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约莫一周以后,凪夜一达成了目的。
    他关上自己房间的门,从和服的袖子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盒子。盒子打开,里面装着几小段刺满符文的布条,因为符文刻得太过密集,布条的底色几乎被遮掩,乍一看满目都是滴血般的红色。
    凪夜一把它从盒子里面拎出来,缠到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一段缠绕两转,不多不少,一共三段,每段对应着咒力被封印的档位。
    原本一棍子打死的抑制器在经过凪夜一的精调后,变成了可以自由调节封印总量的灵活版本。
    万幸,束缚只说不能拆下来,并没有规定能拆下来多少。
    哪怕只留下三分之一,也算没拆。
    合上最后一道卡扣的时候,凪夜一难得感觉有点心虚。但很快,他正色下来,面色平静地把抑制器带好。
    大半个月过去,他的伤基本上已经养好,今天是决定好离开禅院家的时间。
    虽然没有在明面上复还五条家,但咒术界已经将从前属于五条家的财产清算完成,暗地里转移到五条悟名下。五条悟装作满不在乎地甩给他一沓银行卡,卡里的数字成为凪夜一在聚居地之一——新宿区租房的启动资金。
    搬家的事宜在一天之后处理完成,凪夜一在新宿区找了一份工作,是某家课外补习机构的老师,负责给机构里的小学生进行国文补习。
    “为什么要来当老师?”五条悟砍完咒灵回来,一脸费解地盯着桌上摆着的教材,“待在之前的地方不好吗?”
    凪夜一把提回来的水果清洗完毕,开始削皮,“因为想体验一下当老师是什么感觉。”
    五条悟毕业以后就去当老师了。凪夜一实在没有想通,为什么少年时期这样性格的人会去当老师,但看到二十八岁的五条悟时,又感觉这条路意外地很适合他。
    如果老师有评分,那么五条悟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老师。
    “噢……”五条悟半懂不懂地点了下头,“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凪夜一诚实地回答道,“麻烦得要命。”
    “那跟老子回去啦!!”
    “……不要。”
    他必须挤出一些零碎的、能短暂不被五条悟注意的时间,因此外宿是必要的——这份工作的地点和性质正好,距离京都远,课程一般在下午,正好有了合理外宿的理由。
    据他观察,小一版的五条悟与正常世界的牵连并不深,也许是没有深度接触过的原因,更多以咒术师身份自居。
    也许平常无聊的时候他会出去溜两圈,但自己外宿以后,他的出现地点就相当固定了。
    凪夜一需要这份固定,为他偷出更多私人时间。
    比如,最近他在偷偷进行对自身术式的研究。他的生得术式毫无疑问是弱小的,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毫无战斗能力,确实如五条悟所说,只能朝着“窗”、或者辅助监督的方向发展。
    但馆舍不在身边,凪夜一必须有合理的攻击以及防身手段。
    如果连最基础的击杀咒灵都做不到,那接下来的计划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凌晨两点的时候,凪夜一住所的门被人敲响了。凪夜一放下手里有关咒术界的资料,起身拧动门把手,将门拉开。
    一身漆黑的海胆头青年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冲他点了点头。他右手提着一个袋子,里头隐隐透出不详的气息。
    凪夜一侧身让他进门。青年路过他的时候,想到接下来要做什么,脚步略微犹豫地顿了一下。
    “那个……”
    凪夜一:“什么?”
    伏黑惠:“这样瞒着五条老师真的好吗?被发现的话,他会非常、非常生气的。”
    这里他采用了较为中肯的说法。
    如果真的被发现了,后果肯定完全不止生气这么简单。
    “我不会让他发现的。”凪夜一说,“东西都带来了吗,禅院君?”
    伏黑惠把袋子放到桌上:“叫我伏黑就好。所以,场地选在哪?”
