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提雅惊声尖叫。
    冰雪迅速爬上柱身,将断裂处牢牢冻实,稳住了险些倾覆的殿顶。
    呼啦啦的振翅声、古怪诡异的叫声、每一步都踏得地动山摇的脚步声……
    似乎有无数从未见过的险恶生物在围绕着神殿逡巡。
    只等着这根风暴中已经燃到底的蜡烛熄灭,便要立即扑上来,将神殿里的塞西洛斯和提雅撕成齑粉。
    仅仅抹杀**或许是最痛快的方式。
    依提雅所说,真被抓到,大概率会被献祭给祖神。
    被来自不知名处的古老神祇俯瞰……
    恶寒沿着脊椎窜上来,塞西洛斯抿住嘴唇。
    “……”果然还是得抵抗一下。
    轰!
    轰!
    轰!
    ……
    提雅已经数不清神殿遭受了多少次攻击,心中的恐慌几乎抵达了顶峰。
    不对劲。
    这和往常不一样!
    虽然每次祭礼神殿都会遭到一定程度的腐蚀,但就像是河水沿河床流过,顺便冲刷立在河流中的礁石——外面那些未知物质从来没有把这座神殿放在眼里过。
    这次却不一样。
    神殿仿佛成了瀑流的落点。
    翻滚嘶叫着的未知物排山倒海一*样压过来。
    像是要将神殿彻底拔除、碾碎。
    提雅看着塞西洛斯的背影,第一次产生怀疑。
    难道她不该带这个好脾气的神祇来这里吗?
    可是……可是她不能放任索多大祭司他们继续诅咒陛下。
    尼奥陛下那么善良温柔,如果她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配做尼奥陛下的信徒吗?
    提雅把已经很久没有亮起的图腾贴向胸口。
    心中默默祈祷着:尼奥大人,请您再次降下神光,庇护我们吧!
    神殿外面天空晦暗,如被烟雾笼罩。
    像极了阿什利在遗忘平原上开启苍穹之门那一天。
    听着重物撞门的轰隆声,塞西洛斯生出没来由的直觉——外面的东西之所这么执着地攻击神庙,是因为他在这里。
    难道他落到神弃之地不是偶然?
    是他从前做过什么吗?
    这什么祖神,怎么老是追着他杀?
    塞西洛斯着实想不通,凭生出一种替人背锅的愤懑来。
    神殿外的墙面被不间歇的攻击撞出了道道蛛网纹。
    墙面碎石渣掉落,露出缺口。
    立即有无数抓不着形迹的东西如被潮汐吸附,争前恐后钻进这狭窄的孔洞。
    但冰封来得很快,孔洞出现,冰层转瞬堵上。
    钻进孔洞的东西来不及冲进神殿,就被僵结在冰层之中。
    这是件极耗精力的事。
    光明神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攻击却来自四面八方。
    塞西洛斯必须全神贯注,才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破损,进行修补。
    稍不注意,就会放点什么东西进来。
    反复冰结几乎耗尽了空气中的水分。
    塞西洛斯果断调动自身的神力。
    潜伏在身体里的气流随着他心脏的跳动发散出来,雾气一样漫到外界。
    原本因为缺乏水分而变慢的结冰速度突然加快。
    一层厚厚的坚冰自地面堆叠起来,逐渐爬满整座神殿,铸出一座坚实的冰雪堡垒。
    浑身僵硬焦急祈祷着的提雅被骤降的温度冻得打了个激灵,倏地睁开眼,被自己吐出的大片白雾惊呆了。
    额头凉凉的,她伸手去摸,而后怔愣地抬头。
    数不清的雪花凭空从空气中凝出,如同一个个机敏的守卫,秩序井然地在整座神殿里盘旋起来。
    天空……天空明明被殿顶遮挡住了啊。
    提雅看着眼前的神迹,讷讷道:“怎么下雪了?!”
    压在塞西洛斯记忆宫殿上的巨大阴影被掀起了一个角。
    某时某地,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只是他一时想不起来了。
    这时,一团窜入神殿的黑雾飞速袭向提雅。
    就在它快要触及提雅背后的羽毛时,飘舞在提雅身后的数片雪花如被触动“警报”,突然形变,两两联结,形成一条条细而锋利的冰线!
    十几条冰线交错,像是数把从不同方向刺来的利剑,利落地将那团黑气切割剿杀。
    一声细小而又尖利的惨叫之后,黑气消散。
    与此同时,数团裹着黑雾的怪物在惨叫中被集结的雪花“万箭穿心”。
    提雅被凄厉的声响引得转身,刚好捕捉到几团黑雾散去的过程。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是什么!?”
    提雅猛退好几步,撞到塞西洛斯身上。
    塞西洛斯扶住提雅的肩膀,将她纳入自己近身保护的范围。
    有那么一段时间,“雪花守卫”将神殿中所有流窜的怪物绞杀殆尽,冰雪堡垒也完全隔绝了外界的攻击。
    提雅在阒静中屏住呼吸等待了一会儿,紧缩的心脏渐渐放松,脸上的惊慌也褪下去,眉毛扬起,惊喜道:“我们得救了!”
    塞西洛斯的表情却不见轻松。
    不,没那么简单。
    他没开口,只是隔着护目镜一瞬不瞬地盯着被冰封住的殿顶。
    提雅的笑容因他的严阵以待茫然地落下,也抬起头来。
    突然,塞西洛斯瞳孔一缩,重重将提雅往外围推去。
    下一秒,足以贯穿天地的巨响在神殿中爆发!
    覆在神殿外的冰层被巨力掼成细粉,支撑神殿的柱子被天顶塌陷一般的重压压到逐寸崩裂陷入地底,整座神殿的殿顶被瞬间轰碎,砸落下来!
