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醉酒明明昨夜非要缠着孤,甩都甩不掉……

    “呜……好多鸟儿在飞呀!”
    姜月萤双颊醺红,举起双手上下挥动,嘴里不断发出啾啾的声音,模仿小鸟飞舞鸣叫的动作声音。
    为了不引起注意,今日少女穿着一身素白色裙裾,此刻裙摆层层叠叠散开,倒真像一只雪白灵动的白羽小鸟。
    青戈早已逼她喝下醒酒汤,可惜没什么作用,似乎醉得更厉害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遵从之前的命令,打算把姜月萤打晕带回去。
    她从前常替安宜公主料理下人,无数惩戒手法谙熟于心,自然明白攻击哪个穴位能让人暂时昏迷。
    “殿下,该回东宫了。”
    姜月萤眨着迷蒙醉眼,缓缓停下手里动作,疑惑地看向青戈。
    青戈刚要伸手,姜月萤嗖得一下钻进桌子底,灵巧得不像个醉酒的人。
    她探出小脑袋,表示自己不回去。
    无奈之下,青戈只好使出点力气,把她从桌底下拖出来,被逮住的姜月萤好一阵委屈,神情壮烈得仿佛即将要被关回笼子里。
    青戈抓住机会,当即抬起手——
    “咚咚咚。”
    有人敲响了门框。
    之前为了更好地听说书,姜月萤特意敞开门雅间门,只挂了一道绸帘。
    因此能够看清帘子下方的缝隙。
    青戈注意到来人的乌黑长靴,靴身镶金嵌玉,分外眼熟。
    “是谁?”她心里涌起不妙预感。
    外面响起懒洋洋的声音:“你说呢。”
    熟悉的声音入耳,青戈惊讶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太子谢玉庭为何会找到这里来。
    她连忙移步来到门前,掀开帘子,一脸笑容的谢玉庭正摇着扇子,神情格外灿烂。
    “喝酒怎么不喊孤一起,小公主没义气啊。”谢玉庭的目光越过青戈,往姜月萤身上瞟。
    姜月萤早已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自然也没有认出谢玉庭,自顾自地晃着胳膊学飞鸟。
    “奴婢知罪,没有照顾好太子妃,眼下她已经醉了,奴婢这就带她回东宫。”青戈决定先下手为强,不能让醉醺醺的姜月萤落在谢玉庭手里。
    她扶着姜月萤打算出门,却被一把折扇挡住去路,谢玉庭无赖地挑挑眉,意思十分明显,就不放你们走。
    急切之下,青戈额头出汗,偏偏她扶住的姜月萤还在撒酒疯,吱吱歪歪不要她碰,嘴里说着什么小鸟要飞,还我翅膀之类的醉话。
    谢玉庭直接把人从青戈手里抢过来,并且让青戈先回东宫,太子妃由他照顾即可。
    闻言,青戈浑身紧绷,心里百般不愿,可对方是主子,她没有违抗的余地,只能低着头退下,暗暗祈祷姜月萤继续啾啾叫,千万不要说人话露馅。
    离开时她把门顺手关闭,随着脚步声下楼,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谢玉庭扫视整间屋子,没有异样之处,桌案上的酒壶饮去大半,空气中漂浮淡淡酒香,辛辣的味道像是欢伯楼最有名的春花酿。
    此酒名字风雅悦耳,可酒性很烈,入口辛辣泛甜,多喝几盏就很容易上头,后劲极大。
    居然喝了半壶,谢玉庭哑然失笑,真是天赐良机,冒牌小公主怕是已经醉晕了。
    这种时候最好套话。
    他抬眸看向怀里少女,轻轻拍了拍她丽致的脸颊。
    姜月萤脸颊滚烫,如同煮熟的桃花瓣,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携带朦胧雾气,由于神志不清,看人的时候总是眨着眼凑近,近在咫尺的长睫毛好似羽扇,扇起微小的风。
    她直勾勾看了谢玉庭好久,懵懂且茫然。
    谢玉庭试探道:“你到底是谁?”
    “啾啾!”姜月萤说自己是小鸟。
    谢玉庭:“……”
    完蛋,这是醉傻了。
    他伸手捏住她下颌,讳莫如深细细打量。
    你到底是谁,倘若是培养多年的细作,怎么可能如此没有防备心?为何偏偏是你代替安宜公主来北梁,难不成姜帝脑子被驴踢了,觉得纨绔太子不足为惧,所以派来一个小傻子替嫁?
