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0章

    一切的开端始于静谧。
    黑暗,虚无,寂静,无知无觉。
    “卵”,出现了。
    不,这时的卵与其说是卵,不如说是一团在虚空中悬浮,混沌的浓浆,一团没有外壳的原汤。
    不知岁月,不知自我,就只是这么存在着。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不知从哪来的说话声渗了进来。
    “快来看,这有一枚还没形成的卵!”一个惊讶动人的声音说。
    “好小。”一个沉默的声音说。
    “恐懼与勇气?难怪。”一个仿佛帶着炙热的温度的声音说。
    “这样下去,不会變成死胎吗?”动人的声音担忧道。
    “它需要拥有情绪的供养。”另一个新的,更显沉稳的声音说。
    “啊哈!那我可以来制造一些拥有情绪的生物!”
    “嗯……生物在死前最容易爆发出恐懼或勇气,这样的话,最好将这个生物的寿命制作得短一点,但也不能太短,而且要保证他们能延续下去……”
    “听起来好麻烦……我果然还是不适合帶孩子啊。”
    似乎有越来越多不同的声音聚拢过来。
    死寂的混沌处變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卵有些想加入那些声音,也想和他们一样说些什么,
    但他太弱小,也太虚弱了,留有意识醒来的时间太短,连听到的声音都隐隐约约,声音中的含义也不明白。
    它只能极力捕捉那些声音中的话语,将它们都牢牢記在記憶深处。
    “这么放在这儿,等个亿万年,也能出来了吧?”
    “但……”
    朦胧间,卵感觉自己好像被碰了碰。
    “这里面已经有意识了吧,就这么讓它在这里待个亿万年?”最开始那个动人的声音道。
    “那谁来留在这看护它?”另一道声音立马反问道。
    短暂的沉默。
    没有声音发出动响。
    卵有些疑惑,也开始有些不安。
    它不明白,周围的声音怎么一下子停止了。
    是走了吗?可它分明感知到那几道迥然不同的气息还在它的周围。
    就在卵有些隐隐失落时,那些气息以一种近乎敬畏的谦卑,向周围迅速退开。
    一个更古老,也更深邃的气息,帶着难以言喻的庞大与从容,无声无息地来到卵的面前。
    “我来吧。”
    卵感觉到數双温柔的“手”轻柔地围在了它的周围。
    那道靠近它,充满威严又奇异地透露出温和的声音说:
    “从今往后,它便是我的孩子,我的子嗣,我会看护,照料它。”
    似乎有隐隐的哗然声,但有温暖的感觉包裹住了卵,原来消失的声音也回来了,卵只感到开心。
    在难言的安全感中,卵再次陷入混沌的迷思。
    随后,不知是多少岁月。
    每一次卵从沉眠中短暂苏醒,都会感到有一个大家伙在它的身旁,沉默而坚定地陪伴着它。
    卵,也真正地成了一枚卵。
    将它称为子嗣的古老存在也开始偶尔会帶着它離开这混沌之处,前往其他地方。
    在那里,那些曾出现在它旁的声音也聚集于此地。
    隔着卵壳,卵听到了欢笑声,嬉闹声,不同的乐器嗡鸣,奇怪却又富有旋律的碰撞……
    声音嘈杂而响亮,但在“手”的阻隔下,卵不觉得吵闹。
    卵高兴地晃了晃。
    “那枚卵……”
    “不必多言,我相信祂能出生。”
    再然后……
    声音多了起来。
    和一开始来到它身边的声音不同,新的,细碎而繁多的声音出现。
    “吾神,请问……”
    “此乃吾之子嗣,万物恐惧之主,尔等当如敬吾般敬祂,如畏吾般畏祂。”
    “……!是!”
