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紡織坊在县衙右侧, 距离并不算远,也就一炷香左右的路程。
    宁歸竹站在坊门外面估算不出这里的大小,不过进入紡織坊后, 就能发现大部分的地方都还空着, 居住的人都屈指可数。
    陳县令显然经常来这邊,也不介意在前面帶路, 领着两人大步到了紡織坊一侧, 渐渐有了些许人声。
    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座古朴严肃的院落,正门牌匾上书三个字“工学堂”。看清那牌匾的时刻, 宁歸竹大脑嗡鸣一声,隐隐窥到了这学堂背后的野心。
    陳县令笑呵呵道:“走吧,帶你去看看紡織的学堂。”
    他已经抬步进入工学堂, 宁歸竹还站在原地没动,熊錦州有些疑惑地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竹哥儿,你怎么了?”
    宁歸竹回过神来,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没事,我们快点跟上吧。”
    两人匆匆追上陳县令, 跟着到了纺织学堂所在, 站在学堂入门口往里瞧,足足十架新式纺织机擺在学堂内,里面有人等着了, 察觉到门口有人好奇地看过来。
    “见过大人。”
    学堂内的哥儿女人纷纷抱拳行礼,从动作神情间能够看到明显的拘束。
    陳县令点点头,侧身将宁归竹让出来,“这就是你们的先生, 宁归竹。”
    众人于是又朝宁归竹行礼,“先生。”
    宁归竹上前,回礼。
    陈县令见他们相互打过照面,就转身往外走了两步,熊錦州站在门口,视线扫过那些陌生的哥儿女人,对宁归竹道:“午间我来接你去吃饭。”
    “好。”
    宁归竹看着熊錦州离开,视线转向室内的众人,笑着道:“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新式纺织机操作起来简单,那是对有经验的人而言,在场的人大部分都没纺过布,甚至学识上也是寥寥无几。宁归竹教学中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将最基础的操作掰碎了教出去。
    这就像是让大学生教刚满三岁幼崽做数学题,他脑子里就没那根筋,没有形成相應的思维逻辑,什么奇怪的问题都能问出来。
    宁归竹不想一开始就让人死记硬背。
    …
    听着学堂内传出来的教导声,陈县令神情欣慰,笑着对熊錦州道:“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竟也得到这么个好夫郎。”
    熊锦州扬眉,“说明我们命中注定。”
    看他这一脸嘚瑟的样儿,陈县令摇了摇头催促他:“别在这守着,赶紧给我巡逻去,一天天的不干正事,小心我扣你月钱。”
    熊锦州:“……怎么就没干正事了,时间还早着呢!”
    说完也不等陈县令反應,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转角处,陈县令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骂完熊锦州,想起因他而来的先生,陈县令的心情又好了起来。无法无天就无法无天吧,能干活就行,这些未来可都是他的政绩。
    ·
    到县衙内和其他捕快会合,熊锦州帶着人开始在县衙内巡逻,到早上吃饭的那条街道时,熊锦州想起来道:“马旺,你身上帶了铜板没?借我四十个,下个月还你。”
    马旺茫然:“头儿你月银花光了?”
    距离下次发月银还有半个来月呢。
    熊锦州摸了摸鼻子,“这不是交给夫郎了嘛,每月就五十文,早花得差不多了。”
    “五十文?”一群捕快面面相觑,“这么点吃饭都不够吧。”
    说到这个,熊锦州嘴角上翘,“竹哥儿做的饭比买的好吃多了,早晨晚上都跟他一起吃,我也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众人:“……”
    怎么感觉牙齿有点酸呢?
    无法理解熊锦州的想法,马旺掏了掏钱袋子,数了五十文给熊锦州。
    “谢了。”
    熊锦州带着钱到了卤面店,“老板,我来给早上的饭钱。”
    店家正在收拾店铺,闻言疑惑地扭头,看见熊锦州还有些茫然,“饭钱?不是已经给了嗎?”
