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房门打开,伊莱出现在门口,外面的月辉撒在他身上,将他的金发映出了白铜色的光泽。
    夜晚静寂,伊莱身上的光晕比白天柔和很多,让他多了种温顺内敛的气质,不再那么冷不可攀,以至于塞西洛斯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伊莱和利维是他见过的人或者神祇里长得最完美的,他和利维认识了那么多年,怎么从来没往恋爱的方向考虑过呢?
    伊莱那双几近透明的瞳孔映出塞西洛斯的影子,见他发呆不开口,问道:“什么事?”
    “!”
    塞西洛斯被自己刚才的念头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什么呢?当然是性取向不对了!
    他快速将那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抛在脑后,说出过来敲门的原因:“我好像发现了一点线索,但不确定。”
    伊莱静静看着塞西洛斯,等他说下去。
    塞西洛斯捋了捋,说道:“白天的时候我在博特起居室的桌子上看到了几本书,那些书里夹着很多设计稿,当时我只翻了两下,没有全部检查……”
    要是当时确认一下就好了,只凭一个突然闪现的画面就来找伊莱,会不会太没有说服力了?
    塞西洛斯没什么底气,但伊莱没有一点轻视他的意思,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刚才我想起来,很久以前,我也这么翻过一本书,那本书里夹着一张奇怪的纸,那张纸,博特的书里好像也夹了一张。”
    塞西洛斯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臆想,但在回想起博特书中夹着的那张纸时,确实有某个场景一闪而过——
    他沿着盘桓而上的楼梯从一排排直抵屋顶的书架前走过,忽然某本书吸引了他的视线,他停下来抽出那本书翻看,翻过其中一页时,一张透着古朴气息的纸从书页间滑落。
    他记不清那本书的内容,也想不起那张纸上写了什么,甚至分不清那是梦境还是现实。
    但就是生出了一种那张纸很重要的迫切感,让他在意识到博特那里可能也有一张的时候,无法置身事*外。
    站在伊莱的房门前,塞西洛斯才意识到那股迫切来得毫无道理。
    就像当时他在虹龙船上,听到胖瘦少年想要把英吉从船上推下去一样。
    没有经历过这些事,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既视感?
    没睡好做白日梦了吗?
    “呃,我也只是随便说说,或许是我……”塞西洛斯给自己找台阶下。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伊莱说道。
    *
    塞西洛斯看过很多神话故事。
    许多神话传说里的主神每天不是在开宴会就是在吃喝玩乐,神王往往还要再加一项到处偷情的爱好。
    但当他身处真正的神话世界,才知道神祇也是有正事要忙的。
    比如现在——
    白天时的灰盾城叮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尘砂满天喧嚣热闹。
    到了晚上,绝大多数工坊都熄灯停工,白天抡锤挥洒汗水、在索道上穿行的工匠们此刻正在床上安睡,往来不息运送原材料的大批矿车也都安安静静地停在了轨道上。
    这样的夜晚在灰盾城并不常见。
    笼罩着整座灰盾城的鸟笼像一只自上按下来的巨手,强行给这座繁忙的神祇之城按下了减速键。
    只有少数工坊工坊还亮着灯,偶尔传出来几道敲敲打打的脆声。
    如果有哪位工匠突发奇想,从工坊里出来往上看,就会看到一匹独角兽正从天上奔过。
    ——塞西洛斯抓着前鞍桥骑在努玛背上,伊莱就坐在他身后,双手从他的手肘下方穿过抓着缰绳,就像是从后面把他抱在了怀里,努玛的脚下稍有停顿,他就会在惯性的作用下,靠到伊莱的身上。
    这姿势多少有点尴尬。
    除了小时候刚接触马术的时候外,他从来没和别人同乘过。
    塞西洛斯的手指轻敲手下不知材质的鞍桥,微微向后偏头,说:“伊莱,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安静地等了会儿,伊莱没有答应,却也没有直接拒绝。
    于是继续说下去:“你怎么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时在堕落沼泽他们只说了几句话,伊莱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后来在陆丹城他问起利维,温斯沃特也说他果然不记得了。
    难道是这个世界的利维像这个世界的他一样,发生了什么事吗?
    “……”
    伊莱没有回答。
    要不是努玛偶尔转向,伊莱的手臂会碰到自己,塞西洛斯几乎要以为身后坐着的是一团空气了。
    没听见吗?
    塞西洛斯想着靠近点再问一遍,却不想伊莱在他贴近的同时向后躲去,抓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
    努玛感觉到笼头被往后扯了一下,以为是要停下的意思,骤然减速,于是独角兽背上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前倾去。
    塞西洛斯赶忙抓紧鞍桥撑住伊莱,仓促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他的耳廓上方蹭了一下。
    顿时有股热意从耳朵窜到了腰眼,整个后背都跟着麻软了!
