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深蓝色的酒液在透明杯子里晃荡。
    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灵幻新隆已经注意到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见鬼。
    在过去这段时间内,凪夜一曾与他有过短暂几次会面,大多数是通过影山茂夫。五条悟对他的印象是个弄虚作假的黑心家伙,凪夜一的态度就显得平和很多。
    毕竟,影山茂夫是真的很尊敬他。看他的样子,应该也知道自己师匠是个普通人吧?
    在知道这件事的前提下还愿意待在他身边,灵幻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口才吗?确实很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呢?
    凪夜一不得而知。只是在现在,这次意料之外的会面暂时没有在少年心中掀起太大的波澜。
    他冲着灵幻新隆一点头:“灵幻先生。”
    态度很淡,几乎是对待除五条悟以外的人的标准款。
    灵幻新隆也点了下头:“噢、噢。”
    他对凪夜一的了解也十分有限,除了几次不得已的会见,其他极其稀少的时候能从徒弟口中听见一点对方的事情。成年人之间的界限总是很分明的,异常者与普通人之间更为明显,再者对方身边那个比龙套大不了多少的小鬼脾气实在算不上好。
    说起来那个小鬼……今天好像不在?
    真稀奇啊。以前每次见,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凪夜一跟别人说一句话,就要回头跟白毛小鬼说两句话的那种形影不离。
    闹矛盾了吗?
    灵幻又看了他一眼,没有主动开口。
    啊,忘了,这也是个小鬼头。看着挺不好惹的样子,但其实应该也没有成年。
    这些异能者的小鬼真是……
    注意到了灵幻新隆的视线,对方总是口若悬河、游刃有余的姿态浮现在脑海中,凪夜一鬼使神差地开口道:“……灵幻先生。”
    灵幻有点意外:“啊,怎么了?”
    “灵幻先生现在在经营一所相谈所。除了除灵委托,还接别的什么业务吗?”
    灵幻新隆:“灵类相谈所,除了除灵委托以外还能接什么?”他以为凪夜一那边来事了,打了个哈哈,看着很风平浪静地敷衍过去。结果转头一看,凪夜一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视线盯着杯子里平静的酒水,整个人的状态异常安静,刚刚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灵幻的眼神移向吧台后面忙碌的酒保,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嘛,姑且也是龙套的师匠,多少会负责一点弟子解决不了的疑问吧。”
    凪夜一说:“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那是额外的价钱——这句话差点蹦出来了,惊险之间灵幻新隆把它憋了回去。不管不在业务范围内的事,这是灵幻新隆的行事准则之一。他捋起袖子看了看,故作为难:“啊呀……时间有点晚了,不如……”
    凪夜一说:“一个问题十万。”
    灵幻新隆:“你运气不错,今晚我正好有空。”他将双手交叉抵在脸前,摆出一副深沉可靠的姿势:“说吧。不管是什么问题,我灵幻新隆一定会给出答案!”
    他原本以为凪夜一会问有关那个白头发朋友的事,没想到,少年一开口,丢出来的是一个与预想截然不同的问题:“灵幻先生,假设一个人现在死了。作为他的朋友,你希望他活过来吗?”
    “这个嘛……”灵没朋友幻虚着眼睛思考一会儿,“先不说这个假设能不能成立。作为朋友,我会希望他活过来,但究竟要不要活过来,我希望选择权在死去的家伙手上。”
    凪夜一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他问了第二个问题:“假设这个死掉的人忘记了生前的事情,死后在另一个世界开启了一段生活。你认为他还是生前的那个人吗?”
    “是。”灵幻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笃定地回答道,“记忆塑造人生履历,但记忆本身是由这个人创造的。我不认可一份记忆一个人的说法。”
    凪夜一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一下。他端起酒杯抿了两口,不太习惯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是一团辛辣的火。
    他被这团火催着赶着,问出了下一天问题:“这个死掉的人获得了回到生前世界的机会。如果是你,你会回去吗?”