    黑色塑料袋垮下来一点,露出被符纸包满的盒子一角。凪夜一看了它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站着别动。”他简短地道。
    伏黑惠依言站好不动,随后,他看见对面的凪夜一轻轻抬起手,掌心对准了他站着的方向——这种偏向攻击方向的手势让伏黑惠绷紧神经,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凪夜一掌心出现的并不是咒力一类的东西,而是一片极其稀薄的雾气。
    表面上看上去平平无奇,但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只是一片雾气。
    “这是什么……”
    伏黑惠眼睁睁地看着那片雾气漂浮过来,无声地附着在他的躯体、四肢上。霎那间,他对于周围的感知短暂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的凪夜一收回手,雾气从少年的身体四周蔓延出来,轻柔地将他包裹住。
    “只是一点掩藏踪迹的手段。”凪夜一说,“跟我来。”
    【通流】模式开启以后,白日馆停留在另一个世界,作为馆舍灵另一面的雾气无法附着在凪夜一身上,差不多算是被完全封印。
    现在凪夜一身上缠绕着的雾气,只是白日馆长久附身留在他身上的一点痕迹。他是白日馆在任时间最长的一位馆主,馆舍留下的痕迹也要更加深刻一些,虽然没有战斗能力,也足够凪夜一使用了。
    两人乘电梯下楼,伏黑惠盯着身上的雾气,笃定地问道:“这不是咒力吧。”
    “不是。”凪夜一回答,“你可以理解为另一种体系的力量,但处于封印状态。所以,我需要咒力。”
    伏黑惠深蓝的眼珠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凪夜一的时候。
    满身是血,被五条悟背着,*垂下的白发遮住脸颊,凌乱又黯淡。
    那时候的他和尸体没什么区别,身上能感知到的咒力少得可怜,因此构成了极其直观的第一印象:这人很弱。
    但现在这人的伤有所好转,笔直地站在自己身边,双手插在兜里,侧颜专注而冷淡。看上去是很有自己想法的类型,能使用复数的奇怪能力,身上藏着的秘密不可估量。
    “你和我想象中有些不一样。”他犹豫了一下,“凪……学长。”
    凪夜一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有点意外地转过头。
    伏黑惠被他盯了一下,产生了一种想撤回前言的冲动。但话都说了,肯定不能再收回去,他只好绷着表情解释:“虽然都已经毕业了,但好歹是同一所学校出来的,这么称呼没问题吧。”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还去给你扫过墓。”
    凪夜一:?
    回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凪夜一还是第一次遇到与自己有关的事。五条悟在这边的熟人很多,他认识的只有悟和硝子,再加上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回收,所以一直有种高高挂起的空茫感。
    听见伏黑惠的话,他心里竟然一闪而逝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我的墓在哪里?”
    “公墓。”伏黑惠回答,“没有父母或者家族的咒术师,都会被葬在咒术师的公墓里。”
    凪夜一的心中多出一条计划:找时间去看看自己的墓。
    他想着,一边心不在焉地问道:“在你的想象里,我是什么样子?”
    伏黑惠移开目光,不愿意回答。在凪夜一目光的催促下,他最终硬着头皮吐出几个字:“……弱。”
    出乎意料的是,凪夜一坦然地承认了:“我确实很弱,不管是体术还是实力。”没有馆舍的保护,每一个世界他都寸步难行。
    “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需要拜托你了。”
    凪夜一选的地方很好,是新宿区边缘、与涩谷区交接的一处大型废弃场地。这里原本也是禁行区之一,里面的咒灵被五条悟清扫干净以后,政府将其划入重建的范围,正待施工。
    他委托伏黑惠带来的,是一只随处可见的三级咒灵。
    对于迈过咒力门槛的咒术师来说,三、四级咒灵是相当普遍、也最是最常见的敌人。四级只用简单的棒球棍就能应付,因此凪夜一选择了三级作为练习的起点。
    不只是练习的起点——现在各大禁行区内游荡的,最低等级的咒灵也是三级起步。
    战胜三级咒灵是他叩开咒术世界的敲门砖,也是不可动摇的最低标准。
    伏黑惠设下一道小型的[帐],浓密的黑暗笼罩下来。他扔掉塑料袋,一只手捧起贴满黄色符纸的盒子,另一只手放在了盖子上。
    “我要打开它了。”他出声提醒。
    站在不远处的凪夜一已经摆好了架势。伏黑惠牢记这次训练的主题:在凪夜一即将失败的时候替他扫尾,在最关键的时候保证他的安全。除此以外,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只要在最后时刻出手就可以了。
    伏黑惠眼帘一垂,手指用力,木盒的盖子被缓缓打开。
    同样在脑海中缓慢浮现的,还有一周前那段短到不能再短的交流——
    “禅院君,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伏黑惠回过头,眉头条件反射地先皱了起来——他们还没熟到能让伏黑惠抽出时间帮他忙的程度。更何况,他对自己的称呼还是自己不太喜欢的那个姓氏。
    “我想请你在悟不在的时候,做我训练指导。”
    手头还有任务,但就这么转身离开不太礼貌。伏黑惠问道:“是关于什么的训练?”