    他下意识耸起那边的肩膀,身体便往侧下方歪去,但马上就被从身后伸来的手拦腰捞了回来。
    “呼——”
    险些又来一次高空坠落,塞西洛斯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赶紧就近寻找支撑物,顺势按在了揽着自己的手臂上。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尴尬无比地解释:“那个……我比较怕人碰我的耳朵。”
    伊莱扫过塞西洛斯泛红的耳朵,长睫下被月光映得波光粼粼的湖泊轻轻闪烁,他垂下目光,说:“……我知道。”
    “?”
    “抓紧。”
    “……哦。”
    塞西洛斯松开伊莱双手重新抓住鞍桥,伊莱也把手从他的腰上收回,手指细微地蜷缩过后重新拉住了缰绳。
    努玛停在半空中甩着尾巴,忽然缰绳一甩,它接到指令,立即撒开四蹄重新向前奔去。
    直到努玛绕过黑塔,在博特工坊外的链桥上停下,塞西洛斯才想起来伊莱始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这时伊莱已经率先从努玛背上下来,一言不发地走进工坊了。
    他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错过了问话的时机,塞西洛斯只好纳闷地跟上伊莱,和伊莱一起踏过链桥进入附塔,停在那扇被伊莱劈掉门锁的门前。
    走廊上黑漆漆的,但出色的夜视能力让塞西洛斯畅行无阻,推开门轻而易举地辨出了书桌的轮廓,找到了白天翻过的那本书。
    房间突然被点亮,塞西洛斯回过头,发现是伊莱手中多了团光球。
    那团光球光芒柔和,明暗适中,既起到照明作用,又不至于刺到他的眼睛。
    ——伊莱好像很了解他。
    塞西洛斯心头闪过奇怪的念头,向伊莱道了声谢,快速翻开手中的《炼金纪要》,果然在书页之间看到了一张与记忆中一样的纸张。
    说是纸张,摸着却有种动物毛皮的柔软质感,上面画着一堆奇怪的图案,从色泽到内容,无不透露着神秘与古老的气息。
    塞西洛斯不记得自己接触过这样的东西,那为什么之前脑海里会出现与它相关的画面呢?
    前后里外观察了个遍,也没看出什么来,塞西洛斯疑惑地把皮卷交给伊莱。
    可就在他要把皮卷递出去的一霎那,皮卷上的某个图案扭动了一下。
    “?”
    看错了?
    塞西洛斯闭了闭眼睛再重新看,不是他的错觉,图案真的在扭动,而且扭动的幅度更大了!
    毫无规律可言的图案像一个个融化的墨点,长出无数细小的尾巴互相勾连,突然,一道辨不出性别的声音炸雷一样响起!
    那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直接响在塞西洛斯的脑海中。
    声音中透着古老与叹息,海浪似的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灵魂。
    “……迪多罗……初蒙……”
    塞西洛斯无法判定对方说的是哪种语言,也无法确切地听清每一个字,但他不需要理解,那些话的意思就自然而然地从他的心底浮起。
    一瞬间,眼前闪过了无数难以理解但瑰丽宏大的事物,他看到一只三头恶犬追逐一匹拉着太阳神车的马,巨大的火球从神车上坠落,然后视野扭曲,四股来自不同方向的巨力互相撕扯,几乎要把整个世界撕碎!
    塞西洛斯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这些画面就像他之前的梦境与幻视,不可触摸,无法捕捉,他越想看清楚眼前就越模糊,头也快要爆炸似的疼。
    毫无预兆的,一道极其深远险恶、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从未知的黑暗中射来!
    塞西洛斯像是掉进了冰窟,浑身冷透,好像血管里的血液都要凝结。
    他本能地后退,但那道视线宛如毒蛇,跟随着他,缠绕着他,他感到呼吸困难,眼神逐渐变得涣散……
    “塞西洛斯!”有光亮刺入冰窟。
    毒蛇一样的视线倏地缩回。
    就像被人从极深的海底一瞬间拉出水面,塞西洛斯猛地从诡异的状态中抽离,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呼啦啦地涌进了肺里。
    “塞西洛斯?”伊莱透着惊惧的脸近在咫尺。
    塞西洛斯暂时说不出话,紧促地喘着气摇头示意没事,等到附着在身上的刺骨冷凉褪去,才稍微直起身,虚软地往身后的桌子靠去。
    视野还因为缺氧七彩斑斓的,他一下没撑住,伊莱上前抱住他,稍一用力就把他提起来放到了桌子上。
    轻微的晃动险些把他的脑仁倒出来,塞西洛斯赶忙按住伊莱的肩膀,半天,终于缓了过来。
    伊莱扶着他的手卸力,低下头喉结滑动,轻轻出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当——
    门外传来一道声响。
    伊莱没有动。
    塞西洛斯在他肩膀上推了一下,比了个手势:去追。
    伊莱抬头看了看他还没恢复血色的脸,冷冷瞥向门口,说道:“在这里等我。”转身出去。
    两三分钟后,伊莱单手提着一个被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家伙进来,甩手一扔,把对方摔在了房间的地上。
    看样子,那是个灰盾城的本土神祇,一头铁灰色的短发,浓眉大眼,穿着方便的深麻色坎肩灯笼裤,脸、颈、肩的皮肤与白天那六名工匠黝黑得如出一辙。
    塞西洛斯猜测:“博特?”
