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翌日,
    元滦在一片昏暗中苏醒过来。
    在里世界,没有日升月落的更迭,悬挂在天空上的滿月就是夜空中唯一的发光体。
    所以手机按照规律在早上定时响起时,元滦所睁眼见到的,还是如傍晚般幽暗的环境。
    元滦不知今夕何夕地怔怔在床上坐了一会,才下床将灯打开。
    “啪”的一声,卧室瞬间昼亮,可伴隨着卧室灯光的亮起,还有门外的一道声音:
    “早上好,神子大人。”
    元滦猛地回首,还不及吃惊怎么会有人像是早就提前等在他门口,就等他起床开灯后再开口,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群人推开他卧室的大门,鱼贯而入。
    他们手中端着水盆,毛巾,还有衣物之类的物品,列成一排站在元滦的面前。
    其中一人抖开那件衣服,作势要帮元滦穿上,而又有一人单膝跪下,要帮元滦换鞋。
    还未等元滦开口询问,他们已经动作自然地立马行动起来。
    温热的毛巾按在元滦的脸上,装有漱口水的杯子抵在元滦的嘴邊。
    元滦剛被迫将漱口水含进嘴里,就被轻轻转动身体,另一人动作丝滑地为他穿上一件华丽的长袍,系好腰带,整个过程流畅而迅速。
    等元滦将漱口水吐在一人手捧的盆中时,他已经被原地转了个圈,魔术般换上了一身新衣,整个人焕然一新。
    元滦:???
    “早饭已经准备好了,主教正在餐厅等您。”那个最初开口的人轻柔地用毛巾擦掉元滦嘴邊的水渍,保持着低头的姿态,声音温和而恭敬地说。
    元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感觉有很多想问,但又觉得问出来可能会显得他有些大惊小怪,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装作泰然地走出卧室。
    可剛迈出卧室门槛,元滦又被吓了一跳。
    和昨日不同,走廊上十分忙碌,穿着黑袍的教徒们匆忙地四处奔走着,似乎在忙于什么事。
    整个走廊上都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氛围。
    这反常的现象立刻引起了元滦的警觉,但他一时又没有线索,只好先根据教徒的话来到餐厅。
    元滦在餐桌对面坐下,在简单地应付了主教对他昨晚睡眠的关怀后,还是忍不住用一种带着淡淡好奇的口吻,假装不经意间开口试探:
    “今天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了吗?怎么大家都一副忙碌的样子?”
    “当然。”主教毫无防备地说。
    元滦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主教用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说:“您的到来就是对于我们最特殊,最重要的事。”
    他微微一笑,表情自若地投下一个炸弹:
    “为了庆祝您的归来,并将这份喜悦与荣耀分享给所有主的信徒,我们特地为您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他双手合十,像是为元滦感到由衷的高兴,又像是在邀功般对元滦喜不自禁道:“等一会,您将在万眾瞩目之下,站在圣殿的中央,向所有信徒彰显您的身份!”
    元滦:……
    他刚吃进喉咙的食物好险要卡在嗓子口。
    欢迎仪式?!
    元滦整个人都要裂开。
    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他说怎么气氛有些奇怪,
    坏了,是冲他来的!
    不是,他要怎么彰显?还是在所有信徒面前?!
    元滦一下子食欲全无,滿脑子都是接下来的欢迎仪式。
    之后一切的事情都像被按了快进键,元滦被赶鸭子上架地带到了教会建筑的顶端,那高耸的高塔之上。
    元滦和身着华丽长袍的主教站在最高处的一个弯月形平台上,前方,高塔的另一侧区域竟是一个奇異的圆形凹陷。
    风吹动元滦长袍的衣角,站在这般不可思议的高度,月亮仿佛被某种力量拉近,緊緊贴着他们,凑热闹般挨在他们身邊,那诡異的绿色月光打在他们身上,为他们的长袍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荧光。
    眼前过于巨大的月亮轻易便能唤起站在人的巨物恐惧症,再加上那表面上的坑坑洼洼,一个错眼,就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长在那月亮上般,讓人脊背发凉。
    而在元滦的身旁,又有像是水晶又像是琥珀的结晶体,仿佛被某种力量凝固,凭空悬浮在半空中。每一块结晶体都大小不一,形态各異,但内部都有一抹模糊不清的深色,好似有什么蜷缩其中。
    元滦回过头,他的身后,是仿佛望不到尽头的螺旋状向下弯曲延伸的阶梯。
    沿着螺旋阶梯缓缓向下,一节节台阶上,首先是3名大祭司,然后是祭司,使徒,传教者,候选者……隨着在教内的职位一级一级向下。
    最底下,无数教徒们人头攒动。
    从元滦的角度看去,已经看不到具体的人脸,只能看到模糊中透露着狂热的身影。
    现场寂靜无声,但教徒们的眼神喧闹。
    元滦如芒在背,同时注意到厄柏站在属于使徒的台阶上。
    不得不说,不愧是主教之子吗?在使徒中厄柏那年轻的面孔也是独一份的了。
    注意到元滦投来的视线,厄柏回了一个带着意味深长以及看好戏意味的冷眼,好像在说他接下来就能见证到元滦的丑态,并对此迫不及待。
    见此,元滦心中的压力更大了。
    不知不觉中,主教已经说完了一长串的开场白,他緩緩朝地下的教眾抬起手。
    这像是一个信号,
    站得离元滦较近的祭司们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划破手指,讓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的台阶上。
    元滦:!