    “咒力。”
    我认为没有必要——伏黑惠差点这样脱口而出,但凪夜一的下一句话止住了他的念头。
    穿着和服的少年双手拢在袖子里,身高与自己差不多,却因为太瘦的原因,更像只一摔就碎一折就断的玻璃人偶。他并没有直视自己,而是垂着眼帘,平静地叙述自己的来意:“我需要在短时间内熟练地掌握咒力使用方法,去帮悟处理掉一些他看不见的麻烦。”
    少年的声音湿淋淋的,入耳时有一种冷雨扑面的异样感。
    帮五条悟处理麻烦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凪夜一的语气却不像是玩笑。
    伏黑惠觉得很奇怪。凪夜一一直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似乎知晓一些超出常理以外的事、能使用超出常理以外的力量这一类事放到他身上都不奇怪。
    使命感。
    是的,使命感。
    那一瞬间,伏黑惠的心里鬼使神差地浮现了这三个字。
    似乎有什么强烈的执念还留在这个人身上,拖着他从那边的世界回到现世,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一定要将某件事情完成。
    今夜之前发生的所有事件,都很符合伏黑惠的预想。但战斗刚刚开始不久,随着凪夜一轻而易举地被咒灵一拳轰飞出去,他不禁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裂了个缝。
    一定是信任吧。伏黑惠面无表情地找了块石头坐下。
    不,也许还有天真。
    他再也不会一时脑热听从任何人的豪言壮志,牺牲休息时间千里迢迢从京都赶到东京来看人挨揍了!
    凪夜一感觉后背狠狠撞在混凝土墙壁上,一阵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来不及思考下一步的行动,他遵从本能飞速往侧边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迎面飞来的攻击。
    锋利的石块飞溅,有雾气做缓冲,他暂时没有受伤。
    要注意不能在肉眼可见的地方留下伤口,不然根本没法将五条悟糊弄过去。体内也注意不能伤到骨头,被六眼看见就完蛋了——内脏方面倒是好一些,之前被咒力冲得破破烂烂,白日馆修不了反转术式也修不了,放到现在看起来好像没事人一样,实际上只是因为没有再恶化下去的空间而身体也已经习惯了所以能站起来自由行动而已,再添点伤口也看不出来……好麻烦!
    悟的眼睛好麻烦!
    凪夜一咬紧牙关,抬手对移动中的咒灵比出起手式,咒力还没成型就被咒灵的突脸攻击打断。
    凪夜一飞速躲过。
    身为体术黑洞,并且没有变成白洞的可能性,他非常有自觉,丝毫不打算和咒灵正面对上。
    闪避算得上是他唯一的长处,在术式作用聊胜于无的情况下,凪夜一现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让体内超出躯体承受阈值的那些咒力发挥作用。
    哪怕只是最简单直接的轰击,加上不俗的咒力输入,威力也绝对不可小觑。熟悉咒力输出的方式,只是第一步。
    这场训练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咒灵的攻击不断为凪夜一修复雾气纵容出来的战斗恶习,两个小时以后,伏黑惠出手,直截了断地结束了战斗。
    凪夜一靠着一处断墙休息,伏黑惠走上前去,对他伸出一只手:“学长,能站起来吗?”
    凪夜一虚弱地回答:“稍等。”
    他从口袋里掏出战斗前取下的第一档抑制器戴上,体内涌动的咒力波涛戛然而止。伏黑惠观察着他体内的变化,问出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抑制器的事情,也不能让五条老师知道吗?”
    废墟里陷入恐怖的沉默。
    凪夜一看起来生命体征都要没有了,虽然本来也没有——半晌,他脸色难看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绝、对、不、能!”
