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3章

    雨一直下到了次日早晨。
    宁歸竹起来的时候, 雨势刚和缓下来,细细密密地砸在大地上,偶尔会有雨丝随风飘进屋里, 落在人身上冰冰凉的。
    五福不在被窝里, 猫狗骡子也不在家。
    他舒展了下身体,将卧室门关上, 踩着飘进来的细密雨丝来到厨房, 果不其然看见了抱着五福坐在灶台前的男人。
    他一下子弯了眼眸,“錦州。”
    熊錦州抬头看来, 也笑了,“你醒了,要不要先坐会儿?”
    说着, 他调了下身邊另一张椅子的状态,轻轻拍了拍,邀请的意思十足。
    宁歸竹也没拒绝,快走两步,进入厨房。
    他在熊錦州准备好的位置上坐下,一靠近,就感受到了熊錦州身上偏高的体温, 他惬意地往人身上靠了靠, 然后对上了五福亮晶晶的眼。
    “咿呀!”
    小五福看见宁歸竹开心极了,伸着手就要来扒拉他。
    宁歸竹懒洋洋地靠着熊锦州,见状也不躲, 勾着手指逗了会儿小孩,才同熊锦州说话,“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那几只小的也都不见了?”
    熊锦州托着孩子,说道:“也刚起来不久, 看见雨不怎么大,就讓它们出去了,省得拉家里。”
    猫狗不用太操心,这话主要说的是饅头。
    宁归竹“哦”了一声。
    他贴贴够了,起身洗漱,顺带问道:“你也还没吃吧?早餐想吃什么?”
    熊锦州:“面条,我已经切好了。”
    闻言,宁归竹顺着他的示意,看到了切好抖散的面条。最麻烦的一步都被做完了,他说了声好,洗漱完将水倒出去,打开橱柜瞧了瞧里面的菜。
    宴席那天剩下的菜经过消耗后,除了羊汤和两个虾饼外,还有一大碗腊肉,宁归竹将汤和虾饼都取了出来,又拿了两个鸡蛋,锅中烧热油,先煎鸡蛋,将其捣碎后,加入乳白的羊汤,大火烧开。
    面条放入锅里,很快随汤翻滚。
    宁归竹道:“虾饼吃冷的,还是丢进去煮一煮?”
    熊锦州是都行的,不过他怕宁归竹吃了肚子不舒服,就说道:“煮一煮吧,吃热的舒服些。”
    “好。”
    听见熊锦州这一句,宁归竹不出所料的,将两个虾饼都丢进了锅中。
    面条煮好,盛出。
    熊锦州抱着孩子起身,往餐桌邊走去,宁归竹将两碗面放到桌上,一抬头,便见家里的猫狗骡子都回来了。
    他不由笑了下,心情愉快地坐下。
    熊锦州发现这一点,下意识偏头往窗外瞧了瞧,也看见这一幕,就笑着说道:“有够乖的,居然没出去野。”
    “也是不爱淋雨吧。”宁归竹笑道。
    夫夫俩交谈了两句,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羊汤里调味很少,鸡蛋也只在煎时撒了点食盐,面条整体味道是偏向于清淡的鲜美的,搭配上味道稍重一些的虾饼,整体感觉还算不错。
    熊锦州一手孩子一手吃饭,弄起来怪忙活的,经历了昨儿的事情,宁归竹暂时是不敢在吃饭的时候把他往竹篮里放了,便起身拿了个汤勺过来,说道:“我喂你吧。”
    面条不像别的,带着孩子时,吃起来比较不方便,尤其怕小孩一不小心就将其打翻了。
    熊锦州听他这么提议,挑眉一笑,说道:“好。”
    宁归竹便自己吃一口,用汤勺接在下面,给熊锦州喂一口。
    雨声徐徐,人也格外平缓些。
    夫夫俩吃完早餐,宁归竹也没讓熊锦州忙活,起身给猫狗准备了饭食,又拿着糙饅头出去找骡子。
    馒头一身湿漉漉的站在堂屋里,看见宁归竹来,便要凑上来撒娇。宁归竹忙拦住它,将手里的糙馒头放在凳子上,方便它吃用。又四下瞧了瞧,在角落里看见了馒头的草料,也不知道熊锦州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他就顺带拿了些过来,同糙馒头放到了一起。
    安顿好大骡子,宁归竹打着伞,出去把院门关了,回来开始拌鸡鸭的饲料,分别放到两个窝里的竹槽中。
    喂完家里的小动物,宁归竹去解决了下个人生理问题,这才洗了手回到厨房里。
    “好了,都弄完了!”
