一下当朝局势便能明白的吗?
    萧衍表示非常不理解,还好他没有把自己的疑惑说出,不然卫夫子可能会被凡尔赛地想揍人。毕竟在一个不适应官场风气的人面前说这种言论,难道不是找揍?
    当晚,萧宸终于赶了回来开始对题,然后接着难以置信——觉得自己太过劳累,出现幻听——不愧是我兄长,就连作答都如此的完美——可恨他还是委婉了一些!
    同萧衍他们一样赶回来的考生还有很多,都在讨论着那道非常离谱的要命试题。
    书院夫子也从卫夫子那里打听到萧衍的作答,一时久久无言。
    虽然吧,这个作答十分完美,但是拿来当做课题来讲,有点拍马屁之嫌,这对书院风气非常不友好,而且这仅是一次特例,并非回回都能碰上,若是叫学子们都养成了溜须拍马的品性,那才是真的败坏书院风气。
    而且这个要命的试题可不是说着玩闹,又要考虑上边的那位,又不能显得他们太过谄媚,亦或是太过没用,最终还是只能捏着鼻子拿来当课题。
    因为这份作答也没有什么毛病,人家确实是言之有物,就是看得让人脸红了而已。
    萧衍在书院出名了,好坏皆有,都说他是真人不可貌相,不过萧衍却并非那般在意声名之人。
    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情况下,又想得好处,又想要名声,这不是又当又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所以他为拿好处,便不会顾着他人口舌。
    乡试在八月,在省城举行。
    如若取中的话,萧衍和萧宸打算继续往下考,倒是穆峰可能是自觉得未能有足够底气,打算三年后再下场。
    萧家两兄弟入学得短,夫子也担心他们准备不够,可在考教中,察觉他们确实能够继续下场,便也没有再劝。
    如此一来,往期科考试题也堆满了他们的书房,几乎是不分白天黑夜地学,嗯当然只有萧宸,萧衍怕他有负担,也跟着看了看,却没他这般拼命。
    萧宸也看出他的敷衍,再三劝说后,又担心他过于劳累,只能就此作罢。
    不过要说心里没点侥幸是不可能的事。
    萧宸如今最大的执念,已然是赢他兄长一次,就一次!
    当然,这种赢可不是放水不尊重地赢,而是彼此之间拿出全部实力地赢,这才算是胜之无愧。
    此时还在备考的萧衍,并不知道他的作答引起了多大的轰动。
    首先是批阅的考官。
    主考官由知府主持,以及特别派下的阅卷大臣,以往都是乡试、会试殿试才有的待遇,足以见得天子有多么关心此次的作答。
    诸考官被答卷淹没,累得腰酸背也疼,两手酸软,两眼昏花。为了不影响批阅,考官们会偶尔歇息一番。
    某考官扭了扭脖子,无意中瞟到一张答卷。
    怎么说呢,就相当的浮夸,怎么会有人如此不要脸!?为了完美作答,难道连脸面都不要了吗?
    “什么无耻?”旁边考官听闻,好奇跟过来看。
    原来这位考官竟是无意间说出自己心声,好在没有人多做计较。
    主要吧,这些天批阅下来,他们心里都是这个想法,刚开始还能从中‘取经’,到后来看了太多千篇一律的溜须拍马文章辞藻,已经对此免疫,甚至还有些麻木。
    相信这些天,是他们这辈子看过最多的马屁文,没有之一!
    不过这种情况下,还能叫他们考官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此人功力之深,也产生了好奇。
    看一眼,哦豁!
    再看一看,无耻之徒!