    这次灵幻竟然犹豫了一会,才给出了回答。
    他双手交叠在一起搭在吧台上,口吻是在成年人中也十分稀少的认真可靠:“如果是我,我会回去。”
    “你想问为什么,对吧?问题的答案很简单,那就是——未来。”灵幻新隆转过头,凪夜一能看见他脸上弧度轻松的微笑,“就算名义上已经死去了,但生活仍然在继续,那我就不算是真的死了。就算什么都记不得,下一步不管怎么走,我都拥有未来。回到原来生活过的世界,没准能找到我以前生活过的蛛丝马迹,过去在另一种形式上,也是我崭新的未来。这不是很好吗?”
    灵幻新隆微笑着说完,习惯性朝凪夜一扬了扬手里的杯子。
    “嘛,不过一个人的话,多少是会有些辛苦的。我……”
    凪夜一没有看他,却伸手端起了酒杯。两只杯子的杯沿轻轻一碰,吧台前落下一句“谢谢”和一只鼓鼓囊囊的钱包,凪夜一一口将剩下的酒喝完,独自一人起身离开吧台,拎起酒馆门口湿淋淋的雨伞离开了。
    灵幻新隆:“………………”
    他独自坐在吧台前,面色镇定地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刚刚说的那个绝对是他自己吧!虽然不愿意相信但肯定是他自己吧!还有啊!现在的小鬼就是任性啊!连话都不愿意听人讲完是怎么回事啊!!
    凪夜一不知道自己在外头游荡了多久。他忘了打伞,长柄雨伞的伞尖在地面被拖行,发出“喀啦——喀拉”,难听又绵绵不绝的噪音。
    丝丝缕缕的雾气在细密的雨中蔓延,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年身后。
    起初只是淡到看不见的一缕,随着时间过去越变越浓,等到凪夜一被一个声音叫醒的时候,发现自己附近的建筑和空地都已经被浓雾掩盖。
    雾气堵在自己面前,语气简直要抓狂了:“喂……夜一仔!站住!下雨了你不打伞,浑身弄得湿淋淋的算什么事……发生什么了?喂!凪夜一!”
    凪夜一呆呆地停下脚步。雾气苏醒了。
    他盯着面前那团涌动的雾气,自言自语似的又问了一句:“我该回去吗?”
    雾气说:“什么回不回的……你哪次问我的问题不是自己心里有答案的?明知故问。赶紧找个地方躲雨,要么回白日馆去。”
    明知故问。
    凪夜一慢慢垂下眼帘,眼睫上挂着水珠,像是晶莹的眼泪。但他的状态并没有雾气想象中的那样差,更像是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脸上的表情也有点空白。但,瞳孔深处始终漂浮着一缕微弱却柔韧的光芒。
    好半天过去,他同家长报备似的,一个字一个字慢吞吞地道:“狱门疆解开了。”
    雾气似乎愣了一下:“那是好事。在我沉睡的时候?”
    点点头。凪夜一又道:“从刚刚开始,我打算,回[原点]看一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是,今天凌晨的时候,我跟狱门疆里的那个人吵了一架。他躲了我一整天,我找不到他了。”
    “雾气。能帮我找一找他在哪吗?”
    *
    凪夜一急匆匆地出现在白日馆门口。他推开宅邸的大门,步伐匆忙地往里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听到谢尔提慌慌张张的声音:“跟我没关系啦!!白日馆是馆主大人的所有物,有谁进来他当然会知道了……你就算欺负我也没用的!我要、我要叫馆主大人回——啊!”
    它发出一声惨叫,不知道被揍哪儿了。
    凪夜一转头一看,这个有着“就算离家出走也绝不会超过一天”好习性的家伙气呼呼得背对着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高高举着,已经变成一团雾气的谢尔提被他的咒力包裹着捏来捏去,呜呜哇哇地哭,可怜极了。
    凪夜一下意识道:“悟,不要欺负它……”
    却见荧蓝的咒力在他出声的瞬间消失了。谢尔提飞快窜回凪夜一体内,五条悟慢慢把手收回来,还是没有转身。
    凪夜一等了一会,等到一句硬邦邦的开头:“第一句话,你最好考虑一下要说什么。因为老子正在考虑,要不要跟你讲话。”
    凪夜一说:“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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