    宁归竹浑身轻松地坐下,身子一歪,靠在了熊锦州肩膀上,眼眸低垂去看小五福。
    “辛苦。”
    熊锦州偏头,笑着亲亲他。
    宁归竹听他这么说就忍不住地乐:“这有什么辛苦的。”
    不说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刚穿越过来时,他不照样是什么事情都做?给菜地泼粪都轻轻松松呢。
    说起这个……
    宁归竹忍不住拉着熊锦州嘀咕:“你是不是太大包大揽了些,我琢磨着我之前也没那么多洁癖的毛病啊,现在居然连五福都会嫌弃。”
    熊锦州没听懂‘洁癖’二字,不过宁归竹嫌弃五福的点无非就那么一个,他很快意会其中意思。
    于是很自然地道:“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嫌弃就嫌弃了。”
    宁归竹坐直身体,狐疑地瞅向他,捏着熊锦州的脸颊肉搓了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想讓我习惯这种日子后,再也离不开你?”
    要这么说的话,熊锦州此前真没这个想法,这会儿顺着宁归竹所说想象了下,就不由道:“这个建议不错。”
    “……”
    宁归竹愤愤地咬了他一口,咬完自己又绷不住笑了,重新靠回熊锦州身上,懒散道:“你那么好,我也舍不得走的。”
    闻言,熊锦州面上荡开一抹亮眼的笑。
    大概是宁归竹曾经想过离开,所以如今,熊锦州最爱听的便是他‘不会走’的话语。
    ·
    雨或大或小地下了一整天。
    宁归竹和熊锦州的计划全部泡了汤,剩下的麦子没有晒成,腊肉也没能熏上,只能之后托付给家里人帮忙收拾。
    “晒麦子和熏腊肉都得时刻守着,到时候腊肉弄好了,要给家里分几块才行,不能讓他们白费力气。”
    “我和娘说一声,让她自己拿。”
    “说了也得留意着些,他们自己拿的话就比较拘束,还是你给出去的好。”
    “行,我记着了。”
    卧室里传出琐碎的闲聊声,熊锦州和宁归竹坐在桌邊,整理着五福收到的禮物。
    这些福禮是没上禮单的,但宁归竹和熊锦州得记下来,不然日后人家有什么事,或者家里添丁,他们东西送少了就不太合适。
    “这个是外婆家二舅舅给的。”熊锦州拿起一个银葫芦,道。
    银葫芦比较小,估摸着不足半两银,不过对于农家而言,这已经是很重的禮了。
    宁归竹提笔记下。
    熊锦州看他记好,将其放到其中一个木盒中,然后拿起一个新的,继续给宁归竹报送礼人的身份名字。
    这些礼物里面,一部分是熊锦州这邊的亲人朋友给的,一部分是同宁归竹学习了些东西的人给的。夫夫俩的记性都不错,只是前天的事情而已,这会儿两人一起回忆着,很快就将所有的福礼名单整理出来。
    宁归竹拿着两张纸,仔细对照着盒子里的东西看了一遍,将其折好放入两个盒子中。
    “这两张纸留着咱们自己看,等五福十五岁的时候,就把这些福礼给他,随他怎么花用去,怎么样?”
    熊锦州:“听你的。”
    盒子盖好,宁归竹起身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
    熊锦州将东西收拢到一边,帮着他一起收拾。
    整理好福礼之后,就是当日的礼单了。
    既然请了记礼人,那不管人家送什么来,只要过了手,记礼人都会登记上去。
    因而礼单上面有不在少数的鸡蛋蔬菜,也有送肉的,重量多在一斤左右,然后就是关系更亲厚的朋友亲戚,记的则是铜钱,都给的五十文。
    给钱最多的就数陈县令,整二十两,然后是县里那些富户,大概是不敢压着陈县令,次他些许,给的十八两整。
    熊锦州搬出一个大一点的竹篮出来,揭开上面的盖子给宁归竹看,“这就是那天收的银钱。”
    在宁归竹核实的期间,熊锦州坐在他旁边,说道:“那些新鲜的菜,我就留了些咱们三四天内能吃完的量,剩下的全让爹娘他们带回去了,腊肉腌菜存到了地窖里面。鸡蛋的话我没给家里,咱们自己吃。”
    宁归竹闻言轻轻颔首,表示熊锦州安排得没问题。
    将这些银两和五福的福礼收到一起,两人准备等明天回县里的时候,一起带过去。
    家里这边还是少放点银子的好,他们百日宴那天透露了点之后不会经常回来住的消息,猫狗又都带走了,难保不会有胆子大的,半夜三更摸到家里来偷东西。
    至于地窖里那些银两,倒是不用太担心。
    他们家的地窖入口很隐秘,而且那些银子都被埋藏起来了,寻常人即使进入了地窖也拿不到里面的东西。
    想到这里,宁归竹问熊锦州:“地窖被挖开的地方夯实了没?”