    种种疑惑层出不穷,不知不觉手上用了点力。
    “嘶…
    …”
    姜月萤被捏得有点痛,委委屈屈缩脑袋,谢玉庭松开手,本以为对方会趁机逃跑,岂料少女盯着他的手愣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啄了一下他的手背。
    啾。
    柔软唇瓣泛着丝丝微凉,好似一颗露珠滚过。
    谢玉庭怔愣,随后是无尽的错愕。
    姜月萤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坏事,揉了揉自己的嘴巴。
    “醉鸟。”他屈指敲她的脑袋。
    姜月萤不满地甩甩脑袋,想要再啄人一口,刚探过去头,太子殿下立马伸手捏住她嘴巴,嘴巴被无情捏扁。
    “唔呜……”她瞪大眼睛看着他。
    “太傻了。”
    谢玉庭趁机从怀里掏出药瓶,往手上涂抹卸掉人皮面具的凝露,右手指腹变得晶晶亮亮,焕发吸引人的光彩。
    挥动两下手,准备撕脸皮。
    他真的很好奇,这个小傻子的真容。
    然而他忘记有些鸟儿喜欢亮晶晶的物件,在他伸手的刹那,认为自己是小鸟的姜月萤突然兴奋,圆润的眼睛迸发惊艳之色,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直勾勾盯着他指腹沾湿的凝露,露出极度渴望的眼神,甚至有一丝……贪婪。
    他满脸诧异,来不及反应,姜月萤顾不上许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脑袋直接贴上去,探出嫣红舌尖舔了一下,指腹的凝露被她轻巧卷入口中。
    一股微小电流从指尖直窜天灵盖,温软划过的瞬间,谢玉庭如遭雷劈。
    整个人恍恍惚惚,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姜月萤垮起小脸,轻声嘟囔:“不好吃……”砸吧砸吧嘴巴,凝露的味道在舌尖扩散。
    谢玉庭一把掐住她的下巴,神色严厉:“什么东西你都吃,快吐出来!”
    醉酒的姜月萤不知道凝露有什么危害,只认为这个坏人不让她吃东西,还凶巴巴的,眼圈瞬间红了,泫然若泣的模样格外可怜。
    “不许装可怜。”
    姜月萤揉揉眼睛,一声不吭。
    谢玉庭隔着门吹口哨,一息的功夫,玉琅从天而降来到门口,低声问主子有何吩咐。
    待谢玉庭说出顾虑,玉琅说:“放心,凝露无毒,顶多味道有点苦。”随后退开,不再有声响。
    谢玉庭的心搁回肚子里,继续跟醉酒的小傻子做纠缠。
    使劲捏了一把她的脸蛋,诱哄道:“乖乖说人话,否则拔光你的毛。”
    姜月萤浑身一哆嗦,不敢再啾,醉醺醺的漂亮眸子直直凝视着他。
    “你……想干嘛?”
    谢玉庭发号施令:“把脖子扬起来。”
    闻言,姜月萤抬起脑袋,露出一截盈盈如玉的白皙脖颈,肌肤胜雪,肉眼看不出一丝瑕疵。
    谢玉庭仔细盯了片刻,疑窦丛生,不对劲儿啊,倘若是人皮面具怎么可能严丝合缝,简直跟真皮一模一样,南姜的人皮面具制造术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了?
    为了证实一切,谢玉庭抬手摩挲她的脖颈,沾了凝露的指腹扫过每一寸肌肤,白玉颈染晶莹水光,并未出现连接处融化的景象。
    谢玉庭不信邪揪了揪,姜月萤委委屈屈呼痛。
    见此情状,谢玉庭不敢置信。
    莫非这是真脸?
    怎么可能,那姜国皇宫里那位是谁?
    总不可能有两个安宜公主吧。
    谢玉庭大脑混沌,一团乱麻,姜月萤见他紧皱眉头,本能地伸手摸上他的眉心,语调乖软:“不难过……阿萤哄你。”
    “什么?”谢玉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追问,“你说自己叫什么?”
    “我是小鸟。”姜月萤试图挣脱手臂桎梏,小幅度挣扎。
    谢玉庭换了个说法:“小鸟叫什么?”
    “阿萤!”姜月萤弯起眼睛。
    “你不是安宜公主,”谢玉庭逐渐捋出一点思路,“你不是姜玥瑛对不对?”