    看着看着,这名考生有点东西啊!并非言之无物。
    能当上考官的大臣,自身才学一定要足够深厚,饱读诗书那是必须,不然也不能服众,而且为官者,与书院夫子看问题的角度和深度不同。
    别光光只看这只是一份马屁文,除却把握的分寸要适量之外,更为厉害的地方是这位考生能看问题犀利,并没有为夸而夸,句句不离题意,还能顺带拍那位马屁。
    众考官心里齐齐闪过一个念头——可惜了,可惜这份试题是马屁试题,若是其他试题,还不知道会有如此出众的作答。
    怀着这个好奇,考官们又细看了这位考生的其他作答,竟如他们想的一般,确实惊天为人。
    比方说窦国屡次来犯。
    窦国乃弹丸之地,胜在水师远胜他们,而驻军皆是外调之师,这并非说外调之师不好,只是容易滋生姑息养奸之事。
    大家都知晓,海关重利极大,而且为了利益暗中交易的人不胜其数,也有军队不肯放权,同时也是为了表示自己有用,不会全面清剿,这就苦了当*地百姓。
    本来只用向朝廷交一份税,为了活命,不但忍受窦国的侵扰,还要向他们交‘保命钱’。
    作答中指出,应从当地充军,因为当地人善水、知晓地形,且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以及不再被受侵扰,在两者之间有血海深仇的情况下,与窦国勾结的机率减少,也能解决驻军每年花大笔军费去学游泳,适应当地环境,还能不用担心将士官兵同敌国勾结等情况。
    最主要的是,天子对每年从国库要得比别人还要多的军队,早有不满已久。
    这是在问该守还是该攻的问题吗?不,那位问的是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而且还能名正言顺收回兵权!
    这位考生确实有点东西啊!别说那位看了心动,就连他们都有些忌惮。
    也不知道这位为官之后,会得罪多少同僚。
    不管有怎样的想法,他们也不敢违心对待,且不谈对方确实解决了这个办法,就单说那位拍下来的大臣还在呢,想隐瞒?怕不是想清户口簿。
    如此,层层递进,萧衍的答卷也被送至京城。
    当今天子为孝治帝,已四十有六,这在古代已然是老人,因为人均寿命皆短,如无为道长那般长寿之人才为罕见。
    这也是为什么在古代高寿之人,享有一定待遇的原因所在。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号犯了忌讳,孝治帝患有隔代遗传的哮喘病。他之所以会病情复发,正是查出有人在他的饮食下,投了容易导致哮喘复发的奶制品,差点叫他一命呜呼!
    同时也能表明有些人不安分了,急着等他死,好坐他屁/股底下的位置!
    好在御医医术高明,及时将他救了回来,可惜幕后之人隐藏极深。一想到有如此居心叵测之人尚未揪出,孝治帝就寝食难安。
    这次他命大躲过一劫,那么下次呢?
    已然有所好转的孝治帝,谁都不放心,牢牢将权势把握在自己手心,连带着众位皇子妃嫔都被以其他罪责斥责。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是帝皇的霸道理念。
    皇子越大,他可不觉得欣慰,只觉得看谁都像总有刁民想害朕!
    孝治帝虽老迈还在病中,倒也从未落下朝事,萧衍同众位考生的答卷,就被此时递到御前。
    一连看了数张答卷,孝治帝拧着眉头,帝威愈盛,随后一把将答卷拍在龙案上。
    “狗屁不通!”
    这些天发落了好些宫人,几乎全都换了一批,没人敢在这个紧要关头触犯龙威,纷纷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出。
    孝治帝才不管宫人心里怎么想,他满脑子都是——就这?就这也能拿来污了他的眼?
    他要的是拍马屁吗?一个个废物!蠢货!
    还有这个,什么应当攻防兼备,他要的是攻还是守吗?怎么一点时局都不懂?水师吃了国库那么多银子是瞎吗?不论攻守又有什么不同?
    连他的意思都不懂,还敢夸夸其谈,有这样的官员,他迟早得被气死!
    差评!差评!疯狂差评!!!
    孝治帝已经杀疯了。
    孝治帝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陶公公扯着笑脸端来一杯热茶。
    “陛下,太后娘娘请您保重龙体。”
    孝治帝顿了顿,看向陶公公,其立马会意,“回陛下,此乃魏太医所开的养生茶。”
    闻言,孝治帝这才接过。
    是的,包括他名义上的母亲——太后,他也怀疑!自古牝鸡司晨,太后摄政之事可不要太多,更别说他们并无血缘关系,只是后来被太后抚养膝下,他这是小心为上。
    “宣:范尚书觐见。”
    范尚书乃礼部尚书,科举之事也由他所管辖。
    当范尚书被召见之时,心里顿时咯噔一声,苦着一张脸,心道他就知道此事不好办!