    地窖的地面可不是松松散散的土,要反复碾压夯实才行,不然影响地窖的使用。
    熊锦州笑着道:“放心吧,我都处理好了的。”
    他说处理好了,宁归竹又忍不住想别的,“咱们以后还能找到埋下的银子吗?”
    “好找得很,就在角落里呢。”熊锦州亲亲宁归竹的发鬓,温声道,“就家里现在的情况,咱们也不缺银子花用。如果真到了要挖出来的那一天,就是把地窖全部翻一遍也是值得的。”
    “倒也是。”
    宁归竹叹道:“希望没有那一天吧。”
    嘴上这么说着,但宁归竹心里并不抱什么希望,古代对天灾的抗打击能力太弱了。蝗虫、大雨、酷暑、寒冬,随便什么都能让地里一无所获。
    安和县比其他地方要好一些的,大概就是陈县令是个负责任的,而且还有一位能够临时调兵遣将的吕天骄在,百姓们至少能够等到来自朝廷的援助。
    跳过这个百分百能让人心情低落的话题,宁归竹勾着熊锦州的手指说起另外的事情,“没吃完的米面都得带回县里去,还有那些鱼虾也得带走。明早再把剩下的那碗腊肉菜给家里送去,免得带在路上不小心翻了,浪费。”
    “好,我明早去送。”
    “嗯……”
    宁归竹点头,过了会儿,又道:“再端两碗豆浆回来,有点想喝了。”
    “我记着了。”
    琐碎的闲聊中,外面又起了闷雷。
    宁归竹不由起身去看五福。
    孩子明显被这动静给惊扰了,不过并没有醒过来,只是蹙着色泽浅淡的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身边的娃娃。
    “要不,还是抱床上去?”宁归竹偏头看熊锦州。
    熊锦州平日里是很爱孩子的,但并不是很乐意让五福晚上睡他们中间。一来是怕翻身时压着他,二来是多了这么个小崽子,他就没办法抱着夫郎睡觉了。
    不过这会儿宁归竹开口,小崽崽瞧着又可怜兮兮的,熊锦州便也没有拒绝,伸手抱起五福。
    宁归竹拿起他的玩偶小熊,跟在父子俩后面到了床边。
    上床,睡觉。
    ·
    次日,早晨。
    早餐过后,熊锦州将需要带走的东西全部放到马車上,要送给家里人的则用篮子装了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宁归竹抱着五福在到处喊猫狗的名字。
    今早熊锦州起来时把它们放出去后,这几只就一直没回来,连早餐都没有吃。
    五福听着阿爸喊熟悉的名字,不由跟着挥舞起小手咿呀叫唤,像是在帮忙一样。
    宁归竹被小崽子逗笑,亲了亲他,又喊了几声之后,才看见四喜在墙头上冒了头,接着是三宝,然后是大旺二彩的汪汪叫声。
    两只猫儿直接跳了进来,大旺二彩则是绕路回到院子里。
    宁归竹催促着它们去吃饭。
    时间已经不早,等它们吃完饭,就差不多到要离开的时间了。
    熊锦州收拾好要带去县里的东西,端起宁归竹先前兑的那一盆驱虫药水,洒在菜垄凹处里,洒完后还剩下点,他就又围着菜地洒了一圈。
    等到弄好,熊锦州把盆和瓢都清洗干净,放好东西后将厨房门窗关好出来。
    “竹哥儿,它们吃完了没?”
    宁归竹瞧了瞧,“差不多了,走吧。”
    熊锦州便过来,将猫狗赶上马車,然后接过五福,等宁归竹上去坐好之后,再将孩子交给他。
    他拉着缰绳,将骡車引出院子后,转身关上院门,这才上车。
    到达前屋时,三个孩子已经准备好了,柳秋紅站在他们身边,看见夫夫俩过来就笑弯了眼,“东西都带上了吧?”