    “我……是公主,”姜月萤扁扁嘴巴,眼泪在眼眶打转,“我本来是公主……”
    “阿萤也是公主……”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谢玉庭的手背,湿漉漉的凉意,晕开痕迹。
    少女泪水涟涟,眼底写满脆弱与哀痛,仿佛被戳中了最钻心剜骨的心事。
    抽泣声回荡在寂静的屋子,落在谢玉庭耳畔。
    谢玉庭愣住,随后替她擦去泪花,克制住继续逼问的冲动,缓声说:“别哭了,小公主。”
    他的嗓音难得温柔正经,如同羽毛拂过少女酸疼的心脏,抚平波动的心绪。
    姜月萤遵从本能抱住了他的胳膊,眼尾一抹湿红,脑袋埋进他臂弯,轻轻啾了一声。
    让谢玉庭莫名想到一个词,小鸟依人。
    可惜是只笨小鸟。
    “你的名字是哪个英?”
    “萤火虫的萤……”她乖乖答话。
    “阿萤。”谢玉庭低念名字,字符被他咬得意味深长。
    他任由姜月萤靠着,温热身躯软若棉絮,鼻畔萦绕丝丝缕缕桂花香,垂首,望见少女露出依赖的神色,仿佛把他的胳膊当做了鸟儿栖息的枝干。
    贴了一会儿,谢玉庭出声提醒:“我们该回家了。”
    姜月萤轻蹙眉尖,小声咕哝。
    听不清晰,谢玉庭低头凑近去听,然后听见她低低的声音,似乎是在说:我没有家。
    闻言,谢玉庭说不出自己什么滋味,心里像被枯枝抓挠过一般,鬼使神差接了一句:“东宫不就是你的家吗?”
    说完以后,他后知后觉这句话像个承诺,可惜收回为时已晚。
    姜月萤怔愣大半晌,吞吞吐吐:“东宫……?”眼底迷茫一片,轻轻歪头。
    傻乎乎的,谢玉庭无奈叹息。
    “东宫怎么了?”
    姜月萤双颊酡红,舌尖醉得有点打结,磕磕绊绊说:“东宫……太子,谢玉庭……”伸出手指,掰着算。
    她的胳膊紧贴他高大的身躯,嘴里小声念叨着当今太子的名讳,尾音黏连,好似融化的蜜糖。
    谢玉庭轻笑:“都醉傻了,还记得谢玉庭是谁?”
    “记得,”姜月萤瘪瘪嘴巴,“他是混账东西……”
    太子殿下脸上的笑戛然而止,变得危险万分。
    “好啊,喝醉酒敢说我的坏话,小公主胆子挺肥。”
    姜月萤仍旧眨着懵懂的双眸,反驳道:“我不肥……”
    语罢,原地踮脚转一圈,杨柳细腰纤纤,轻盈如同飞燕。
    泛着醉意的眼睛盯着谢玉庭,仿佛在说:看吧,我一点都不肥。
    傻子。
    谢玉庭忍俊不禁。
    “好了,回家。”他拍拍她的背。
    谢玉庭拿起椅背上搭的樱粉披风,兜头罩在她脑袋上,往人身上裹了一圈,把窈窕少女包成圆鼓鼓的小粽子,半拖半抱带着她出门。
    欢伯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搂着她从东边楼梯走下,酒香逐渐散去,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们的身影。
    “不想走……要喝酒……”
    “回去再喝。”
    姜月萤一脸不情不愿,踉踉跄跄跟着走,坐上摇晃的马车,开始昏昏欲睡。
    很快回到东宫,姜月萤醉得眼睛朦胧,耍无赖不愿意下车,谢玉庭只好卧房里有好东西,回去就能见到。
    姜月萤傻傻问:“什么好东西?”
    谢玉庭一本正经:“会发亮的好东西。”
    听说会发亮,姜月萤立马乖顺,老老实实跟着下车,亦步亦趋跟着他,生怕谢玉庭跑了。
    行走路上,东宫下人们偷偷瞄两位主子,表情五花八门十分精彩。
    他们并不知太子妃醉酒,只看见素来跋扈的太子妃乖乖跟在太子身侧,素手勾住谢玉庭臂弯,颇为亲昵暧昧。
    眼花了吧,否则怎么能看到太子和太子妃相亲相爱?
