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月神主教”臉上嘴角的弧度拉大,眼神闪动着的光就如同一位牧羊人注视着自己羊圈里的羔羊。
    元滦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弹动了一下,熟悉而又陌生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
    前几天试验时发动能力的感觉重新回到身上,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就像是一个精通但久未游泳的人站在一片广阔的湖泊面前。
    身体,五感,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下一步要怎么做。
    他微抬眼皮,注视着月神主教的嘴巴,那个诡异弯起的弧度动了:
    “我们亲爱的神子大人,”
    “月神主教”的声音即使刻意压低了也依舊听起来格外刺耳,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是最近才回到终末教的吧。”
    元滦臉上波澜不惊,只是垂下眼睑,回以默认的沉默。
    月神主教也像是没有希望得到回答般,不帶停顿地继续说道:
    “为什么身为神子会直到最近才回归到教派的怀抱?”
    “为什么终末教内会突然冒出一个所谓的神子来?”
    “为什么你身为神子,还需要那么多人陪同保护随行?”
    “月神主教”连番提出了疑点,并自问自答,
    “这都是因为……”
    因为终末教徒们找错了,他只是一个被误认的普通人。为了活命,他不得不顺理成章地承认了这个身份,并同时作为防剿局的卧底来到了终末教。
    元滦冷靜地在心中回答,已经做好在月神主教的下一句话说出口的同时,就将对方化为齑粉的准备。
    力量在他的体内跃跃欲试着,元滦清楚地感知到,和之前试验时经历的失败不同,这次,他不会失手。
    而站在元滦周围的教眾闻言,却不像元滦想象中那样因为質问露出思考的眼神,而是除了厄柏外,都露出了犹疑的表情。
    这个假的月神主教到底想说什么?
    为什么才回归,自然是因为他们的失职,没有第一时间将元滦帶回。
    突然冒出什么更是无稽之谈,神子本来就有,是他们之前没能更早得知神子的存在。
    至于为什么要那么多人陪同……那还用说吗!
    那是用来奖励他们的!
    他们可是通过了厄柏大人十轮面试,打败了其他所有报名的人的胜利者!也只有他们,可以借着陪同的机会,近距离接触神子大人!
    厄柏的臉色更是不动摇,注视着“月神教”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在元滦靜默的等待和教眾迷惑的眼神中,
    “因为,”那道声音充满笃定,掷地有声地揭露道,
    “你是专门被找来用以讓他们的神苏醒的容器!”
    他说什么?!
    教眾脸色登时大变。
    元滦也猛地抬头,酝酿好的攻击瞬间消失。
    “月神主教”的目光如同利剑,直直地盯着元滦,元滦这时候才发现,对方其实是一直在对他,而不是其身后的教众说话。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极其稀少,甚至不为人知的特殊体質,拥有这种体質的人可以完美地承受任何神性影响,而肉。体或精神不受到任何扭曲。”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真理般令人信服,有条有理地说,
    “而我恰好知道,曾经,有一名拥有这种体质的人通过舊神遗物,成功完美地借用了神的伟力。如神亲临般施加了一次奇迹。”
    他看向元滦的眼神愈发炽热:“而你,就是拥有这种体质的人!这也是终末教不惜一切,也要讓你成为‘神子’的原因。”
    “最近,象征着复苏的羽神的舊神遗物出世,在这个关头,他们将你找来的意图,显而易见。”他朝元滦摊开手,不言而喻道。
    元滦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么说终末教其实没找错人?他们不是在找神子,而是将拥有特殊体质的人假作‘神子’?
    而厄柏和其他教徒则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不知道神子大人拥有那种体质?
    厄柏故意高高挑起一边的眉毛,眼中对“月神主教”闪烁着明显的敌意:“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不必否认,”“月神主教”輕輕一笑,问,“你知道月神教的人为什么要前往终末教吗?”
    厄柏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不就是为了旧神遗物……”
    “不,”“月神主教”打断道,“自知衰落的月神教自不会妄图和终末教达成合作,他们来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得到了一条预言。”
    “一条解读出来为终末之神将在这一代成功苏醒的预言。”他像是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什么爆炸性的消息般,輕輕道。
    元滦&其他人:!!!
    此言一出,整个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吾神会苏醒?!”半晌,厄柏才回过神来,失声道。
    教众也浑身打颤,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
    虽然他们确信终末之神终有一日会苏醒,但得到切实的预言还是不一样的,而且据对方所说,这一愿景在他们的有生之年就能实现!
    元滦嘴角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预言说终末之神会苏醒?!但这怎么可能?!!
