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塞西洛斯在祭坛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珍珠之类的祭品。
    听到后面才反应过来——原来“明珠”指的就是那名少女啊!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塞西洛斯还是问了一句:“那是不是奥瑞丽娅?”
    果然,伊莱摇了摇头。
    好吧。
    塞西洛斯推了推护目镜。
    空地上,国王海塔尔将自己的请求重复了三次,俯首贴地,等待神明的回复。
    金笼里,少女双手绞着裙摆的红纱,灵动黑亮的眼睛紧张地在聚集在祭坛前的人群中扫来扫去。
    突然,光明图腾下方的白袍大祭司抬起了头,做出仔细聆听的样子。
    场面一时静寂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大祭司脸上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从图腾下方起身,大声宣布道:“神王陛下赞许您的虔诚,祂答应了您的请求!”
    “啊!”跪在祭坛下的老国王惊喜地抬头,眼泪顿时从眼眶中涌出。
    他重新拜倒,高声呼喝:“赞美您!英明的神主!伟大的帝王!”
    跪在祭坛周围的白袍祭司们齐声称颂:“赞美您!英明的神主!伟大的帝王!”
    山呼海啸般的赞美以海塔尔国王中心,向整片空地蔓延,一直传到了王宫外面。
    围绕着王宫焦急等待的人们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也都沸腾起来,将头上的帽子、手中的捧花抛到天空,手挽着手转圈,王宫里外一片欢腾。
    尽管海塔尔国王献祭人祭的行为让塞西洛斯心里不太舒服,但身处在这样的气氛中,他难免受到些感染。
    这让他想起欲都的欲流宴,进而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高台上的伊莱,不由得偏头看了伊莱一眼。
    隔着护目镜,伊莱仍然对他的目光很敏感,几乎是瞬间察觉,转头问:“怎么了?”
    塞西洛斯忙摇头道:“没什么。”
    空地上的人们动了。
    先是侍女侍从们退离,然后是围着祭坛跪拜的白袍祭司。
    其余祭品都被留在祭坛上,金笼中的少女却被抬下祭坛放到了一辆木车上,由国王亲自拉车,离开王宫。
    “?”这是干什么?
    塞西洛斯好奇地跟上去,离开王宫,来到外面的街道上。
    王宫外的人们站在街边,满含热切与希冀地注视着木车从面前经过。
    他们激动地赞美少女:“美丽的公主,维斯托里奥的明珠!愿您能为王国带来希望!”
    “……公主?”塞西洛斯本来还在观察城中街道的样子,试图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听到这里讶然转头。
    也就是说,海塔尔国王把自己的女儿当做人祭,献给了尼奥?
    比起震惊的塞西洛斯,伊莱的反应平淡很多,“在人类世界,国王将子女献给神祇是常有的事。”
    “这样吗?”
    塞西洛斯往前走了两步,好奇道:“也有人像这样把自己的子女献祭给你吗?”
    他嘴角带着笑,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伊莱答道:“……有。”
    塞西洛斯挑眉:“你收下了?”
    “没有。”伊莱道:“向光明神献祭,只需要一束饱满的麦穗。”
    塞西洛斯并不意外,但不知为何竟然露出些许遗憾的表情,感叹道:“原来如此。”
    人们跟在木车后,自发地在车上放上花束。
    等到国王拉着的木车停在一座高塔前时,金笼已经被花束包围了。
    天真的少女把手从金笼里伸出,抓了一捧花在手里,小心地凑近细嗅。
    跟随着神车的侍从们将金笼抬起,绑在了国王背上。
    而后海塔尔国王背着金笼一步步登上高塔。
    远离了平稳的神车,花束从少女手中掉落,她仓皇用纤细的手指抓住金笼。
    几乎每走几级台阶,海塔尔国王就要停下休息一会儿。
    少女听着父亲粗重的呼吸,咬唇道:“父王,让我下来自己走吧!”
    “闭上嘴!薇拉!”海塔尔国王训斥一声,用力背起金笼,继续往上。
    看这样子,他是要背着金笼登上塔顶。
    塞西洛斯嫌他走得太慢,拉了拉光绳,越过老国王,扯着伊莱一起先一步登上了高塔。
    塔顶最上方是一处平台,平台上刻着巨大的光明图腾。
    按这座塔的高度,站在塔顶平台应该可以将整个王国尽收眼底,但视野只到高塔几十米外就被翻滚的梦霭遮挡住了。
    大概是受限于“梦境主角”的视野?塞西洛斯猜测。
    过了好一会儿,海塔尔国王终于背着金笼抵达塔顶平台。
    他年事已高,爬了这么高的塔,双腿颤抖脚步踉跄,呼吸像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的。
    在大祭司的帮助下,他艰难地将背上的金笼解下来,放到平台正中的光明图腾上,然后扶着金笼对笼子里的少女说道:“薇拉,乖乖等在这里,完成你的使命。”
    少女并不清楚自己背负的使命有多沉重,却乖巧而又懵懂地对着父亲点了点头。
    海塔尔国王退开一步,转身和大祭司离开。
    少女独自坐在金笼里,外面的风穿过金笼撩起她面上的红纱,遮挡了她的视线。
    她抓住金笼回头看了一眼,四周寂静空旷,令她不可抑制地恐惧起来。
    她从金笼中跪起,朝着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声:“父王!”
