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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81 章 第 81 章

    “如斯奇耻大辱,不啻当年韩信胯下之辱,你竟也能生生忍下!汝之忍性,当真让孤刮目相看。”
    姬寅礼猛地站起身,太师椅的椅脚在金砖上划过刺耳的声响。他两步至她面前,寒眸俯视她似要嗫嚅的唇,视线咄咄逼人。
    “可还想替那毒妇狡辩一二?好,那就孤与你辩个明白!”
    他戟指着她,盱衡厉色,“别以为死无对证,虽那具尸骸当初被人草草掩埋,但孤已令人掘出,现安置在当地府衙义庄上。尸骸皮肉虽尽消,可齿列尚存,若是请那柳家二老前来辨尸,陈今昭,你觉得二老能否从这齿痕之间,寻得几分亲子之相?”
    陈今昭不自觉抓紧了密录,姬寅礼齿冷的嗬了声。
    “一旦确定此尸骸身份,那你有几张嘴可替她开脱!那骈头死前可是与她朝夕相对,偏他死后她却杳无踪迹。她的嫌疑最大,依律法章程,衙门自当可将她缉拿问审!进了衙门,又岂能容她不吐实情。”
    “好,就算是那骈头罪该万死,但朝廷自有章程法度,岂容人私下定罪?纵他是犯了死罪,也合该经由州县初审、府级复审、再有三法司分别审核、终审、勾决,如此方能将其行刑问斩!”
    “你为朝廷官员,却说那毒妇杀人无罪,不觉可笑吗!”
    陈今昭手指攥的发白,颤声:“她……”
    姬寅礼猛一挥手,压根不容她说话,目浮冷笑,“替她求情的话就闭上,别让孤瞧不起你。”
    胸膛起伏,重重缓口气,他强压怒火继续开口,“此女心狠手辣,她能对亲夫痛下杀手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你要信我,让你杀她并无私心,只是我不愿来日替你收尸而已。所以陈今昭,别跟我对着干。”
    “不是的,殿下!”陈今昭此时脑中一片混乱,对方让人挖掘尸骸之举确是打她个措手不及,顺藤摸瓜下,是真有可能查到幺娘头上的。不,是一定会。
    “殿下,就算尸骸能确定是那人,但无作案凶器、尸伤、证佐等确凿证据,如何能定幺娘的罪?或许他是强人所杀,或许他是失足跌进湖里,或是其他,都是皆有可能的。”
    姬寅礼闭了眼,许久方睁开。
    “陈今昭,太医说你脉象紊乱是药物所致,你有何解释?”
    闻此,她很快反应过来,他这是怀疑幺娘对她用药。
    “殿下,臣的脉象自小就是如此,并非是药物所致,或许是太医诊断有误。”
    “那毒妇鬼祟买药作何解释?”
    “是,避孕所用。”
    “据孤所知,她买来的那几份药各不相同,用过多少且不知,只在房梁上分门别类的放着,似乎要另配什么‘良药’。”
    陈今昭面色微变,迅速低下脸。
    “殿下您误会了,这是幺娘寻得些土方子,用来煎来给她自己喝的,并非是要害臣。”
    姬寅礼觉得喉咙一阵干痒,抵唇重重咳了两声后,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的折子甩向她。
    “你个棉花耳朵!没出息的东西!让个女!
    人耍得团团转,还在那一味替她开脱!孤建议你去法华寺看看,是不是被下了降头,让什么东西糊了眼,分不清好赖!”
    折子拍在陈今昭的面上,未干的朱墨印在她脸颊上,血痕一般。她瑟缩了下,没敢躲,任由甩来的折子从她脑门滑落。
    姬寅礼单手撑案,边咳边怒声,“你真是被女人迷魂了心智,命都不顾了。若她值当也成,倒也不枉费你为她跪、为她求、一力将她袒护的情意,但她值得吗?你看看她做了什么!背信弃义在前,与人私通在后,杀夫、抛尸、进京舔上脸赖上你!还让你养了三年的野种!”
    “就这么个玩意,你!”他怒笑,“陈今昭,孤真想赐瞎了你,你留这双招子有何用!”
    “殿下息怒!”