    终末之神甚至早在抗争与武器之神出现前就陷入了沉睡,连其他邪神被驱逐时都没醒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终末之神会一直睡到世界的尽头。
    一旦祂成功醒来,先不提他这个不信奉对方又占据了神子身份的冒牌货的下场,生活在表世界的人们,他们一直以来所依赖的安稳秩序,一切都将变为泡影!
    也就是面具遮盖了他的表情,才讓元滦像是无动于衷般冷靜淡然。
    “本来我还不理解这条预言,终末之神怎么会平白无故地突然苏醒?但我在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月神主教”对元滦说,眼神深邃,“你就是终末之神苏醒的关键。终末教就是利用你和那件旧神遗物才成功唤醒了终末之神。”
    元滦……元滦不知该作何反应,巨大的信息量充斥着他的大脑,更重要的是月神主教所说的话,和他之前的经历对应了起来,解释了他很多疑问。
    难道真的像月神主教说的那样,他其实是终末教找到用来承载旧神遗物的容器,而让他喝下银杯中的液体就是一次对他体质的试验?
    语毕,“月神主教”朝终末教徒们道:“现在你们已经看到了我的诚意,我毫无保留地将我所知的一切都向你们坦诚相待,而在场的人除了我们,”
    他示意地看向周围那些陷入疯狂的人们,带着笑意轻緩道,“都不会有机会将这个秘密吐出去了。”
    “月神主教”回首,语气诚恳而迫切,眼神却透露出一股无言的胁迫:“现在你们愿意诚心诚意地考虑一下与我的合作了吗?”
    厄柏脸色阴沉。对方说什么诚意,这分明是在说如果终末教不答应与他合作,他就要向里世界散播他刚刚说的那什么莫名其妙的猜测!
    那些眼神迷离,在月光的影响下陷入疯狂的人就是他的示威和警告!
    该死的!虽然对方的猜测狗屁不通,但保不准真会有人相信。
    “月神主教”自顾自继续说服道:“旧神遗物的出世已经传遍了整个里世界,防剿局和学会很快也会得知这个消息,仅凭你终末教,旧神遗物最终鹿死谁手也未可知。”
    他话语一顿,随即加強了语气,笑容中流露出一抹凝重:“就像在我来之前,真正的月神主教和教徒们早已死去一样。”
    元滦一愣,对方提起这个做什么?
    “月神主教”误以为元滦是因为这个事实而在惊讶,解释道:“我可不是殺死他们的真凶。”
    “在我来时,他们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我也只是废物利用。”
    “不知是谁抢先一步殺死了月神教的人,又在后续我操纵了那些尸体后没有任何动作。”
    说着,他的眸色变深,语气中透露出忌惮:“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我眼下也只不过是那名殺死月神信徒的幕后之人的一环。”
    元滦:……
    哈哈,是吗。
    元滦欲言又止。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那个“幕后黑手”就站在你眼前,并且当初是因为心虚才没什么动作的呢?
    厄柏的神色在听到“月神主教”不知道杀人的是谁时也愣了一下,可随着“月神主教”的话,他猛地看向元滦,表情逐渐变得恍然,若有所思地好像完全明白了什么,看上去完全信服了对方的那一番话。
    余光注意到这点的元滦:……
    不是,你到底懂什么了?
    “月神主教”注意到厄柏似乎并不惊讶于他是晚一步才成为月神主教的,敏锐道:“看来你早知道真正的月神主教已死?”
    “那么,是谁杀了真正的月神主教?”他试图从厄柏的神色中捕捉线索。
    “…………”元滦冷静道,“是防剿局。”他语气坚决地抢先一步说。
    瞬间,“月神主教”惊愕之情溢于言表。
    防剿局?!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但他现在掌控的这具尸体,由于好歹也是个主教的尸体,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神性影响让他也能使用一丁点原主的神术,而其告诉他面前的人并没有说谎。
    防剿局……月神主教咀嚼这几个字,眼底划过一丝深思。
    他脸上的表情连假笑都有些维持不住:“没想到防剿局也留了一手……那么你们想好要不要和我合作了吗?”
    “……”元滦一看就知道对方肯定又不知道过度解读了什么,正在头脑风暴。
    虽然这也是他想要得到的结果,但元滦还是对此有些无话可说。
    少顷,他还是没忍住腹诽:“你想太多了。”
    “月神主教”脸上的笑容淡下,只以为元滦是在说他不要妄想与他们合作,轻叹一声:“是吗?这就是你们的选择吗。”
    “要成功使用那件旧神遗物,容器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既然如此,”
    他话锋一转,彻底撕破了那在一片混乱中和平交谈的假象,表情难掩高高在上地说,
    “我会在这里杀死所有人,并将容器带走——!”
