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叮啷!”
    一只空了的器皿掉落在地,在地上滚动了几圈。
    那清脆的声音在空旷中顯得格外刺耳,传入每一个屏息凝视者的耳朵里,袅袅不绝。
    燃着烛火的大厅內,“真神子”緩緩转过身,苍白的面庞在跳动的烛火下顯得更为陰鸷。
    他的目光毫无温度地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一群人,嘴唇轻启:“现在,足以证明我的身份了。”
    回應他的,唯有沉默。
    那沉默仿佛有着实质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后颈上。
    烛火勾勒出此地一道道漆黑的身影,“真神子”站在最前方,而其他教众成包围状静默地站在后方。
    厄柏站在一旁的角落,几乎和陰影融为一体,他微低着头,身形佝偻着,没有发表任何话,或者说,自从元滦离开后,他便一直是这副模样,宛如是一根熄灭的蜡烛。
    站在“真神子”正对面的主教对此也一时缄默,无言。
    为了验证这位被爱神教帶来的“真神子”,主教和一众祭司们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将对方帶到了此处。
    当初终末之神留下的聖物在未被元滦喝下前自是取之不尽的,为了以防万一,他们早在久远之前就曾从银杯中分离了一点聖物进行保存,今下那被保存下来的那点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此刻,那被保存下来的圣物被对方毫无异状地引下,而这铁一般的事实,堵住了所有的质疑。
    原本不动如钟的祭祀们见状表情动摇,他们互相交换起晦涩的眼神。
    元滦……真的不是他们的神子,眼前的这位才是?
    在一片死寂中,“真神子”冷笑了一声:“诸位为何一言不发?”
    “莫非,你们还对那个假货有着可笑的留恋,認为那个头也不回地抛弃了你们的才是你们真正認可的君主?”
    “还是说,”他声音骤然拔高,“你们胆敢视吾父为无物?!”
    众人浑身劇震:!!!
    祭祀们喉结滚动了一下,急急回應:“不敢!”
    “真神子”眼神讥诮,依从他们的意进行了身份验证后,他知道,他已站在了制高点上。
    主教阖了阖眼,眼中翻湧的复杂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温声道:“不,圣物为证,您已无可辩驳地向我们昭示了您的身份。”
    “方才的迟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帶上请罪的意味,“实乃我等的不敬,恳请您宽恕。”
    “真神子”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等那无形又沉重的空气填满每1寸空间,语气低沉而不容置疑地朗声道,
    “记住,我才是你们唯一应效忠的人。”
    “是。”众人齐刷刷低首。
    烛火在他们低垂的脖颈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阴影。
    而在这俯首的浪潮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厄柏像是一个礁石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目光直直地落在一个虚无的点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般姿势自始至终都没有产生过变化。
    无形的压力像是忽然有了一个释放的口,“真神子”的目光精准地钉在厄柏的身上,定定的,意味深长的,少顷,一个名字被他清晰地吐出:
    “主教之子,厄柏?”
    主教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霾,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抿成一条直线。
    “真神子”没有察觉,他盯着厄柏,倏忽一笑,那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
    “我理解。”他语调放缓,像是在刻意地安抚,却平白令人心底发寒,“你一时半会,确实不能接受自己竟跟随过假货的事实。”
    “这种知晓真相后的恶心,反胃感,着实令人心痛。”
    厄柏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晃。
    “但你总要认清真相,是吧?”话语落下,那故作温和的嗓音在话尾已经带上冰冷的命令。
    厄柏沉默地没有回话,但在此刻,这种沉默不像是默认,而像是一种对抗,一种不屈。
    “真神子”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渐渐消散,表情开始朝危险转变,主教的眼神开始也带上隐忧。
    “厄柏!”一名侧立在旁的大祭司忍不住开口催促道。
    “……”厄柏的眼睫终于颤动了一下,嘴巴张开,“是,是我……冒犯您了。”
    “真神子”嘴角的弧度愈发讽刺,他没有理会,但也不再看厄柏,转而目光扫向面前的众人。
    “终末之祭在即,只有我——能将它完成。”
    他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傲慢,淡淡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举行终末之祭。”
    “真神子”走下台阶,黑色的斗篷在他身后甩出凌厉的弧度,他穿过教众们侧身为他让出的道路,大笑,
    “诸位,准备迎接吾父的降临吧!”
    “是——!!!”
    ……
    门扉在身后轻轻地合拢,将外界的最后一丝喧嚣隔绝。
    “真神子”默不作声地背对着大门,静静站在那,和面对终末教徒们时的表现出来的气质截然不同。
    蓦然,“唔!”
