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手机上显示通话被挂断以后的界面,家入硝子捏着掐掉的烟头,低头找丢垃圾的地方。
    “不要给我添麻烦,五条。”她边找边抱怨,“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到会议结束,不然我就找根绳子……”
    下一秒,被尼古丁短暂麻痹的大脑开始转动,家入硝子立刻意识到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望向五条悟走过来的方向——
    长手长脚的成年男性站在走廊底下,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懒洋洋地冲她打了个招呼。
    “呦。好久不见啊,硝子。”
    “顺便一提,你那是什么表情?”
    家入硝子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还留有余温的烟头被手指挤压成扭曲的形状。她一错不错地盯着五条悟,震惊、惊疑、戒备、怀念,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眼中翻涌。
    “五……”
    她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年轻的五条悟和凪夜一出现在她面前,她可能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但如果换成成年的五条悟,家入硝子心里只会出现一个念头:
    见鬼了。见鬼了!
    她猛地甩掉手里的烟头,几步跨到五条悟面前。视线由上到下扫了个遍,从对方被黑色眼罩勒得倒竖的头发、一堵墙似的身高、到体态、站姿,每一个熟悉的细节都在告诉她一条毋庸置疑的信息:这就是原原本本的五条悟。
    那个被腰斩过的……在最后一战中死去的五条悟。
    五条悟回来了。
    “为什么?”家入硝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冷声问道,“会什么会变成这样?什么东西诅咒了你?不……不是诅咒……回答我,是什么东西把你和凪拖回来了?”
    五条悟看起来却是心情很好的样子。他把两只手揣在兜里,说话的语调不紧不慢:“嘛,嘛。别着急嘛。”
    “具体的情况后面再聊,这个状态我保持不了多久,先把正事做完再说。”
    五条悟越过她,伸手抵在和室的木门上,回过头竖起手指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至于为什么回来……就当我还有没完成的遗愿,一定要达成了才会消失——怎么样?记得替我保密,这条不能跟夜一说。”
    家入硝子瞬间反应过来,出言阻止:“等等,你不能这么进去!”
    “没关系啦。”五条悟一脸无所谓,“我是什么状态完全不重要……当然,变成几岁的小屁孩除外哦。”
    ——只要是五条悟就可以了。只要是五条悟,就有足够的利用价值。
    “比起这个,你可以直接回去休息了。”他朝家入硝子摆了摆手,像驱赶小动物似的,语气非常欠揍,“黑眼圈快到下巴上去了。”
    家入硝子额角爆起一根青筋。
    等到女医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五条悟嘴角的笑容也收敛起来。
    “人死了不用工作,这个世界最大的谎言。”
    他一边吐槽,手上用力,推开了木门。室内空间相当昏暗,有限的光源来自于房间四角摆放着的蜡烛,烛光被四周竖立的障子门当了个七七八八,中间割出一快狭小的空间,气氛紧绷,说是会议,更像是一场目的不纯的审问。
    五条悟大剌剌地走进去,伸手把眼罩拽下来。
    苍蓝的“六眼”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尖锐的美感,这是连自然地造物都无法企及的神迹,也是无法伪造、独属于五条悟一人的【纯粹特征】。
    木门在身后自动合上,五条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障子门,兴致缺缺地抓了一把头发,语气有点不耐烦:“五分钟,想问什么赶紧问。先说一句,我很忙的。”
    凪夜一在自己的房间休息。
    他身上因为咒力挤压出来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因为身体是被白日馆捏造出来的关系,家入硝子的反转术式对他完全不起效。
    因此,在伤真正养好之前,他每天能自由行动的时间实际上相当有限,今天已经好好地用完了。
    虽然说是休息,但凪夜一其实睡不着。
    他闭着眼睛躺在榻榻米上,在脑海里整理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获得的有限信息。
    这个世界的政府虽然岌岌可危,保密工作仍在起效。大部分的异常被划归到“污染”、“天灾”一类的范围,但几乎每一起异常事件,都与咒灵有关。
    2018年12月24日,灾厄起始的年代。这一天是明显的分割线,从这一天开始,来源不明的异变出现,日本全境不可控制地滑向黑暗。