    厄柏反应极快地朝对方发动攻击,身形暴起:“想都别想!”
    可话音未落,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就弥漫开来。
    天空中的圆月愈发刺眼,在这強盛的绿色月光下,连元滦身边原本对此无动于衷的教众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不良反应。
    教众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身体颤抖,最终无法抵抗那股力量的侵蚀纷纷喘着气跪倒。
    而厄柏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浑身肌肉紧绷,咬紧牙根支撑着,可还是因为头颅内的锥痛而控制不住地微微俯身。
    那个假的月神主教绝对在此之前不止献祭了一个人!不然这个符文不会具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连他们这些如此虔诚的教徒都受到了影响!
    在仪式开始前的三天内,对方怕不是几乎将所有月神教徒都通通献祭了吧?!
    以目前仪式的效果,除非是祭祀以上的教徒,其他人估计都得要么陷入精神死亡,要么被洗脑成月神的教徒!
    眨眼间,原本在茫茫扭曲的人型中那一小群还保留着理智,清醒站立的人似乎也加入了周围的群魔乱舞之中,被同化成在地狱中挣扎的恶鬼中的一员。
    “月神主教”一步步朝人群中唯一还笔直站着的元滦走去。
    “来,跟我走吧。”他低声轻柔道。
    厄柏抓着自己的头,表情狰狞,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腰板:“不,我死也不会让你……!”
    因为只是来观看一次将已被抓捕的卧底处死的仪式,终末教内来参加仪式的只有元滦和随行的教徒。
    有神子的参与,已经是给了足够的体面,主教也是想着借此让元滦和一些年轻人出去玩玩,就没让教内的老人参与,没承想这竟方便了心怀鬼胎的“月神主教”。
    随行中实力最高的就是身为使徒的厄柏,可即便使徒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层次,但在一个主教面前,即使是一个只能发挥出不到三成实力的主教尸体面前,这也将是一场绝望的战斗。
    在终末教的其他人赶来前,厄柏至少得在“月神主教”的手下撑过三分钟。
    可厄柏还没强撑着进行殊死一搏,元滦先动了一步。
    看着元滦朝他走了一步的身影,“月神主教”嘴边的笑意加深:
    “明智之举,你也觉得比起留在终末教还是和我……”
    他的话没说完,下一秒,身影开始模糊起来。
    意识到了什么的厄柏一怔,狰狞的表情下意识舒緩下来。
    这一切的发生都是那么快,快得让“月神主教”没来得及将话说完,又是那么安静,安静得厄柏在一片哀嚎的背景音中只能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在厄柏的视线中,熟悉的一幕重现。
    “月神主教”的身体开始分解成无数细小的沙粒,它们如同晨雾中的微尘,轻盈地飘散到空气中。
    就这么轻飘飘的,操控了一名主教的尸体,令在场所有人生不如死的“月神主教”,如阳光下融化的雪一般,不复存在了。
    ——是神子大人!
    厄柏惊喜地望向元滦。
    元滦默不作声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连那点细沙也逐渐消失不见。
    和对方走?开什么玩笑,即使终末教真的将他当作容器,月神主教不也是吗?而且和“月神主教”这个连真容都不知道,满脑子弯弯绕绕的人相比,连终末教都显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他是傻了才会跟着对方走。
    不过,对人使用竟感觉比对植物还要轻松?
    是因为对方本来就死了的原因吗?他连响指都没发出,只是心里觉得可能做到,就丝滑地达成了。
    浅淡的疑问在元滦心底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他忽略了过去。
    “月神主教”消失,地面上泛着荧光*的符文渐渐黯淡了下去,浓绿的月光也明显地变得浅淡起来。
    元滦暗自松了口气,转头想查看一下教众的状态,
    一回头,他却和一个意想之外的人对上了眼。
    接头人跪伏在地,四肢僵硬得像是锁定的野兔般僵死在了原地。
    他看着朝他冷漠俯视而来,刚刚轻而易举地就杀死了造成这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的终末教神子,额头惊恐地流下一滴冷汗。
    此刻,那恐怖至极的邪神神子正缓缓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脏上,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嗒,嗒,嗒,嗒。”
    接头人试图寻找一丝生机,但面对那强大如死神的存在,他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么无力,那么可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汗随着脸颊缓缓滑下,
    滴到地上,洇开了一小片黑色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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