    “不,孤无法息怒!现在,我就要你一句话,杀不杀那对毒妇、孽子?”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给孤个准话就成。若你实不忍心,不必你亲自动手。”
    陈今昭也快被他逼溃,连连朝他叩首,连声哀求。
    “殿下,您听臣解释……”
    一听解释二字,姬寅礼就忍不住疾咳起来。
    她也顾不上旁的,只能在他咳声中硬着头皮继续说,“昔日娶她亦是权宜之计,实在是袁府逼之甚急、加之再唯恐被榜下捉婿,方出此策。对幺娘及呈安的事,臣一直都是知情的,并不存在欺骗一说。反倒是臣多有利用她做挡箭牌,成婚这些年来,与其说臣将她当做妻子,不如说臣多是将其视作亲妹。臣,其实平日待她也多有冷待,说来也是臣对不住她。”
    “殿下!恳请殿下饶过他们母子罢!幺娘是臣的亲表妹,呈安亦是臣的亲外甥,血浓于水,臣实在割舍不得。求殿下开恩!”
    她伏首下拜,他阖眸平息着喉间的难受。
    顷刻,嘶声问她,“那你就休了她,肯吗?”
    “殿下她……幺娘孤弱,亦无法面对外面的流言蜚语,她、她离开陈家,活不成的,所以臣……”
    “若孤执意要杀她母子呢?”
    “殿下!他们不过妇孺?*?幼子,并未碍着殿下什么,您为何不能网开一面?”陈今昭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玉地砖上,呼吸微促,“殿下,容臣说一句,此乃臣的家事。”
    第二次,他在对方身上隐隐感到了股锋锐感。
    姬寅礼俯视着她,沉寂片刻后,突然就大笑了起来。
    “好,真好,孤今日也算见到了活的绿王八。”
    他抚掌称叹,颔首称是,“你所言极是,这是汝之私事,关孤底事?再多言倒显得是孤多管闲事了。你走罢,回去继续喝那毒妇喂你的迷魂汤,改日若被碗毒药汁子送走了,那孤就给你多烧些纸钱,另外再多扎几个似那毒妇模样的纸人烧给你,也好解你相思之苦。如此,也算全了咱们的君臣之谊。”
    “殿下息怒!”
    “走!你立刻给孤离开!”
    陈今昭战战兢兢的退出了昭明殿。
    姬寅礼双手撑案,阖眸缓息。
    “刘顺。”
    “奴才在。”
    姬寅礼刚想说此后陈今昭的!
    事不必再管了,后续也不必查了,既然此人油盐不进,如此的拎不清,那就随她去罢。就算日后真被那毒妇毒死了去,那也是命,是对方自己的选择,怨谁不得。
    可眼前一经浮现陈今昭口吐黑血、凄惨倒地、再无生机的模样,他浑身血液似瞬间停滞僵冷,那番到嘴的命声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过来铺纸研墨。”
    他沉重深喘口气后,却又重新落了座。
    刘顺忙起身来到案侧,小心在旁伺候笔墨。
    姬寅礼提笔濡墨,很快在空白宣纸上写好一封书信。
    在等待墨迹干涸的空隙里,他朝刘顺吩咐道,“等会将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北华记药铺。叮嘱那掌柜的,待华圣手云游归来,务必让其第一时间赶往京城。”
    又命道,“陈家周围接着派人盯梢着,那毒妇若有异动,就地……及时来报我。”
    “是殿下。”
    姬寅礼指骨抵额,肩背重靠上椅背,仰面竭力缓息。
    再管这最后一回罢,他阖眸沉沉的想。就全当是还了对那人的愧欠。
    陈今昭惶惶不安的归了家。
    她内心何曾不知,自己在昭明殿的那番辩解站不住脚,若对方真要追究,幺娘在劫难逃。若再近一步牵扯出药的事,拔出萝卜带出泥,她都怕连她的事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所以在殿中时,她只能冒着惹怒他的风险,道了句家事,只望对方恼羞成怒下彻底对她撂手不管,再不插手她的事。
    她着实苦恼万分,也着实快让对方逼疯了。他明明说过要与她划清界限,为何还要频频关注她的事?为何就不能视她于无物!
    进了堂屋,见到还在摆饭的幺娘,陈今昭走过去,与她低声道,“与我先进物,我有话要跟你说。”
    幺娘吃惊的抬头,见对方面容憔悴中又有些沉重,心慌了下。她细若蚊蚋的应了声,将手在围裙上仓促擦了擦,就随陈今昭的步子进了耳房。
    刚放下帘子,幺娘就听见一道极低的声音入了耳朵——
    “幺娘,你的事,被人抓住了把柄。”
    声音低的堪堪入耳,却仿佛惊雷般,轰然炸响在她耳畔。
    幺娘身体摇晃了下,脚底一软,差点软倒下来。
    压根不必让人细说,深知自己做过什么的她,当然明白她的事,指的是什么。她也知道纸包不住火,这日早晚会来,可日复一日的安稳时光过着,让她心里难免生了奢望,或许一辈子不会让人发现呢?