    在2018年10月31——12月24日之间,出现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历史空白。世界根基似乎在此时受到冲击,演变出自此以后的灾厄事态。
    2019年10月31日起,异变事件呈指数级别增长,对应咒灵的数量激增。
    2022年9月17日,大阪陷落,成为版图上的灰色地带。
    同年10月15日,福冈陷落。10月23日,本州岛陷落。……2023年3月8日,宫城。4月19日,静冈。5月3日,北海道全境。
    人类的生存环境如同打满子弹的靶子,被挤压得不成形状。每一次较大的灾害记载,都指向同一地区的咒灵暴乱,暴乱过后的地带称为“禁行区”,生还者都被迁进还处于安全地带的集聚地内。
    这样的事态持续了整整六年,在第六年末暂时趋向稳定。现在是第七年——2025,凪夜一和五条悟归来的时期。
    凪夜一在脑海中回忆东京的禁行区地图。
    二十三个区,在咒术师扎堆出现的东京市,禁行区数量仍然达到了惊人的十一个。其中几乎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涩谷区,也是最早出现的禁行区之一。
    他们现在的所在地京都的情况要稍好一些,但仍然无法掩饰严酷的事实——想要把这个世界救起来,难度约等于让一棵枯死一百年、连根都朽烂掉的死木返生,也就是说,几乎不可能。
    除非时间能够倒流。
    原点已经崩坏,那么他想要送别五条悟的最后一程也失去了意义。
    想到这里,凪夜一难得感到有点茫然。他翻了个身,无意识地皱起眉头,在被子下狭小的缝隙里缩成一团。
    无数条杂乱的想法在他脑袋里跑来跑去,直到有人一把掀开了被子——
    凪夜一被惊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视线上移,看见坐在榻榻米边缘,正低头观察他的五条悟。
    墨镜松垮垮地挂在鼻梁上,露出一小片未被遮掩的白色睫毛和冷蓝眼瞳。他用直勾勾的视线盯着凪夜一,而后居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有发烧……是哪里不舒服?”
    那只温热的手在额头上轻轻一压,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划瞬间被压得烟消云散。凪夜一愣愣地回答他:“……没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五条悟把墨镜摘下来,在六眼的视野中,凪夜一体内并没有咒力暴动的征兆。他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带了点笑,“有没有饿?我在路上给你带了点吃的哦。”
    “去外面吃吧。”凪夜一说,“里头有点暗。”
    五条悟于是把他移动到走廊底下,跟着一块来的还有一块薄薄的毛毯。凪夜一受到非常可靠的安慰和照顾,还感受到一丝诡异地违和感。
    虽然悟现在逐渐变得会照顾人了……但是有这么熟练吗?
    遵从自己的想法,凪夜一伸手拽住了五条悟的衣服下摆。茶点就放在门口不远的地方,五条悟拿东西的动作被凪夜一拽得一停,回过头,看见一双直直盯着他的绿色眼睛。
    “怎么了?”
    凪夜一没说话,视线死死地盯着五条悟的脸,似乎有了什么不能让他放手的发现。
    五条悟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真是黏人啊。以前有这么黏人吗?让我先把茶点拿过来啦。”
    说着话,还冲他眨了一下左眼。凪夜一整个人都差点僵住了,他将头顶上那只手摘下来,语气急切道:“……悟!”
    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二十八岁五条悟完全长开的脸。面部线条流利,五官比起十几岁锋利逼人的美感,更多了一些沉淀下来的、可靠的成熟。
    偶尔间、在盯着凪夜一的时候,还会出现几分罕见的柔和。
    “啊,暴露了。”他把挂在鼻梁上的墨镜取下来,“很敏锐嘛,夜一。”
    这是凪夜一第二次在完全清醒状态碰见完全体的五条悟。第一次是在横滨河畔,从那之后,二十八岁的五条悟只会在深夜熟睡时、或者其余他意识不清的时候短暂出现。
    上一次出现是在那间废弃公寓,凪夜一身上缠的绷带以及血符文,就是出自他手。
    嘛……虽然因为实在太久没画,有一笔画错了。
    他把茶点拿过来放在两人中间,随后自己也盘腿坐了下来。
    和五条悟在一起待久了,凪夜一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见到这张脸就崩溃窒息到无法思考。但他仍然抱有一丝微妙的犹豫与沉默,手指微微蜷缩着,迟疑地收了回去——
    随后,被一双比它大了不少的手掌握停。
    凪夜一生前吃得不多,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总是透着几分病态。五条悟把他的手攥在手心,故意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欸?没打算和我牵手吗?”