    训练一天一天平稳地持续下去。伏黑惠至今不知晓凪夜一到底怎么瞒过五条悟的眼睛的,只知道对方风雨无阻地发来表示可以继续的短信,而训练也在稳步推进。
    凪夜一的天赋高得惊人,彻底扭转了伏黑惠的印象。
    训练是有必要进行的。他花了一周左右的时间,已经能将抑制器解开到二档,熟练控制咒力进行攻击。与此同时,他对自己的术式似乎有了一些崭新的发现。
    但与其说是凪夜一天分高,不如说他是真的不拿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放在正常情况下、凪夜一还活着的时候,他的身体绝对经不住那种体量的咒力冲刷,但在死后,自由操纵体内多余的咒力,似乎也变成了可以实现的事。
    并且,随着时间流逝,伏黑惠察觉到一件事。
    ——凪夜一似乎没有痛觉。
    ……已经超出鬼魂的范畴了吧。
    又一次训练结束后,伏黑惠和凪夜一坐在同一块石头上休息。远处的咒灵正在缓慢消散,石头上的咒术师两两沉默。
    忽然,伏黑惠开口问道:“前辈,你是为了五条老师做这些事吗?”
    凪夜一盯着远处绵延的废墟发了一会呆,冷绿色的眼瞳像是一小片长满水草的幽静湖泊。
    “是为了我自己。”他思考了一下,这样回答道,“只有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才不会感到痛苦。”
    伏黑惠的视线粘在地板上,远处的咒灵不知为何还没有消失。他捡起一颗小石子,以它作为子弹随意弹到咒灵尸体上,好几分钟以后,他才接上话头:“训练从今天开始就结束了。二级咒灵是能带来的极限,我没把握带着一级咒灵跑来跑去还不被发现。”
    “这段时间很感谢你,伏黑君。”凪夜一点了一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思,“你有什么特别想实现的愿望吗?……虽然现在还不行,但过段时间应该能帮你实现。”
    伏黑惠奋力思考,无果。
    “好像没有。”他说,“……想要所有的咒灵都消失,算吗?”
    凪夜一原本等着他的回答,闻言有点忍俊不禁,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笑。“这个不行。”白发少年叹了口气,“没有咒灵的话,这个世界会变得更糟糕哦。”
    伏黑惠对他的言论表现出极大的不赞同。
    凪夜一没有多解释,他感觉有点疲劳,往后躺倒下去。头顶清澈的星幕无边无际地铺开,禁行区被清理干净以后,视野里无时无刻不在蔓延的残秽消失,咒术师的眼睛里,终于也能看见这样纯粹的夜空。
    偶尔有几缕乌云飘过,似乎是要下雨了。
    毕竟,咒术师和咒灵,是支撑这个世界的重要基石。如果咒灵消失的话,天平失衡,这个世界迟早会面临崩塌的结局。
    “……”
    凪夜一慢慢睁大了眼睛。
    天平失衡……
    “伏黑君……”
    少年绿意蜿蜒的瞳孔之中,倒映着一整片无暇的星空。这些星星无序地排布,此时却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们串联到了一起。一个模糊的猜想流星般划过凪夜一的脑海,迫使他提出一个问题:
    “在咒术界,有类似于天平一类的理论么?”
    “有。”伏黑惠没怎么停顿就给出了答案,“五条老师的出生,打破了咒术界一直以来维持的平衡。从他出生那年开始,咒灵的实力整体提升,这是所有咒术师都知道的常识。”
    天平理论是存在的。
    “还有一个问题。悟……是已经确认死亡了的,对吗?”
    伏黑惠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想起了五条悟的死因。“……是。”但紧接着,他补充道,“先说好,我不信这个。如果真拥有这套所谓的理论,现在的世界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学长,你怎么了?”
    “没什么。”凪夜一压下一团乱麻的思绪,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那只咒灵还没有消失?”
    “哈?”
    仿佛额头被一根小针扎了一下,冷意电流般从伏黑惠的脊骨窜了过去。他迅速转头看向咒灵的方向,在看到空空如也的地板瞬间,心里爬起一丝生理性的、诡谲的惧意。
    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学长。”他压低声音问道,“以你的体术,跑出这片废墟最少需要多少时间?”
    凪夜一也撑着石块站了起来。他漠然的目光扫过四周,看见数以百计的扭曲咒灵,正从墙角的阴影、断裂的碎石之后爬出来。阴冷的残秽毒气一样铺满视野,伏黑惠的声音有些凝重:“禁行区复苏了。”
    “最少也要五十秒。”凪夜一回答道,“数量有点多,你一个人能应付吗?”