    提雅被猝不及防推开,翻倒在地上,浑身上下传来刺痛,耳朵也被那声巨响震得失聪。
    她狼狈地爬起来,只觉屋顶骤然变低,低到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抬头一看,才发现哪还有什么屋顶?
    罩在上空的,分明是一扇冰墙!
    透过剔透的冰面,可以看见神殿外的可怖景象——
    整片天空都弥漫着灰黑的薄雾,可见度极低,就像有鱼在并不清澈的水里游动,时不时有什么东西在雾中滑过,留下一行尾迹。
    越靠近神殿正上方,雾气越浓。
    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悬在空中,天空像被划出一道口子,数不清的“游鱼”从漩涡中涌出,以要将冰墙砸穿的力道倾泻下来!
    提雅忙在冰墙下寻找塞西洛斯的身影。
    很快,他在冰墙下方的正中心看到了塞西洛斯单膝跪地,身下已经聚集了一小滩红混着金的血迹!
    血液是从塞西洛斯的皮肤表面渗出来的。
    呼吸都泛着疼痛,估计骨头断了不少。
    简直是倒霉透顶!
    塞西洛斯又累又疼,心中涌出了难以克制的暴戾与愤怒。
    他自认是个擅于得过且过的人。
    幸运的是,无论是他的家人瓦妮,还是他的朋友们诸如利维、达夏以及阿德莉娅,都不会强迫他做太困难的事。
    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每一天都过得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以至于就算得知那个世界并不存在,他对这里也生不出什么归属感,提不起太强的求生欲。
    即使他现在猜测那里恐怕是什么死地,他也很想再回到那里继续睡下去。
    与瓦妮、利维、达夏还有阿德他们一起。
    但这什么祖神未免太过分了。
    几次三番窥视他、袭击他,耍各种各样的花招将他推到这样的境地……
    天空中,仿佛有不知模样的巨人正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抵着那层冰障往下按压。
    稍有泄力,他就会被压成碎渣。
    我是可以被随便碾死的蚂蚁吗?
    塞西洛斯想。
    死亡将至,他竟然不觉得害怕,反而越加烦躁起来了。
    就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赚点晶币,回谧都找瓦妮——
    思绪到这里咯噔一断。
    瓦妮。
    瓦妮……
    塞西洛斯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画面,废墟、尸体、亚提斯……
    他还没能将这些画面联系起来,潜意识已经替他领悟。
    于是,某个自无尽远的时刻起就潜藏于他心中的东西,被那一瞬间的“领悟”触怒了。
    近似痛苦的怒火将他的思绪烧灼一空,一座立于黑暗中的雪山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巍峨的雪山自山顶开始融化,细流涓涓流下,汇入一片寂蓝的渊海。
    断断续续的语句像沉在水底的冰块,慢慢漂浮上海面。
    恍然间,塞西洛斯像是回到了“梦”中的那条永夜长廊里。
    有无数人或者神祇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先是哭声消失了。
    然后稍微弱一些的声音不见了。
    有几道声音在反复叠加下变得越发明晰,在他耳边重重回响。
    塞西洛斯陷入一种半是清醒半是迷茫的奇怪状态里。
    ——我在做什么?
    他边这样想着,边受着牵引,被古怪的字节叩开了牙关。
    整个世界化作一个巨大的钟,被从他嘴里滚落的字节敲响。
    嗡——
    这一声震鸣传遍了两大神国与中土的人类世界,几乎将每一个人类与神祇的灵魂震出身体。
    就连远在纳普梅兹城的智慧之神柯蒂斯都觉得眼前一晃,惊讶地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远远望来。
    神弃之地上空散发着无尽恶意的漩涡猛然僵滞。
    倾泻下来的大批“游鱼”在触及冰面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雪,来不及发出哀嚎就消融不见。
    第二个音节涌到了嘴边,便在这时,塞西洛斯在朦胧间听到了一声少女的尖叫。
    这一声像锋利的刀刃,骤然划破将他笼罩起来的“帘幕”,将他从古怪的状态中拉回现实。
    围绕在他周围吟唱般的声音霎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过耳的风声、冰层挤压的咯吱声以及提雅近在耳边的哀叫声。
    塞西洛斯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只见提雅滚倒在地,七窍都往外淌着血,裸露出来的皮肤红而肿胀,似乎要被什么力量挤到爆炸开来。
    发生……发生什么了?!
    塞西洛斯错愕而又惊悚,猝然开口:“提——”
    一张嘴,他才发现喉咙一片滚烫,竟然是被灼伤了!
    无形中卡住黑色漩涡的巨大张力随着塞西洛斯的回神而消失。
    重归的巨力轰然砸下,懵然间,顶着冰障的手臂被砸得不受控制地软下来。
    咔嚓——
    上方冰障碎裂。
    有生命的黑雾钻进冰层,勾上了塞西洛斯苍白没有血色的手指。
    手指传来剧痛,那感觉似火烧,又似冰冻。
    眨眼之间,大片血肉被黑雾中的东西撕咬分食。
    塞西洛斯腾不开手。
    眼看更多的黑雾沿着他的手指绕上他的手臂,一道流光从高天贯下,如同锋利的剪刀豁开布料,沿路黑雾蒸发。
    铮的一声,一柄长枪重重楔在了神弃之地的正中心。
    压在冰障上的力道腾然清空。
    “闭眼。”
    伊莱清清冷冷的声音涟漪似的在整个神弃之地扩散开。
    塞西洛斯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就在油然生出的心安中,无比自觉地合上了眼。
    配合度高得让他在这种境地下仍觉奇异:……我怎么这么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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