    灰发神祇僵了一下,不答话,拼命扭动挣扎,试图挣脱光绳。
    但伊莱的光绳连虹龙那种庞然巨物都难以摆脱,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塞西洛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博特在地上像条毛毛虫似的扭动,等到他扭不动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才好奇地问伊莱:“城里的神祇搜了他一天都没找到,他自己跑出来干什么?”
    伊莱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情绪里,没有开口。
    反倒是瘫在地上的博特冷冷哼了一声。
    喘了几声粗气之后,他艰难地把自己扭成了侧躺的姿势,恼恨地扫过伊莱,最后把视线停在塞西洛斯身上,咬牙问:“就是你破坏了我的计划?”
    塞西洛斯看了眼伊莱,回答道:“大概?”
    神王陛下看起来没有审问的博特意思,塞西洛斯很有眼力地代劳。
    “所以堕化钢和雌性虹龙腺液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呵。”博特冷嗤着把脸转向地面,做出一副不合作的姿态。
    但没几秒又气不过地转回来,目光似有若无地瞥过塞西洛斯手中的皮卷,很快飘开,恶狠狠地说:“像你们这种庸碌无知的神祇,不配知道我们伟大的计划!”
    “嗯嗯,”塞西洛斯敷衍地点头,“具体是什么样的计划,详细说一说,让我们我听听有多伟大。”
    博特被他轻飘飘的态度激得脸色一狞,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却在开口前的一刹那憋了回去,不知想了什么,呵呵呵地怪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博特大笑着摇头。
    塞西洛斯:“……”
    伊莱抓人的时候磕到他的脑袋了?
    伊莱手指虚握,博特身上的光绳顿时收紧,箍得他额上跳出青筋,痛叫起来,可是等到疼痛过去,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哈……别急,你们马上就会知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博特显然是知道什么才会这么嚣张。
    伊莱没什么表情地握起手掌,只听咔嚓咔嚓几声脆响,博特的笑声戛然而止,有血从他身上渗出来。
    他痛苦地呼吸着,没过一会儿,又低低地噗嗤噗嗤笑出声。
    就在这时,博特身上闪过一道亮光,一个圆形的图腾透过他的衣服,从他的胸口缓缓升起,不断旋转着扩大,将他的身体盖在了下面。
    同一时间,摆放在房间中,白天时经由阿什利检查过的器具纷纷从徽记处飘出了同样的图腾。
    “哈哈!”博特满口鲜血,却癫狂地大声叫喊起来:“来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一记光剑划过图腾,却像是划过了水面,图腾本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博特眼睛充血地狞视着塞西洛斯和伊莱,状若疯狂:“陛下即将归来,你们这些劣等神祇很快就会死在陛下手里!”
    图腾停止了旋转,博特的身体在图腾下迅速干瘪,但他的眼中迸发出了兴奋的光。
    “陛下!博特是您忠诚的奴仆!我以生命向伟大的祖神献祭!请您归来,抹杀掉……一切罪恶!带领我们回到……回到……”
    像是一口气喘不过来,博特奋力支起身体向图腾靠近,可就在他的额头碰触到图腾的前一秒,他枯朽的身体与嘶哑的声音一起,迅速化成了一地细沙。
    *
    博莱萨尔。
    分布在几大神域中的无数忒利亚神祇身上冒出了同样的图腾。
    他们或是疑惑或是惊恐地仰头,奔跑、飞行,试图躲避透着不祥气息的图腾的笼罩。
    但一切都是无用功。
    尖叫与哭喊声此起彼伏,又在短短几分钟内平息下去。
    夜风吹过,大抔细沙被扬起,在月光下闪烁着,被分解成最基本的元素,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
    斯莱萨尔神殿。
    温斯沃特正向神座上的长发女神诉说着伊莱与塞西洛斯归来的消息。
    忽然一名神侍急急忙忙地跑进来,朝着神座上白色长裙的女神单膝跪倒:“爱神殿下,有、有两名忒利亚来的使者出事了!”
    *
    灰盾城,博特房间。
    博特癫狂的声音似乎还在房间中回荡,他化成的细沙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捆过他的光绳分崩成无数光点,萤火虫似的汇回伊莱身上。
    “能走吗?”伊莱抬头。
    塞西洛斯的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从桌上跳下来,“去哪?”
    伊莱:“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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