    可老天爷到底没听见她的祷告。
    她的眼泪当即流了下来,瘦弱的身体都在抖。
    “表兄我……”
    “稳住,先别怕,那人暂没动你的意思。”
    陈今昭疲惫的扶住桌面,手指揉揉太阳穴,“幺娘,你千万记着我的话,无论谁问,哪怕来日上了高堂,你也需咬死,没做过。回头再与我细说下那件事,看看还有何可周全之处。”
    “好……”幺娘颤巍巍的看她,“表兄,会不会连累到你?”
    “不会的,放心便是,现在主要是注意你的安危!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日,你莫要出门,更不能去买药、甚至煮药都不成,明白吗?”
    “我知了……表兄我、我不是有意的,是他……”
    “不必多说,我明白的。”
    翌日清早,昭明殿太医往来匆匆,宫人行走寂静无声,殿内一片肃穆。
    公孙桓急三火四的从殿外奔来,进来见到刘顺,一把抓着就连声急问,“殿下怎么了,如何病了?严重不严重?太医怎么说?要如何用药如何治!”
    面对公孙桓凌厉萧森的盯视,刘顺不自觉缩了下肩,压低声回道,“殿下清早起来就失了声,太医说殿下这是,旧疾复发了……太医道是无大碍,只是接下来几日得静养着。”
    闻此,公孙桓方如释重负,只是眉依旧狠拧着。
    “谁惹殿下生了大怒?”
    殿下自被敌军砍伤颈项,伤了声带后,就开始修身养性,显少动怒了。上回动了大怒还是数年前,遭人背刺致使粮草差点被劫时,加之其左膀右臂江城亦殁于那一役中,殿下怒后旧疾复发,整整失声了半月有余。
    可如今几乎大局已定,还能有何事能惹殿下大动肝火?
    淮南湘王的异动?世家的不安分?宫中的暗潮汹涌?新帝的事?总不能是因朝臣的办事不力罢?
    想起昨日被腰斩的几个京官,他摇头,觉得科举舞弊虽是大案,但依殿下的脾性,倒也不至于因此而上了火气。
    左思右想,没个头绪,遂又将询问的视线投向刘顺。
    “昨个殿下最后召见的人是谁?”
    若不是此刻公孙桓正紧盯着他,刘顺都要倒抽口气了。
    这位公孙先生,当真敏锐如斯!
    “殿下从西市归来后就一直在殿里批折子……”刘顺做思索状的说,忽然想起什么,忙又道,“晚些时,殿下想起宣治殿里休养的陈大人,就让人将他请来问话两句。之后,就挥手让人退下了。”
    公孙桓琢磨了会,没觉得此间有何问题,正还要再问,就见一内监匆匆跑来,告诉说,殿下请他入内叙话。
    他刚急步进了内寝,抬眼就瞧见寝榻上他那主子正朝榻外半倾了身,提笔在架起的纸板上挥笔写着什么。但见对方披着件薄毯,散着发,眼底带些青黑,嘴唇略带苍白,有些病容的模样,心下不由担忧。
    “殿下,您身子如何?可有好些?如何就突然病了,何事值当您大动肝火啊!”
    姬寅礼搁下笔,摆摆手示意无碍,指骨点了下纸板,示意他过来看。
    纸上,‘养心殿’三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公孙桓点头,回道:“圣上病入膏肓,就在这两三日了。”
    确切的是,毒入肺腑,神仙难救。
    姬寅礼斜倚榻上,微阖眸屈指轻叩着榻沿。半会,他凤眸微睁,探身拿过御笔,闷咳两声,再次在纸板上划下墨痕。
    磨好刀。
    饱蘸浓墨的笔尖落下三字,一笔一划,仿佛划人喉管的利刃。
    末了,笔锋稍顿,重重落了最后一字——杀。
    三日后陈今昭去上朝时,方知摄政王千岁病了。
    “病、病了?”
    “是病了,这三日的早朝,都是公孙先生主持的。”
    陈今昭一听,心里咯噔了下,三日?
    这般巧,难道是被她……
    不会、不会的!她忙摒弃这个可怕又可笑的揣测,觉得对方应是殿内冰鉴放多了,着了凉罢。
    就在文武群臣进了宣治殿,正在静候公孙桓代摄政王主持朝议时,突然自殿外传来了丧钟沉闷的响声——
    足足八十一下,帝王驾崩!
    宣治殿内短暂的沉寂后,一片哗然。
    第82章第82章晋江文学城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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