    凪夜一的手有点抖,指节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他猛地把头埋下去,把脸和表情藏进睡得乱蓬蓬的白发里头。
    体态好像写满了拒绝,手也在微微发着抖,但仍然乖乖地待在五条悟手里,完全没有要收回去的预兆。
    下一秒,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耳边响起。
    凪夜一垂在眼前的头发被一双手轻轻撩开,冰凉的长条状物从脸颊边上滑过,鼻梁一重,眼前的世界漆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凪夜一怔怔地伸手去摸,摸到冰凉光滑的镜片。
    五条悟把自己的眼镜给他戴上了。
    “害怕我的脸的话,就把这个戴上吧。”青年用不着调的声音说,“我戴上它的时候看不见你,你戴上的时候看不见我。真是了不起的墨镜啊。”
    这片黑暗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凪夜一勉强抬起头,终于从乱糟糟的思维里找到一点自我。
    嘴唇被什么热乎乎、软绵绵的东西抵了一下,他茫然地张开嘴,条件反射咬了一下。
    ——进食对凪夜一来说,大部分时间更像是遮掩非人身份必须进行的行为。
    但这一口下去,竟然有一丝微弱、但的确存在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凪夜一意识到,这是五条悟给他带回来的茶点。
    在味觉麻木到几乎消失的现在,还能尝到甜味,这块茶点里到底放了多少糖,可想而知。
    “锵锵~五条特供和果子~”五条悟包含期待地问道,“怎么样?够甜吗?”
    “……很甜,”凪夜一说,“对不起……悟。”
    “这种时候,一般不是应该说‘谢谢你’吗?”
    五条悟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凪夜一立刻意识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他的面前。
    黑暗好像忽然变得不是那么安全,因为他无法预测五条悟下一步的行动。少年有点慌张地往前伸手,摸了个空——下一秒手又被抓住了。
    一道温柔的力气牵引着他往左移了一点。凪夜一的手掌触碰到一片温热的皮肤,指缝里扫进来几缕柔软的头发。
    五条悟毫无紧张感:“原来如此。现在变成想摸摸脸了吗?可以哦,只要是夜一的话,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哦。”
    凪夜一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甚至感觉到胸口那颗死了很久的心脏幻觉似的疯狂跳动,手好像放在一块烙铁上,想收回来却被对方的手紧紧箍住,后退不得。
    “悟……”他磕磕巴巴地开口说,“你放开我……”
    五条悟:“不放。放了的话,夜一又会开始道歉吧?明明不是自己的错,为什么要一直道歉?”
    凪夜一微微挣扎的动作停止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悟面前,自己简直和透明人没区别。
    他只是说了一句对不起,对方就马上看破了他道歉的缘由。稍微低一下头,立刻得到了一副墨镜。
    他害怕悟的脸吗?
    不是的。五条悟口中的害怕,是一种修正过后的温柔说法。实际中作祟的是他的软弱。
    他已经无法再回到过去了。那些带着狱门疆穿越奔逃的日子仿佛成了一段真实有效的噩梦,有关五条悟的记忆被撕扯出大片的空白,每一次努力回想的时候,总是带起一大片湿淋淋的水花。
    水花……
    凪夜一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捧住五条悟的脸。
    一些陌生的断片在脑海里闪现。
    “悟。”他轻轻念他的名字,“我们以前是不是……”
    漆黑的天空、漆黑的海水、漆黑的海岸线。
    紧闭着眼睛的狱门疆漂浮在几米之外,一双手紧紧钳着自己的脸,强制性地扯回他几乎粘在狱门疆上的目光。面前是一张狼狈又熟悉的脸,挂着海水的睫毛与白发湿淋淋的,六眼粲目的冷光近在咫尺。
    耳鸣。晕眩。失温。在凪夜一趋近涣散的瞳孔之中,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是唯一不被剥夺的亮色。
    什么……?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睛的主人似乎在嘶吼着什么。凪夜一在海潮声与尖锐的嗡鸣声中仔细分辨,听到几片零星的碎语。
    【我……听不……】
    他艰难地开口询问,下一秒,对方猛地凑上前,冰冷湿透的额头与他重重抵在一块。
    一道急切的呼声撕破杂音,惊雷般轰然炸响在耳边:
    【不要移开目光——看着我的眼睛!我——】
    眼前倏地一亮,墨镜被人摘下来了。
    凪夜一猛地从思绪中拔出来,翠绿的眼瞳迟钝地上移,看见十五岁五条悟青涩漂亮、充满困惑的脸。
    “怎么忽然想起来要带老子的墨镜?”他一脸奇怪地问道,“这个不适合你啦,戴上什么都看不见的。喜欢墨镜的话,一会老子带你出去挑一副怎么样?”
    ——又消失了。
    一种强烈的虚脱感从心底喷薄而出,凪夜一感觉四肢有点脱力,躬下身体,用额头抵住五条悟的肩膀。
    “欢迎回来,悟。”他用虚弱的声线回答,“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吗?”
    五条悟对凪夜一稀少的亲昵动作全盘接受,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顺便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
    “处理完了。”他眯起眼睛,语调懒洋洋的,“接下来一段时间,老子可能会变得很忙。”
    嗯,我也是。凪夜一在心底回答。
    再试着找一找吧,让这个世界起死回生的方法。
    ——我会创造出一个能让五条悟幸福活下去的世界,只有走到那一天,才算真正走到旅途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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