    熊锦州比他还茫然,“什么时候给的。”
    店家道:“就那个小哥儿啊,跟你一起来的夫郎,他给的钱。”
    熊锦州站在原地懵了下,看了两眼手里借来的铜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高兴,脚步轻快地回了同伴身邊,将借来的铜板还给马旺,都不用他们问,就主动道:“我夫郎先前就给了钱。”
    话语矜持,就是语气起伏有点大,嘴角上翘的程度有点高,看得人想眼不见为净。
    ·
    宁归竹给人讲了一上午的理论课,听见结束的铜锣声时,脑瓜子跟着嗡嗡响了一阵。
    一众学生起身,恭敬地朝上首行礼,“先生告辞。”
    宁归竹脑袋猛然清醒,起身回礼,“告辞。”
    他说完还想坐下来歇会儿,见大家都安静地等在原地,茫然片刻才意识到他们的想法,心里叹着气先一步离开了学堂。
    脚步刚踏出大门,身后就热闹了起来。
    “……”
    熊锦州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见宁归竹一路走神根本没瞅着自己,只好放弃凹了半天的造型上前,“在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啊,你来了啊。”宁归竹揉揉眉心,“没想什么,就是大脑被抽空了,得缓缓。”
    熊锦州见状,牵着人走到僻静处,抬起手给他揉按着额头,“下午的课是未时中,要不要去县衙睡一会儿?”
    现在才午时初,休息时间确实充足。
    “会不会不太方便?”
    “不用担心,我分了间单独的小屋子,午休是没问题的。”
    “那我们快去吃饭,吃了饭早点睡会儿。”
    看宁归竹恢复活力,熊锦州和他一起出了纺织坊,这附近都没有吃东西的地方,两人一路到了隔壁的平安坊才找到卖吃食的。
    不知道是不是给人上课导致的,宁归竹看着各色食攤和店铺,从荷包中取出铜板来给熊锦州,“你去找自己想吃的吧,我去素面攤子上等你。”
    熊锦州闻言蹙眉,“只吃面嗎?”
    宁归竹还有些蔫,点头道:“不想吃荤腥,感觉会想吐。”
    见他没什么精神,熊锦州有心想说些什么,话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先将宁归竹送到面攤前,点了面之后才离开去寻找吃的。
    平安坊内生活的人条件都还不错,因而卖吃食的摊子也有很多种,价格又不像酒楼那般高得离谱。
    熊锦州转了圈,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有开胃的甜水吗?”
    “有嘞,三月泡、金丸、桑葚,您要哪一种?”甜水摊的生意还不错,小贩快速动作着,将手里的甜水交出去后一抬头,见是熊锦州神情懵住,但很快想起先前传的熊捕头讨了夫郎的消息,笑着道:“若是给夫郎买的,建议您挑三月泡。这个甜的多一些。”
    三月泡就是树莓,又被称为山抛子,而金丸则是枇杷。
    这个年代的野枇杷酸的居多,除非好这一口,不然没什么人买。桑葚比较招虫子,有些人会担心买的处理不干净,而且这东西沾在皮肤上很难洗掉,考虑到新婚夫郎爱漂亮,小贩才给熊锦州推荐了三月泡。
    熊锦州先前也没买过这些,了解不足,听小贩这么说就道:“那给我拿一碗三月泡的,一会儿给你送碗过来。”
    “哎,好嘞。”
    小贩动作麻利地装了甜水,收好甜水钱和碗的押金,看着熊锦州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中嘀咕,这捕头对他夫郎还真挺好的。
    熊锦州回到面摊前的时候,宁归竹的面还没有上来,他将甜水放到宁归竹面前,坐下来道:“你先吃点这个开开胃,我再去买点别的过来。”
    他风风火火地来,放下甜水之后就走了,宁归竹垂眸看着碗中的甜水。
    这甜水的做法简单,就是将树莓碾碎后冲入糖水,再往里放几颗完整的树莓即可。宁归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感觉味道也很寻常,但就是有一种很好喝很喜欢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魔怔了。
    “您的面来咯!”面摊老板将面放到宁归竹面前,顺手擺好筷子,“要吃辣子的话,自己去摊位旁邊加哈。”
    “好,谢谢。”宁归竹道谢。
    喝完小半碗甜水,宁归竹将其推到一边,夹起一筷子素面吃了口。也不知道老板是怎么弄的,这面汤很是鲜美,连带着一碗寻常的素面也好吃起来。
    宁归竹吃着面,终于等到了熊锦州。
    “怎么甜水没喝完?”