    “都带了。”
    熊锦州下车,让孩子们先上去,然后把整理出来的那些交给柳秋紅,又单独拿出放了驱虫药液的竹筒,细细跟柳秋紅说了一遍用法,又强调了下如果兑水少了,或者泼到菜上了,菜可能会死掉的问题。
    柳秋红顿时就紧张起来了,纠结道:“这个我怕是用不好啊,要不我还是每天去抓吧,也不是很费事。”
    熊锦州安抚她道:“其实很简单的,您就当泼粪嘛,那粪不也是得兑水,然后还得远着点泼嘛。”
    农民不知道什么发酵不发酵,但知道如果将日常使用的粪坑里的粪直接泼到菜苗上,那菜苗绝对会死掉的。
    熊锦州这么一做比,柳秋红咂摸了下,感觉还真是差不多的一回事。
    最多就是这个驱虫的水还要再远着点菜而已。
    不过她不敢打包票,只说道:“那我先泼一分地的菜试试,要是我能弄好,再给其他菜地浇上。”
    “好。”熊锦州笑着应声。
    说完驱虫药剂,然后就是家里小麦和腊肉的事情,都得拜托娘留心照顾着。
    柳秋红点头答应,让夫夫俩可以放心。
    等到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得差不多,也过去两刻多钟了,今儿阴云密布,不好估计时间,夫夫俩也不敢再耽搁,跟柳秋红告别后,便驾车出了小河村。
    安和县城。
    熊锦州先驾车回了家,停好骡车后,孩子们带着猫狗跳了下来。
    宁归竹喊了一声,“你们帮我去隔壁找下奶娘,一会儿就要去学堂那边了。”
    “好——”
    小孩子们拖长声音应着,脚步一转就往奶娘住的院子而去。
    而另一边,同样靠近他们家的院子里,两名玄武卫蹲在屋顶上划着拳,在那一家子简单收拾好准备出门时终于决出胜负,赢了的人脚步轻快地出门去也。
    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地出了门,从学堂小侧门进去,直接就是宁归竹所管理的学堂。
    学堂内已经到了许多学生,看见他们过来,纷纷打招呼。
    宁归竹也好脾气地一声声应过去,到达休息室后,趁着正式开始上课之前,先带着三小只复习一遍课程,然后教导新的内容。
    他直接就开始了忙碌,熊锦州将五福的玩具放到摇床中,跟人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铜锣声响。
    宁归竹放下书籍,拍拍三小只,示意他们认真一些后,整理着衣衫到了一墙之隔的学堂内。
    “先生早上好——”
    “大家好。”宁归竹眉眼带笑,“直接开始练习吧,我先看看你们这几天有没有进步。”
    众人应了声,端正好状态后,从旁边的篓子中取出一团棉花,梳理整齐再撕下来一小片,开始紡線。
    宁归竹穿梭在脚踏紡车之间,随意一垂眸,就能看到大家紡出来的成果。
    与当初第一次接触时相比,这些人已经熟练了许多,紡出来的線也很规整了,不过距离能纺布的粗细还有一些远。
    宁归竹心里琢磨着,看过一圈之后,经过安和身边时轻轻敲了下他的肩膀,示意安和帮忙留意着学堂里的情况,然后出了学堂去找晉汤。
    晉汤刚送走过来汇报的侍从,看见宁归竹,笑着起身:“宁先生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宁归竹道:“学生们纺出来的線不还是有一些粗嘛,我想着过来同你说说织衣的事情,看是再开个学堂,还是随便收几个学生教导?”
    “织衣?”
    宁归竹大概说了下,“就是将線用特殊的针法编织在一起,不用经过织布这一步骤直接制成成衣。”
    晋汤闻言稍加思索,问道:“成本上哪一种会少一些?如果想要售卖的话,尺寸太多是不是不好安排?”
    “成本上,对人力要求可能高些,不过织衣对线的粗细要求不高,而且基本上不会浪费线。”宁归竹回答完这点,又思索了下,将现代对衣服的尺寸划分说了个大概出来。
    又道:“织衣适合秋冬穿在里面,宽松或者贴身一些都是没关系的。”
    听着宁归竹的话,晋汤心里有了个大概想法,但不能马上做出决定,便道:“这件事我会规划一下,跟大人提一提,宁先生放心吧。”
    宁归竹当然是放心的。
    工学堂内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晋汤打理的,从没出过什么差错,这会儿听他应下,宁归竹便起身告辞回了他所教导的学堂内。
    学堂里的学生都垂着眼,认真地纺着线,半点不受外界的影响。
    宁归竹一圈看下来,感觉大家纺线都已经比较稳了,至少一团线上没有什么太明显的粗细变化。
    能达到这个标准,纺出来的线就能用来织衣。至于用来纺布,那还有得练。
    ·
    时间就在这样日复一日地练习中过去,宁归竹同晋汤说的织衣事宜很快被敲定,等纺线学堂的大家出师之后,紧接着需要教导的便是织衣手艺。
    纺线学堂里的学生听说了,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奇思妙想,同宁归竹讨要了他们先前那些失败品回去,要重新加工,将线的粗细给纺匀称了。
    别说,他们操作的思路是对的。
    宁归竹指点一二后,这些人很快就上了手。也成功解放了宁归竹,让他免于继续对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线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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