    但海塔尔国王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一下,就和大祭司一起离开了塔顶。
    咔嚓一声,有人在下面将通往塔顶的门锁上了。
    偌大平台只剩少女一人,她神色凄惶地在金笼里转身环顾,一声又一声地呼唤早已离开的海塔尔国王。
    塔外云层飞掠,天空转瞬暗下来。
    少女因为呼唤得疲累,在金笼中蜷起身体睡着了。
    从天亮到天黑,在塞西洛斯这个局外人眼中,只过了十几秒。
    应当是梦境自动将不重要的过程模糊过去了。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这样的预感让塞西洛斯和伊莱站在距离金笼二十几步开外的地方静静等待。
    果然,下一刻,塔外天空的云层被一缕金色的光芒穿透,如同晨曦的霞光,铺洒下来,落到了少女蜷缩的金笼里。
    少女似有所感,在光芒中睁眼,撑着地面坐起来仰头望向光芒射来的方向,懵懵然地抬起手臂,就像是有一位俊美的神祇在等待着她将手放在自己的手上。
    笼罩着金笼的光芒越来越盛,塞西洛斯不得不闭上眼睛。
    伊莱注意到他的不适,侧身挡在他面前。
    刺眼的光芒都被伊莱过滤。
    最后落在塞西洛斯身上的,只剩柔和无比的单淡淡辉光。
    塞西洛斯偏开头的时候,高塔外的日月飞速轮转。
    等到光芒散去,平台上的金笼和少女都不见了。
    女人的惨叫猝然响起。
    塞西洛斯脸色微变,和伊莱对视一眼,同时朝塔顶平台的入口走去。
    入口处的铁门敞开着,一条台阶向下旋转蜿蜒。
    伊莱走在前面,才下一层,就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乱哄哄的杂声。
    塞西洛斯和伊莱在楼梯口停下*。
    只见成群的仆妇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尖利凄惨的叫声从房间中不断传出。
    须发如雪的海塔尔国王在走廊中焦急地踱步。
    “陛下!”一个穿着褐色布裙的老妇从房间中奔出,扑到海塔尔国王面前,焦急道:“公主殿下难产,婴儿、婴儿快要憋死了!”
    塞西洛斯:“!?”
    公主?
    说得是金笼中的少女?
    她怀孕了?
    丈夫是谁?
    尼奥吗?
    很快,海塔尔国王印证了这个猜测。
    老国王枯树一样的脸庞在听到老妇的说辞时瞬间皱起,只思索了两三秒,就狠绝地说道:“那就剖开她的肚子!”
    “啊!那样公主殿下会、会……”
    海塔尔国王一脚将老妇踹翻,恶狠狠道:“为维斯托里奥王国最英勇的战士献出生命是她的使命!滚进去你这个老妖怪!保住婴儿!否则我砍掉你的脑袋!”
    老妇被踢了一脚,头磕在了墙角,顿时有血淋下来,她顾不得擦,就急急忙忙地赶回房间。
    塞西洛斯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明明触碰不到梦中的任何事物,他却好似也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老妇返回房间不久,房间里传来一道凄厉的叫声。
    当女人的声音归于死亡的寂野,新生儿嘹亮的哭声划破了空气。
    海塔尔国王一张苍老的脸瞬间飞扬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间,不顾血床上女儿的尸体,从老妇手中抢过刚刚降生的婴儿。
    因为太过高兴,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撑破他的面皮,近乎狰狞。
    海塔尔国王双眼亮得吓人,一边拉开婴儿的襁褓一边兴奋无比地喃喃:“伟大的光明神,伟大的光明神,这是神祇之子!是维斯托里奥的希望与荣耀!我要为他——”
    兴奋的言语戛然而止。
    旁边的老妇和屋中的一众奴仆都低下头,噤若寒蝉。
    许久,老妇悄悄伸手抹去额头的冷汗,颤巍巍地开口道:“陛下,公主殿下她……她生的……生的是个女儿。”
    “女儿……”海塔尔国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低头打量着瘦小的婴儿,像是不明白“女儿”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皱眉重复。
    “只有男人才能成为战士,怎么会是个女儿?”他困惑地咕哝,“难道是尼奥陛下搞错了?”
    满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敢回答他。
    海塔尔国王抱着继承了尼奥血脉的婴儿,膀颤抖起来,胡须也随着粗重的呼吸飘动。
    他不断地低声嘟囔,走几步,便要说句“搞错了”,再走几步,又恨恨骂道:“薇拉那个废物!”
    臂膀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嘟囔的声音也越来越高。
    直至逼近某个界点,他在房间中央停下来,眼睛越瞪越大。
    突然,他额头脖颈的青筋根根暴起,歇斯底里地爆吼出声:“去把大祭司找来!!”
    白袍的大祭司悠悠然而来,安然迎接海塔尔国王的怒火,接过婴儿看了一眼,笃定道:“陛下,这确实是神王陛下的血脉无疑。”
    海塔尔国王恼火不已,高声叫道:“可我要的不仅仅是神王血脉!我要的是维斯托里奥的希望!”
    大祭司微笑回答:“她就是维斯托里奥的希望。”
    海塔尔国王怒吼:“女人无法成为战士!”
    大祭司摇头:“不,陛下,斯莱萨尔的战神便是一位女神。在她的带领下,博莱萨尔在神战中节节败退。小殿下也会成长为那样的存在。”
    “女战神?哈!别说笑了!”海塔尔国王冷嗤一声。
    然而对上大祭司坚定的眼神,他又现出犹豫来。
    他向光明神献上了那么多的祭品,不惜将自己的女儿呈做人祭,还亲自将女儿送到了高塔之上承接神王陛下的雨露……
    他虔诚至极,神王陛下当然不会戏弄他。
    暴雨前的天空般阴着的脸色逐渐放晴。
    女战神,女战士……也未尝不可?
    神王之子,肯定是不同的。
    海塔尔国王妥协了。
    “好吧。”他看向闭着眼的婴儿,“维特里斯……我准备的是男人的名字,不适合她。那便叫她……奥瑞丽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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