    血在台阶上绽放出点点红花,但隨即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像是被什么所吸引,滴落在台阶上的血自己朝某个方向开始移动,沿着阶梯一点一点往上攀爬,在阶梯上留下一路的红色血线,最终抵达元滦所在的平台。
    在数道鲜血抵达元滦脚下之时,主教也割开了自己的手指,讓自己的血加入其中。
    它们像被赋予了自我意识,拥有着共同的目标般,先是绕着圆形的凹陷处环绕了一圈,随后一同淌入凹陷的底部,在底部绘制成一个由圆与三角形成的奇异纹路。
    在纹路彻底完成时,不知怎么,元滦心中微微一震,像是在路过灌木丛时被苍耳挂住了衣服,好像感到了什么,又好像那只是错觉。
    可来不及探究那种感受,他就被高塔上突然产生的变化夺取了全部的注意力。
    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在那鲜血绘制的纹路中心,竟从底部开始緩緩升起一连串崭新的台阶。
    一级级台阶往上延升,最终在延升至十三级台阶时停止,而在那十三级台阶之上,靜靜地放置着一只銀杯。
    主教早有预料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在銀杯出现后,缓缓举起手臂。
    他朝元滦比出了一个优雅而明确的邀请姿势,示意元滦上前,去取回那盏銀杯。
    元滦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但在眾多教徒们的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一步步朝台阶走去。
    而就在他走下弯月形平台,来到那通往阶梯的凹陷之处时,元滦毫无防备地一脚踩进了水中。
    水的冰冷感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让元滦登时打了个寒战。
    高塔上那圆形的凹陷竟是一片水池?!
    透明的水无声无息地漫过了元滦的腰间,浸湿了他的衣袍。
    元滦不知道这水池是之前就是如此,还在那神秘的纹路形成后才出现,因为他虽然感受到了水的触感,但肉眼上却没有看到水的丝毫踪影。
    腰间的水奇异地没有反射出任何的光影,要不是元滦身处其中,只会以为眼前的只有一片空气。
    元滦顿了一下,平复好内心的慌乱,继续迈开步子顶着水的阻力,朝台阶前进。
    俄而,他就破开水,登上了台阶。
    元滦小心翼翼地将脚在台阶上一步步踩实,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脚一滑直接从台阶上摔下。
    稳稳地来到最后一级台阶,那个神秘的銀杯也终于展现在元滦的眼前。
    出乎意料,那竟不是个空杯,银杯中承载着如同蜜一般深棕色,晶莹剔透的液体。
    杯中之物在月光下反射出柔和而诱人的光泽。
    元滦只是稍微打量了一下,就将其慎重地拿在手中,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回到原本的位置。
    成功返回主教身旁的那一刻,元滦高高提起的心终于缓缓落了下来。
    一路上,他都在防备厄柏会不会突然站出来朝他发难,或是在取杯子时遇发生意外,可一切都是那么的风平浪靜。
    见银杯被成功取回,主教表情庄严而神圣地面朝所有教众宣布道:
    “诸位见证者,今日我们聚集于此,是为了见证神子的归来!”
    他的声音在整个高塔回荡,传递到每一位参加仪式的人耳中,
    “如今,神子回到了他忠实的信徒面前,是时候将吾神赋予我们的恩赐献出。”
    “这银杯不仅是盛载圣水的器皿,是吾神遗留给我们最后的恩赐,更是我们唯一能献给神子的礼物。”
    话语落下,还在猜测这个杯子是什么的元滦表情霎时僵在脸上。
    神遗留给他们的恩赐?
    银杯中的液体微不可见地晃了一下,又因为及时重新被元滦抓稳,恢复了平静。
    由于元滦站在最高处,再加上身旁的主教正面朝教众,他手抖的一幕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主教浑然不觉地继续说道:“也唯有我们的神子,才有资格饮下这杯中之物,并在之后引领我们走向我们所期望的未来!”
    随着主教的话,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元滦,视线中包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语毕,主教转过头,一改之前的严肃,用一种格外和善的语气对元滦说:
    “还请神子您将吾神留下的恩赐喝下吧。”
    喝什么?
    喝他手中的这个旧神遗物吗?
    元滦惊恐地盯着那看起来精致华美,但此刻无异于烫手山芋的银杯,恨不得连连摇头。
    余光中,厄柏投来,看好戏的眼神愈发明显,刺得元滦手心泛出细密的汗珠。
    难怪厄柏扬言说要戳穿他,但在今天的仪式上却什么都没做,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旧神遗物是什么人都可以使用的吗?!真要那么好,学会的人就不会在找到旧神遗物之后将其销毁!