    卵感觉到自己好像突然被塞了一口食物,有些疑惑地晃了晃,再一次迷惑地睡去了。
    又是一段岁月。
    这一次,争吵声将卵惊醒。
    在“手”的遮盖下,卵只听到了一声疲惫的:“我……要離开了。”
    然后,是它最熟悉的,大家伙的一声叹息:“不,我会留在这。”
    “祂需要人类。”
    模模糊糊的劝说声,固执声,再到最終的无可奈何,直至平息。
    那些熟悉的气息一个接一个離开了,只有那个陪伴在卵身旁的大家伙停留在此。
    最后一个离开的熟悉气息在彻底消失前承诺道:“等原初之卵破壳,到时,我们会回来为祂庆贺。”
    之后,再也不见。
    此时的卵已经有了一些力气,意识變得活跃,能清醒的时间和记住的东西也变多了。
    原初之卵……是在叫它吗?卵迷迷糊糊地想。
    卵想要询问,但它无从表达。
    周围又开始變得静悄悄的,只有那个大家伙偶然会发出低沉,悠长的声音。
    “宝宝,你怎么还不出生呢?”
    可渐渐地,连那道一直陪在他身边,时不时会和他说话的大家伙都鲜少开口,似乎是睡着了。
    卵想……它想要能和它说话的存在,它想像那些声音一样说话。
    说话……声音……卵注意到了什么。
    ……
    几天后,卵心虚又兴奋地回来了。
    人类的世界超乎它的想象,
    而人类在某些时刻,像是见到和他长相不同的生物时,就会变得香香的,但有时,见到他们的同类也会如此,这讓卵感到既好奇又着迷。
    卵小心地感知了一下身旁的那个大家伙,祂好像还在睡,没有发现它偷偷地从卵里离开了?
    卵,若有所思。
    没有注意到它再一次溜走时,周围那些偷偷睁开又在卵发现前马上合上的猩红眼睛。
    又过来几天,
    卵不解地回来了。
    人类的复杂之处让卵感到困惑。
    它又去了第三次,第四次……可依旧没有解开疑惑。
    卵在出发前思考,它的疑惑无法解答,一定是因为人类看不到它,也无法和它交流,为此,它想要……
    卵,有了一个计划。
    ……
    H市某孤儿院门口。
    “……!院长,快来看!”
    “哎,可怜见的……抱进来吧。”
    几年后,庭院中。
    “那个怪胎,这么大了连话都不会说。”
    “一天到晚不知想什么,只会站在那里像个鬼一样盯着我们看。”
    “嘁,你们就是胆子太小了,看我的!”
    “啊啊啊!怪,怪物!!!”
    怪物……?卵奇怪地想,它现在不是人类吗?
    它观摩了这么长时间的人类模样,捏的壳子应该完全没有异样,它和人类有什么区别?
    卵专注仔细地打量面前摔倒在地,满脸泪水的小男孩,脑中灵光一闪!
    是了,是它不会散发出香香的味道!
    这就是它和人类之间最明显的区别!
    卵理解了一切。
    这就是为什么人类虽然会对它散发香香的味道,却不和它说话的原因吧。
    这怎么行?他要变得和人类一样才可以。
    但要怎么……卵灵机一动。
    它可以一点点分离自己的力量,并将它们封印在灵魂深处!
    这样一来,它就能变得完全和人类一模一样了!
    虽然它会因此渐渐失去所有力量和記憶,也暂时回不去了。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对吧?
    ……
    孤儿院新来了一个孩子,阴沉沉的,长长的刘海盖住了眉眼。
    “丧门星!我都听说了,你把你父母克死了才会来的这!”
    “滚!快离开,不要把院长妈妈也克死了!”
    “……我不是。”灰扑扑的小孩深埋的头颅极轻地动了一下,说。
    他咬住牙根,眸光在耷拉的刘海下射出不屈的光:“我不是丧门星!”
    卵倏地抬首。
    它似乎……闻到了淡淡的,甜甜的味道?和香香的感觉不一样,但也格外勾人。
    几乎出自于本能,卵无視了周遭的一切,跑去从孩子堆里拉走了那个甜甜的人类。
    “……谢谢。”甜甜的人类说。
    “我……我是2月7日被送到的孤儿院,所以他们都叫我廿七。你……你叫什么?”他问。
    叫什么……?
    已经丧失了大半记忆的卵苦思冥想。
    它叫…它叫……
    有人曾称呼它为……
    它仿佛第一次学习使用声带,气流呼出干涩的喉咙:
    “原……卵……”
    “元滦?”