    陛下硬是夹带私货,他都说了这有违礼制,毕竟向来皇帝都在殿试出题,可奈何皇命难违,最后只能向皇权妥协。
    朝中大臣也不傻,陛下这是借机发难诸位皇子,以及趁机集中皇权呢!可有人敢明知得罪诸位皇子,得罪太后,头铁地提出建议吗?
    若是陛下盛年他们还敢,可陛下如今老迈,他们日后还要在不知哪位皇子的手下讨生活,此时出头不过是虚假繁荣,空享一时之乐罢了!
    诸位皇子且不提,那个无底洞的军费,正是太后的亲弟弟啊!不然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陛下眼皮下捞钱?即便是陛下,没有合适的理由,也是不敢轻易处置。
    君不见陛下也是知晓朝中大臣都不敢发声,这才插手科举吗?若非如此,如此庞大的朝廷,怎么可能无人可用?不过都是装聋作哑,明哲保身罢了!谁也不想当陛下手中保质期非常短的利刃。
    范尚书抹着额头的细汗,走进殿中,然后一根毛笔准确无比地砸在他头上。
    他下意识在心里赞叹,好准头!
    可惜垂垂老矣!
    孝治帝看着范尚书极为浮夸地揉了揉,不怎么疼痛的额头,眯了眯眼眸,“范保宁,你可知罪?”
    范尚书连忙跪下,“臣,有罪。”
    孝治帝冷哼一声:“你也知晓自己有罪?那你说说何罪之有!”
    范尚书:“……”
    范尚书老老实实磕头:“还请陛下明示。”
    孝治帝又一根毛笔丢过来,范尚书还颇为庆幸地觉得,好在陛下虽然喜怒不定了些,却并非嗜血暴虐之人,没有拿砚台砸人,那可真是能砸死人的!
    正胡思乱想着,只听闻孝治帝说道:“你都不知道你犯了何罪,你还敢说自己有罪?范保宁,你这是意图欺君罔上?”
    范尚书:“……”
    范尚书有苦难言,“听陛下圣言乃为人臣子本分,陛下您说微臣有罪,那微臣便有罪。”
    这话说的极为巧妙,一为暗示他是忠臣,二能拍陛下的马屁,三则是保命。如若陛下不想当个昏君,那么便不能随意问罪于他。
    果不其然,孝治帝笑骂道:“好你一个范保宁,如此油腔滑调,若是朕说你有罪,那朕岂不是那般不明事理的昏君?”
    范尚书哪敢应承,再次磕头:“还请陛下明鉴,微臣对陛下之心天地可鉴,不敢有欺瞒陛下半分!”
    孝治帝也知道此事并非有罪于他,只是这些考生实在太不争气!
    一想到考生就想到答卷,一想到答卷,孝治帝就有些头疼。
    不过虽然责罚不了,但还是要发作一番,不然总不能把人叫过来是专门出气的吧?他又不是昏君,还专门撒气到臣子身上。
    嗯,虽然确实有点,不过更多的是为了旁的目的。
    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他对府试结果极其不太满意,乡试他还想插手!就不信没有人看不出他的意思!若真如此,那只有出此下策。
    只是……孝治帝知道,如今还不是时候。
    虽然本意如此,可也要有话头牵出,不能直接点明。
    “好一个天地可鉴,你倒是看看这些!”
    范尚书从宫人手里接过答卷一看,哦豁,居然还真有考生如此头铁,宁肯冒着得罪诸位皇子,得罪太后,也要享这虚假繁荣!
    不过……这不正是陛下想要的人选吗?怎么还如此盛怒?
    范尚书反复看了看,确定此人确实是陛下所要之人没错啊!
    他不明所以问道:“陛下……这作答有何不妥?”
    孝治帝都被气笑了,他震怒道:“有何不妥?问题大了去了!你倒是读读这些狗屁不通的文章!”
    范尚书看了看辞藻华丽且浮夸,连他看了都不禁脸红的文章,支支吾吾道:“这、这……这不妥罢?”