    熊锦州一屁股坐下,咬了口手中的面饼,将特意去买的绿豆糕放到宁归竹面前,“尝尝这糕饼。”
    宁归竹手背抵着下巴看熊锦州,“刚给你的钱是不是全花了。”
    这……
    熊锦州视线飘忽,“还有十七文。”
    宁归竹轻哼了声,“花钱倒是大方,也不知道给自己买点好的。”
    “我这饼也挺好吃的啊。”听不是嫌弃自己花钱快,熊锦州立即支棱了起来,“我就喜欢这一口。”
    宁归竹都无语了。
    东西都已经买回来了,也不好让人再去退,宁归竹让熊锦州把剩下的甜水喝了,自己解决了一碗素面,喝完碗中鲜美的面汤,他拿帕子擦干净嘴道:“糕点放县衙里,下午你休息的时候自己吃了。”
    熊锦州将剩下的一小口饼塞进嘴里,含糊道:“要不你还是带学堂去吧,感觉上课挺累的。”
    宁归竹拒绝:“用不着。”
    去县衙的路上正好经过那个甜水摊,将碗还回去拿回那一文钱的押金,熊锦州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手指勾住了宁归竹的手。
    宁归竹没躲。
    牵着的手藏在垂落的外衫大袖下,隔绝了外人探究打趣的视线。
    在县衙干活的人不少。
    熊锦州和宁归竹的出现引来了众人的注意力,他们好奇观察着宁归竹,嘴上只跟熊锦州打了招呼,熊锦州只和他们说了两句话,就带着宁归竹去了自己在县衙的住处。
    那间屋子确实很小,里面除了休息的床榻之外,就窗边摆着一张小桌子和两条凳子,桌上还有个茶壶,熊锦州拎起来晃了晃,见里面没有茶水,就对宁归竹道:“我去弄点水,马上就回来。”
    “好。”
    宁归竹站在床边回过身,见熊锦州出去后还把房门带上了,不由笑着摇了摇头,在房间里转悠起来。
    屋子不大,能放的东西也少,但能看到不少生活居住的痕迹。吃东西剩下的油纸包,角落里的小陶罐,还有放在床铺一角的换洗衣物……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熊锦州拎着一壶水进来,说道:“去的不太巧,水还热着,竹哥儿你现在喝点吗?”
    “嗯,要喝。”
    宁归竹走到熊锦州身边,偏头看着他动作。熊锦州将铺着的茶杯翻起来,倒入还有些烫的热水之后,推到宁归竹的面前叮嘱道:“小心点,别烫着。”
    升腾的热气展现着茶水的温度,宁归竹指腹贴在茶杯上试了试,然后才端起来吹散热气后喝了一小口。
    有点烫,但在入口范围内。
    将杯中水喝完,宁归竹也有些困了,打着哈欠对熊锦州道:“我去睡会儿,你要是出去的话,记得把门关好。”
    “放心。”
    熊锦州说着,伸手给他抽掉挽发的发簪,整理了两下垂落的长发。
    宁归竹脱去外衣,见熊锦州站在旁边不动,想了想,主动伸手抱了他一下,然后在熊锦州反應过来之前上了床,裹着被子一转身,背对熊锦州睡了。
    熊锦州:“……”
    舌尖抵住脸颊软肉转了圈,熊锦州到底没舍得打扰宁归竹休息,坐在窗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喝着。
    路过的人看见他,打招呼的话还没出口呢,就收到熊锦州噤声的示意,挠着脑袋走了。
    宁归竹没有午睡的习惯,没有多久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横梁发了会儿呆,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睡不着了,他撑着床坐起来,视线一转就注意到坐在窗边打瞌睡的熊锦州,趿着鞋子小心靠近。
    伸出去的手还没有落到男人身上,宁归竹腰间就是一紧,整个人被熊锦州抱在了怀里。
    “偷偷摸摸的,还以为是哪儿来的小贼呢。”熊锦州声音含糊带笑地调侃了句,又自行转换了话题问道:“可睡好了?”
    “嗯。”宁归竹不太适应这个姿势,拍了拍他的手,“放我下来,我要穿衣服了。”
    熊锦州心下有些舍不得,但还是顺着宁归竹的话松开了手。
    宁归竹拿了外衣穿好,“你怎么坐在窗边睡着了,床上又不是躺不下。”
    “本来没想着睡的。”熊锦州解释。
    ·
    时间还早,熊锦州把带回来的那包糕点拆了,哄着宁归竹:“一会儿还要给人上课,吃两个填填肚子,免得结束时又难受。”
    “哪有那么夸张,我就是第一天,有些不太适应。”
    宁归竹辩解着,还是接过了熊锦州递来的绿豆糕,细腻顺滑的绿豆糕味道清甜,带着丝丝的凉意,宁归竹吃着喜欢,催促着熊锦州也拿了一块。
    休息了会儿,两人才起身,朝着纺织坊而去。
    学堂内没什么人,熊锦州在这里陪了宁归竹一会儿,看着陆陆续续有学生过来,才离开了纺织坊。
    “先生好。”
    进来的学生和宁归竹打了个招呼,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好奇的视线落在宁归竹身上,脑袋凑近低声聊着天。
    宁归竹依稀能听见自己和熊锦州的名字,抬眸往那边看了两眼,思索了下主动道:“我们一起说说闲话?”