    元滦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
    元滦就这么在人类中长大了。
    失去了所有力量与记忆的卵不适应人类的社会,但好在虽然磕磕绊绊,也成功如願成为了一名普通人。
    直到……
    “終于找到您了!大人!”披着黑袍的人找上门来。
    接下来,一切都仿佛是按了快进键。
    平凡的元滦,胆小的元滦,身为普通人类的元滦,一脚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元滦大人!”厄柏激动地呼喊。
    “神子大人。”主教面带笑意。
    “小元,好好干!”蓟叶拍了拍元滦的肩。
    “元滦,真有你的。”游石语带调侃,米云笑嘻嘻地拐住元滦的脖子。
    “元滦……槐花,很美吧。”柏星波双手插兜,仰着头,站在一个巨大的槐花树下。
    还有……
    小七…不,那副已经长大的面孔,诸州凝視着元滦,轻轻呼唤道:
    “元滦。”
    它是……他是……祂是……
    空间震动。
    无形的涟漪撕裂了现实的经纬,时间与空间的洪流在一刻骤然冻结。
    外界,惊慌失措的人们;强压着慌乱安排民众有序进入里世界的代行者们;在夹缝技术开启的门前,安置,接待民众并安排他们的厄柏以及一众邪教徒们……
    全部定格成无声的默剧。
    只有诸州,惊愕地昂首!
    在他如碧玺般的苍蓝眸子中,倒映出另一片天空上的奇迹。
    數道燃烧着不同光芒的星辰自遥远天际奔袭而来!
    它们接踵而至,划过天空,留下璀璨夺目的光轨,贯穿了整片天空,像是一场盛大而浪漫的烟火。
    “咔嚓。”
    一声无声的脆响。
    巨大的血卵在数道目光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透明的,带着奇异气息的液体从中溢出,沿着卵壳蜿蜒滑落。
    紧接着,一具人形带着黏液从卵中滑了出来,被垫在下面的触手稳稳接住。
    长而顺滑的湿发如海藻般包裹了这具身躯,黏稠的液体沿着肌肤滚落。
    然后,湿漉漉的人形睁开了眼。
    在祂的面前,是一群包围着他的“怪物”。
    元滦虽然没有见过祂们,却一一辨认出了祂们都是谁。
    在元滦视线中,“怪物”们一个个褪去了令人疯狂的原始形态,化作人形,含笑注视祂们中的新生儿。
    一只修长的手带着熟悉的气息,将元滦脸上湿透的发丝挽到耳后。
    “我以哑默的荆棘,狂欢的盛宴,母亲之血为你祝福,願你的唇舌永不餍足,生命在无尽的飨宴中永不止息。”
    永恒饥渴之主,血腥女神,伤疤与受难之神,爱神如此说道。
    “我以腐土之下的振翅,新生的鳞甲,万物蜕下的旧骸为你祝福,愿你根须深扎地底,而羽翼在风暴中蜕下星辰。”
    皮相轮回主,蜕皮之环,羽化之茧,切肤与复苏之神,羽神如此说道。
    “我以夜风之耳语,月亮之变化,镜湖之倒影为你祝福,愿你的舌尖识破甜蜜的谎言,你的梦境将永不迷失。”
    真伪之主,千面之钥,梦途引路人,谎言与变化之神,月神如此说道。
    “我以冰凉的余温,尘埃的史诗,停歇的指针为你祝福,愿你被时间雕刻而非磨损,你的记忆将永不凋零。”
    坟冢之主,缄默的无面者,历史的守墓人,记忆与静默之神,冬神如此说道。
    “我以……”
    神明聚拢在此地,声音一如卵第一次听到的那般响起。
    最后的最后,
    “我祝福你,我的孩子。”
    众神之王,长终之寂,永恒不变,万物归途的守望者,终末之神如此说道。
    “愿你……将永远抵达你所想要的终点。”
    终末之神:“生日快乐。”
    “元滦。”
    恐惧与勇气之神,元滦,
    呼吸了自出生后的第一口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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