    原来陛下召见他,并不是想要插手乡试,而是来同他炫耀!而且自己偷着乐就算了,哪有叫别人当众念出这些夸赞自己的文章?陛下竟然还有这种癖好!
    孝治帝拍了拍龙案,“念!若是不念,朕便治你个欺君罔上之罪!”
    说完,他端起茶盏平复心情。
    范尚书满脑子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念出。
    孝治帝听着听着,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
    这文章,饶是他本人听了都有些面红耳赤,还是让臣子当场念出,无异于公开处刑。
    不过……似乎好像确实说得对,朕可不正是做了如此重大功绩吗?嗯……驰骋战场,所向披靡,开疆扩土……利民要策……原来朕都做了这么多的事啊!没了朕这天下就要完蛋了吗?原来朕这么重要吗?
    原来朕所做的一切,天下子民都看在眼里……此人好懂朕,他好会,他就是朕的知己啊!
    孝治帝借着饮茶遮挡自己的神情,然后嘴角无声上扬。
    范尚书偷偷瞟了一眼,看着眼中露出止不住充满愉悦的眼神,暗道还真叫这位考生蒙中,不过……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可惜了这般好的才华,只是生不逢时。若是遇到明君,则能成为治世之臣,可惜遇到了他们的陛下。
    陛下要的正是一把刀,而非治世之臣。
    念到了后边窦国,孝治帝眼中精光愈盛。
    这正是朕要寻的宝刀啊!!!
    顾不上仪态,孝治帝连连唤道:“给朕呈上来!”
    愈看,孝治帝愈加如获至宝,兴奋得连道三个好。
    激动过后,孝治帝这才回过神,看向双腿已然跪麻了的范尚书,疑惑道:“范爱卿,你怎么还在这?”
    范尚书:“……”
    有事范保宁,无事范爱卿,呵呵,他看透了!
    还有,他为什么还在这,陛下难道真不知道?没有陛下的话,他敢走吗!?
    范尚书忍着腿麻站起身,正准备退出宫殿,又听孝治帝说道:“慢着。”
    孝治帝意味深长说道:“今日之事……”
    范尚书挠了挠头,“今日之事?陛下您不是唤微臣过来,过问太后寿辰吗?”
    孝治帝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爱卿,果真聪慧。这位考生……你懂罢?”
    说实话,范尚书很不想懂,可这并不是他装糊涂就能掩饰过去,如若真要叫陛下如意,那与他当陛下手中那把刀有何不同?而且还是连虚假繁荣都没有,顶多受各方记恨的那种!
    范尚书满脸拒绝,“陛下,这与理不合,有违祖制!”
    暗中操作?想都不要想!他能保密已经算是冒着非常大的风险了!
    孝治帝蹙着眉,“范保宁,朕才刚夸你聪慧,你便要打朕的脸吗?”
    范尚书:“……”
    范尚书有些心累:“陛下,并非微臣不愿,只是这不合礼制。微臣身为礼部尚书,同时也管辖科举事宜,讲究的便是一个公平公正。如若连微臣都能以权谋私的话,那么谁还能保证考生们的成绩呢?”
    眼看孝治帝神情愈发不耐,他加速说完最后一句话,话锋一转:“再者……陛下乃天子,慧眼识珠,这位考生并非平庸之辈,陛下何故急于一时?”
    他话中有话:“不瞒陛下,微臣府中有很多虫子,您也知晓微臣没有旁的嗜好,唯一喜欢的便是从海外引进,能吃虫子的绿植。”
    “每当微臣忍受不了,想要将其拔高一些,叫其快快长大之时,微臣小女便总劝阻于我,说是良草难得,何故揠苗助长?且微臣这般宝贝还总是过分宣扬,万一有人眼红,将其毁去又该如何?”
    孝治帝神色变幻几许,骤然笑道:“爱卿之女果然聪慧,特赐金镂宝镯一对。”
    他神色和蔼:“朕记得爱卿之女也同永福一般大了罢?有空多出去走走,莫要总拘于府中。这女儿家也就只有未出嫁能够快活些许,待嫁之后,总有数不清的规矩束缚。”
    世人向来尊崇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故而范尚书可不会对此发表见解,只能说道:“微臣厚颜替小女谢过,陛下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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