    “能。”伏黑惠简短地回答,“十秒之内,跑出我的领域范围。”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凪夜一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这片废墟所有的出入通道路线图都被牢记在他的脑海里,伏黑惠的领域在身后疾速展开,凪夜一一步迈出中心战场的范围,咒力激起的罡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他什么都不管,只管向前逃命。身体交给本能,意识几乎已经在脑海里炸成一团烟花。
    果然,自己第一眼看到这个世界时的感觉没有错。这个世界已经无法从末路回头了。
    禁行区是会复苏的……是会复苏的!悟现在在做的都是无用功!
    天平理论几乎在每一个世界都存在,为什么五条悟死了以后,原本应该回正的咒灵实力与数量反而拔升到了这种无法处理的地步?!
    五条悟真的死了吗?!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狱门疆……那枚狱门疆是从哪里来的?!
    他最开始到底向白日馆许了什么愿?!
    空白,空白。脑海中有的无的,一切的记忆都像是被撕裂般破损,又被理智粗暴地糅合在一起。记忆本身化作一条泼满血水的巨大丧布,永远歇斯底里地追在他身后半步狂笑!
    时间的轨迹错了。
    强压之下,凪夜一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他学着【活人】的样子呼吸,挤满咒灵残秽的肮脏空气藉由口鼻进入肺里,他断断续续地呼吸,以此保留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白日馆讨了个巧,那枚狱门疆是在【五条悟尚未死去】的过去取回来的。
    原本应该死去的人被局外的力量介入,获得了生还的机会。但已经发生的时间线内,【五条悟已经死亡】这一事实无法改变。
    错误的过程无法到达正确的结局,被扭曲的世界线与正常的世界线接轨,异化出如今这样的结局——
    五条悟实际上已经死了,但因为被半途截走的狱门疆,在世界概念里,他同时也活着。
    五条悟获得了能够跨越生与死的能力,拥有了永远存在的特权。平衡再一次被打破,世界的天平需要再次调整。于是,毒疮一般的禁行区与咒灵,一个接一个地爬了出来。
    但人类世界里,已经不存在能为他们解决问题的【五条悟】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必须回白日馆去……
    凪夜一踩中一颗尖锐的石子,脚步短暂地停顿半秒。与此同时,他心有所感般看向自己的侧方——
    视野之中,蓦地闪现一张惨白恐怖的人脸。在极近的距离内,那张脸上五官的形状很快裂开,属于咒灵的尖锐笑声在耳边炸响。
    凪夜一看见领域展开的力场形成的预兆。
    仅仅只过了一秒钟,仿佛一眨眼的短暂时间。意识回笼的时候,少年的面前铺开一片无边无际的、让人头晕目眩的碧蓝天空。
    手边是触手可及的云层,凪夜一的身体在天空中极速下坠。
    宁静。
    耳边呼啸的风声割裂感官,仿佛只余留下一片极致的宁静。
    这是……什么东西……领域……?
    凪夜一转动僵涩的眼球,视线锁定了右侧上方天空中一动不动漂浮着的咒灵。
    形似人的外表,惨白的五官,跟柳条一样细长诡异的四肢。浑身爬满乌青的肿胀皮肤,脸上挂着定型过一样的微笑,正在低头看着他,两条细长的手臂正对着凪夜一的方向,手掌里捏着一团白色的什么东西。
    并且,凪夜一听见隐隐约约的水声。
    像是海浪一层层拍打海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鼻尖嗅到海风咸腥的气息,凪夜一意识到,自己正在朝着一片海域极速下落!
    领域读取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展现出如今的姿态。
    凪夜一脑子“嗡”了一声,勉强保持理智的最后一根弦碎成了渣。清秀的面孔在剧烈情绪中扭曲,从未有过的狂怒爬上了他的脸孔:“滚开!!别挡道!!!”
    他掐出手势,毫不犹豫地对准了咒灵的脸。
    手腕上缠着的最后一道枷锁炸开,足以压缩空气般恐怖的咒力流在凪夜一指尖坍缩成弹珠大小的黑洞,气流掀翻凌乱的额发,露出白色睫毛底下狰狞的眼瞳。
    “【术式逆转咒宿】——”凪夜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阴沉的字音,“去死吧!!”