    纺织坊内的学生本就不通文墨,基础的课堂礼仪还是陈县令提前让人来交代的,怕他们在课堂上吵吵嚷嚷,把好不容易骗来的先生给气走了。
    这会儿宁归竹主动开口打破隔阂,几个人对视一眼,立即热情地凑了上去,“先生,你和熊捕头成亲多久了啊,他是不是很凶?”
    “……”
    这好奇的点,真的是一点都不意外呢。
    宁归竹没有遮遮掩掩,说道:“半个月了,他人挺好的,对家里人一点都不凶。”
    凑过来的几个哥儿姑娘顿时欢喜起来,“我们就说熊捕头人很好,先生你都不知道,外面好多人说熊捕头成亲后会打人,传得可吓人了。”
    听他们这话,宁归竹反倒惊奇起来,“你们不是这么想的?”
    他还以为熊锦州的名声已经坏到无可救药了呢。
    “不是啊。”看着较年长的女性道,“熊捕头跟着县令大人做事,肯定是个好人。”
    原来是县令带来的滤镜,宁归竹无奈地笑了下,“看来还得谢谢大人了。”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连连说是这个道理。
    聊了两句,宁归竹有些好奇道:“我听大人说你们中有自梳人,能问问吗?”
    “这个啊,没什么不能问的。”其中一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边几个亲近的,“打仗的时候我们被抓走了,经历了一些事出来就不太想和男人在一起了。”
    宁归竹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呼吸不自觉地屏住,歉意道:“抱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那人摆摆手,“留了条命活下来已经很不错了。”
    她又笑着道:“先生你可别误会,咱们这的自梳人也不全是我们这种情况的。有些人是怕生孩子,有些是家里找的人太差,被逼狠了来的,原因挺多。”
    宁归竹猜她是怕自己戴有色眼镜看整个自梳人群体,于是很认真地点头道:“我知道的,不想结婚的人一起互帮互助也挺好。”
    要不是醒来就已经成了亲,熊锦州人也还不错,宁归竹或许也会包袱款款地加入他们。
    见他这副态度,众人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
    ·
    闲聊了会儿,临近上课的时间,剩下的学生们也陆陆续续过来了。
    宁归竹简略说了遍上午讲的内容,坐在织布机前面给他们做示范,然后让他们两两一组自己动手练习,他则是穿梭在机器之间,随时给这群人解答疑惑。
    织布的原理就那么点,剩下的就是要慢慢练习。这是一个持久战,宁归竹看着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成品也没有着急恼火,甚至还挑了几个出来夸了夸。
    下午的课时要短一些,就一个时辰。
    宁归竹走出学堂,就见熊锦州和陈县令站在不远处,他朝熊锦州投去一个疑惑的视线。
    熊锦州示意他不用担心。
    “大人。”
    宁归竹上前,朝着陈县令行了个礼。
    陈县令笑呵呵道:“第一天教学,我来看看情况,可还顺利?”
    宁归竹挑了些小趣事说给陈县令听了,最后总结道:“他们学得很认真,保持今天的状态,五六天就能纺织出最简单的布料了。”
    陈县令闻言无比满意,道:“好好干,本县令不会亏了你的。”
    宁归竹笑着行礼:“那就先谢过大人了。”
    说完教学的事情,陈县令也没久待,拒绝了熊锦州的护送,自己溜溜达达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内,宁归竹明显放松下来,熊锦州见状笑道:“这么害怕?”
    “也不是怕,就是说话累。”
    一句话说出去前,还得在心里转个几圈,免得不小心得罪对方。宁归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处理起来实在是烧脑得很。
    熊锦州不是很理解‘说话累’,不过既然是累了,他道:“我们现在回去吧,时间还早,城门口应该有回去的驴车。”
    “好。”
    宁归竹笑着应声。
    带着肉和中午没吃完的糕点出城,在车架中挑了辆快满人了的,两人随着晃悠的驴车一路抵达小河村,递出的铜钱宣告他们结束了今日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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