    旧神遗物在有着超常的力量的同时也有着巨大的副作用,不是其信徒的人擅自使用,只会招致巨大的灾难。
    他虽然不知道手中的这个具体有何作用,但仅仅是从它被郑重其事地放置在教会圣殿,还需要主教以及祭祀的鲜血才能取出,就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他喝下去不会立马暴毙吧!!!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要想让仪式继续,就必须喝下去!
    元滦喉咙干涩,心跳如鼓,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拿着银杯的手上。
    喝还是不喝?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原本还在期待地仰望着元滦的教徒们眼神似乎变得古怪起来,连主教也疑惑地看了过来。
    风从衣袍的下方悄无声息地钻入,带来了一股穿透骨髓的寒意,吹干了元滦被水浸湿的衣袍,却吹不干元滦背后的冷汗。
    厄柏好整以暇地盯着元滦。
    这件圣物据说是神在沉睡前专门留下交给他们保管的,连他都不知道其作用。
    厄柏回想起以前曾有人认为这个圣物可以令人永生,从而前来窃取,也成功地突破了防守来到了圣物面前。
    只不过,在那个人满怀希望地饮下一滴圣物的同时,就无法承受神恩地爆炸了,连一块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妄图染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这种下场!想着,厄柏的嘴角噙上一抹讥诮。
    元滦僵硬地抬起握着银杯的手。
    他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必须在教徒们的面前饮下这杯被视作圣物,但实则毒药的液体。
    但真的喝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该怎么……对了,他可以喝时假装手滑,从而趁机将杯中的液体洒掉!
    这个想法在元滦脑海中反复演练了几遍后,他举起那盏银杯,缓缓将其靠近嘴边。
    幸好他手中湿滑,想要脱手也能很自然地实现。
    银杯缓缓挨上唇边,元滦的心脏狂跳不止,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在那决定性的瞬间,当机立断地旋转杯子,借此让它在手心打滑。
    杯子如愿地从手心滑下,朝地面坠落。
    成功了!
    元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可下一秒,
    杯中那原本平静如镜的液体像是有着自我意识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反重力地朝元滦翘起的嘴角径直钻去,
    元滦甚至没有尝出味,那一团不明物就直接滑进他的喉咙,顺着食道而下。
    元滦:!!!
    他捂住自己的嘴,不可置信。
    他……他吞下去了?!
    银杯落地的声音迟了一秒响起,顺着台阶一路翻滚而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可现在没有人关注那只银杯了,
    巨大的欢呼声如洪流般刹那间在高塔的上空响彻。
    厄柏的眼神顿时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惊疑不定,目光紧紧锁定在元滦身上,不住地瞧。
    可元滦已经关注不到了,在欢呼中,他缓缓放下捂住嘴的手,勉强朝教众挤出一丝笑容。
    他们不知道,
    有些人还活着……但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元滦鼻头一酸,强忍着没有让自己的失态表现出来。
    ……
    仪式结束,元滦回到卧室,心情灰暗。
    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自己活下来,但命运弄人,死亡竟还是如此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在仪式进行到后半段,他就知道自己离死不远,只是没有当场发作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忽冷忽热,手脚变得迟钝不听使唤,眼前也时不时地发黑。
    到最后,他已经是强撑着自己,假装若无其事地完成这场仪式的。
    元滦颓丧地坐在床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仪式上竟是他最后的时间了,元滦能感觉到此刻死亡就轻轻地围绕在他的身边,耐心地等待着他的最后一口气。
    他眼神放空,走马灯地回想了一遍自己短短18年的人生,每一个画面似乎都清晰而深刻,却又在逐渐变得模糊。
    在如睡意般一波又一波愈发强烈的黑潮下,元滦终究无法抵抗那股牵引,苦笑地闭上了眼,任由自己的身体像脱了线的木偶,不受控制地倾斜而下。
    在一片朦胧与混沌中,元滦倒在了床上。
    他的世界也就此彻底陷入了寂静与黑暗。
    时间在手机屏幕上一刻不停地跳动着,
    刚刚结束了仪式的教徒们还沉浸在兴奋之中,无人来打扰自称要休息的元滦,也就意味着无人会发现元滦房间内的异样。
    房间内静悄悄的,窗外的月光随着时间逐渐变得强盛,绿色的光从紧闭的窗户打进房间,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绿色的荧光地毯,同时勾勒出床上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形轮廓。
    直到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变得更加凄厉,
    元滦手机的屏幕突兀地在黑暗中亮起。
    一条来自接头人的短信弹出,照亮了枕边的一小片空间。
    然而,已经没有人可以回应这条短信了。
    短信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一秒、两秒……屏幕上的光亮逐渐暗淡。
    就在屏幕熄灭之时,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将其拿起。
    元滦睁开眼,两点猩红如摇曳的烛火般浓缩在瞳孔的中央。
    他起身,神色慵懒地倚靠在床头的枕靠上,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消的倦意。
    随意地将手机拎到自己跟前,他漫不经心地打量起那条短信。
    一眨眼,似乎是捕捉到了短信中的某个字眼,【元滦】嘴角翘起。
    那笑容饶有兴致,
    是在元滦脸上从未出现过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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