    他猛地弓起腰背,死死捂住嘴巴,但那赤红黏稠的液体还是带着铁锈的腥气,控制不住地从他指缝中溢出。
    大口大口的鲜血夹杂着內脏的碎片,从他口中湧出,喷溅在地上,短短几秒,就形成了一泊触目惊心的血洼。
    劇烈的痛楚像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体内无章法地搅动,“真神子”冷汗津津地站稳,强忍住几乎撕裂神魂的眩晕,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鲜血,垂眸不语。
    不愧据说是终末之神专门留下的旧神遗物……他在触碰爱神教的那件旧神遗物时,可是几乎不受丝毫影响。
    “真神子”眸光落在自己颤抖的手和手上的大片的血污上,眼中闪过痛苦,不甘……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道具可以支撑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尽快完成那位大人交代给他的使命!
    剧痛随着呼吸溢出,“真神子”无动于衷地一脚跨过地上自己造成的血泊,
    虽然这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危害,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已通过旧神遗物的考验,在终末教站稳了脚,他也终于能完成任务了。
    最后缓了一口气,他抬眸看向眼前的卧室。
    这里原本是元滦的卧室,当然,现在,它只属于他了。
    “真神子”在卧室内目标明确地翻找起来,可没有…到处都没有……
    焦躁和惊怒涌上心头。
    ……那本旧神遗物,
    那本书呢?!
    不是说被那个神子保存着吗,怎么会没有?!
    “真神子”那一直维持着冰冷面具的面庞瞬间变得狰狞,眼中暴射出骇人的凶光。
    他胸口猛地又是一个闷痛,控制不住再次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鲜红的颜色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俯身死死地盯着这片狼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该死的神子——!!!
    ……
    神子本人,元滦正和着爱神教徒们一起回到了爱神教。
    远远地,元滦就看到了在爱神教门口,似乎正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副沉静的姿态却格外醒目。
    “薛瓦?”元滦在姑娘们的包围中探头张望,自语道。
    走到近前来,元滦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不出所料,正是他。
    “怎么了?”元滦笑着问,“竟然还专门来门口接?”
    他眨眨眼,环视了一下身边莺莺燕燕的队伍,故意促狭地问:“难道队伍里有你中意的人?”
    “当然,”谁知,薛瓦供认不讳地承认了。
    在元滦吃惊后又露出由衷感兴趣的表情时,他又话锋一转,“要说中意的话,那肯定是圣子大人您啊。”他说完,嘴边的笑意加深,显然是刻意这么说的。
    元滦顿时一噎,周围的姑娘们闻言发出一阵哄笑,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不过我在此等您归来,”薛瓦收敛了些许笑意,但眼底的愉悦未减:“是因为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分享给您。”
    好消息?
    元滦心中的那点窘迫迅速褪去,露出询问的表情。
    “柯弦方醒了哦。”薛瓦接着笑眯眯地道。
    啊!原来是柯弦方醒……醒了?
    元滦大腦中的思绪凝固,须臾后,才一点点转动起来。
    怎么……会这么快?元滦怔怔地想。
    当初爱神教的人说柯弦方要睡个几天几夜,现在这才几天?再怎么说柯弦方苏醒的时间也不应该是现在才对……
    无数个纷乱的念头瞬间占满了元滦的大腦。
    他醒了有多久了?
    他已经知道了吗?知道多少?知道他是教内的圣子,外加终末教的神子了吗?
    最关键的是,柯弦方……已经将他知道的都告知防剿局了吗?
    柯弦方……
    如果他已经告诉了呢?如果,他知道了但还没告诉呢?
    白天那个帽子先生,以及腦内声音与他的对话在脑海中一一重现:
    “给我一个苦痛的灵魂。”
    “去将那个柯弦方杀了好了。”
    “不!我是不会为此将他杀了的!”
    元滦的眼睛慢慢睁大,
    随着薛瓦的话,一个人从大门后的阴影处走出。
    元滦的大脑开始嗡鸣,像是有千万只蚊虫在一起振翅,喧嚣得脑海中只余那道声音。
    他浑身的血液似乎也变得滚烫,却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留下令人眩晕的真空。
    柯弦方朝元滦缓缓一笑,元滦看不懂那笑容的意味。
    他嘴唇开合,声音在元滦的耳中却听起来像是盖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失真而恍惚。
    “元滦,你回来了……”他说。
    与此同时,
    另一道声音在脑海中清晰地说:
    【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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