    【置换】术式的效果启动,咒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开始逆转。
    与传统的术式反转不同,术式逆转目的在于扭曲【咒术师产生咒力】这一事实的因果关系。它能将施术者体内的咒力强行剥离,使之成为无法被操控的高压能量体。
    与凪夜一自身的【置换】术式搭配,能产生超出常理的攻击效果。
    凪夜一体内的咒力瞬间被抽空,黑洞拖出一条几不可察的尾迹,瞬间没入咒灵体内。刚刚还喜形于色手舞足蹈的咒灵倏然间僵立不动,手里正在蓄力的攻击闪烁几下,消失了。
    零点几秒后,在凪夜一稍稍垂眼的间隙,面前炸开了一团肮脏的烟花。
    咒灵无法承受他的咒力,从内而外炸成了肉酱。
    他注入的咒力实在太多,攻击完成之后只消耗了三成不到,领域被打碎,剩余的咒力顺着血肉飞溅出去,因为无法回收,以凪夜一为中心,再次出现了一场巨大的爆炸。
    由于过于强烈的爆炸声,他短暂失去了听觉。
    身边的一起、包括脚下的地面,像是断带动画一样,一帧一帧地变成碎片。
    斥力将凪夜一的身体抛向现实的高空,他无动于衷地任凭气流擦过身体,眼前的世界缓慢得如同静止。
    ……成功了。
    他的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是这样的字条。
    成功了……
    数不清、数不清的画面在眼前疾速掠过。一直存在于脑海最深处的锁被这场爆炸轰断,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洗劫了凪夜一的大脑。
    剧烈的幻痛上涌,凪夜一在半空中狼狈地蜷缩起身体,藏在臂弯里的瞳孔几乎缩成针尖大小,泪水擦过脸颊和鼻梁,宛如无色的刀。
    成功了。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
    “学长!!!快逃!!!!”
    伏黑惠急切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凪夜一的耳膜上划下一道很轻的痕迹。
    “可恶……鵺!!!”
    少年慢半拍地松开手臂,侧头看了一眼地面。
    禁行区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片巨型黑色漩涡。源源不断的咒灵正从里面爬出来,而体型最大的那一只,正狂喜地咧开嘴,朝着半空奋力伸长手臂。
    伏黑惠的式神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他飞来,但按照他坠落的速度,多半来不及了。
    凪夜一眨了一下眼睛,心头泛起一点荒谬的不真实感。
    ……啊。结束了吗?
    有点可惜啊,最后没能看到五条君一眼。不过,碰见这样的情况,也没办法吧。
    他卸掉身体的所有力气,彻底放弃挣扎,直直地往下坠落。
    白日馆感知到危险,启动了遗留在凪夜一身上的强制传送程序。铺天盖地的白色光带从少年身体里蔓延出来,又轻柔迅速地包裹住他的身体——
    在传送成功的前一秒,凪夜一的手掌被轻轻拽住了。
    五条悟的身影悬浮在少年的正上方,他弯下腰,一只手背在背后,另一只手轻轻一拉,轻而易举地将凪夜一拽出了咒灵的攻击范围。
    松垮垮挂在额头的眼罩被狂风吹走,色泽璀璨的六眼微微下移,在这样深沉的黑夜里,也仿若一片绵延的、毫无阴霾的冰川。
    “想丢下我一个人走掉吗?”那双眼睛流露出些许苦恼,“嘛……我允许夜一偷偷干的事情里,可没有这一条啊。”
    凪夜一微微睁大眼睛。
    “五条君——”
    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他的嘴唇。
    “不是【五条君】,”五条悟冲他抛了个wink,用哄小孩似的语气纠正,“是【悟】哦。”
    白日馆的雪白光带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前移,试图将五条悟也包裹起来,但在碰到他的瞬间,立刻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斥退。
    随后,光带解体了。它留下一片形似星星的细小荧光,重新钻回凪夜一体内。
    同时,五条悟的术式发动,两人的身体消失在半空。
    鵺飞过来扑了个空,地面上的伏黑惠停下狂奔,撑着膝盖喘了口气,而后抬起头,深蓝的眼瞳盯着两人消失的地方,难得沉默了。
    “啊。”几秒钟后,他瞪着一双死鱼眼自言自语道,“学长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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