    谢玉庭注意到投来的无数好奇目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伸手搂住姜月萤的腰,另只手施施然摇扇,仰起头颅,唇角上扬,把春风得意四个字写在脸上。
    众人更是震惊,纷纷揣测二人出去一趟到底发生何事。
    谢玉庭任由他们瞎猜,不做任何解释,搂着难得乖巧的姜月萤回到南苑,一进庭院就瞧见青戈正站在门口,似乎等待已久。
    青戈素来神情漠然,几乎难以察觉她的情绪,可她的行动却出卖了她的目的。
    站在此地等候,无非是在等太子妃回房,谢玉庭眼神晦暗,看来青戈很是紧张醉酒的姜月萤和他单独相
    处。
    是怕太子妃说漏嘴真实身份?
    青戈连忙迎上来:“殿下,奴婢来伺候太子妃吧。”
    “不必,”谢玉庭果断回绝,“孤今日甚是疲乏,要早点歇息,太子妃跟我一起。”
    “可是……”
    谢玉庭苦恼道:“唉,你家主子撒酒疯真有意思,啾啾叫了一路,不知道的以为孤养了只聒噪的小鸟。”
    “哼,等明日她清醒过来,我一定好生嘲笑她一番。”
    青戈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退下吧。”
    谢玉庭暗笑一声,搂着姜月萤进屋,把一切隔绝在门外。
    屋内点着清淡熏香,袅袅细烟从香炉飘出,让人放松身心。
    进屋以后,姜月萤伸出一只手,手掌平摊在他眼前,掌心纹路清晰可见,之前的冻疮伤口消退不少。
    她抬起秋水般的眸子,眼巴巴瞅着谢玉庭。
    谢玉庭不明所以。
    姜月萤鼓起腮帮,又伸出一只手,两只手掌一起摊开,高高怼到谢玉庭眼前。
    这又是什么新把戏?
    谢玉庭往她手上拍了一巴掌,啪!力道不重,跟寻常玩闹没有区别。
    姜月萤却怒了,开始张口说人话:“我的东西,说好给我发亮的东西!”
    “……”
    还记着呢,小醉鬼记性还不差。
    “倘若就是不给你呢?”谢玉庭故意逗她。
    姜月萤一愣,委屈得眼波浸润水光,嘟囔着:“我不依,我不依嘛……”双手再度抱住他的臂弯,左右摇晃,像是小孩儿在撒娇。
    窗外月光照进屋子,清凉月华落在少女眼睫,比她要寻求的东西更加晶亮。
    作为言而有信的太子,谢玉庭引着她穿过屏风,来到青色珠帘前,指着一颗颗青翠圆润的珠子,说这就是送给她的东西。
    青色珠帘连成一片,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指尖轻触,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碰撞声。
    珠帘会发亮,很漂亮。
    姜月萤很喜欢,但总觉得哪里不对,眼神轻轻涣散,又一波醉意翻涌,脚底变得软绵绵,如同踩在棉花上。
    无暇顾及心中一点异样,她莞尔接受青色珠帘,转眼倦意昏沉,轻轻打了个哈欠。
    醉酒的人做事格外直白,困了就要睡。
    她揪掉头上丁零当啷的发簪步摇,望着上面镶嵌的闪亮珠宝,一时出神,宝贝一般收进梳妆奁内放好。
    扯掉自己身上繁复的披风,慢慢悠悠脱掉襦裙,中衣,直到身上只剩贴身里衣,仍旧没有停手,似乎有一口气脱干净的趋势。
    谢玉庭手指不自觉摩挲身上的玉佩,沉思阿萤的真实身份,一抬头就看见姜月萤正在脱衣,并且身上只剩最后一片薄薄的衣料,这还了得。
    他大跨步上前,阻止她继续脱,姜月萤再度委屈起来,觉得眼前的人好坏,什么都不让她做。
    “我要睡觉。”她气鼓鼓。
    “睡觉可以,不能全脱。”谢玉庭笑着说。
    姜月萤跺脚:“凭什么,想脱你也可以,不要嫉妒我!”
    “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肌肤比我白,比我嫩?”谢玉庭气笑了。
    姜月萤忽然顿住,直白的视线对着谢玉庭上下扫视,眼前的男人容颜俊美,皮肤冷白如玉,光滑若瓷,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她诚实承认:“好吧,我不该说你……你也很白嫩。”
    “…………”
    太子殿下彻底被噎住,什么意思,拿他当豆腐?
    在谢玉庭的软硬兼施之下,姜月萤乖乖穿着里衣上榻,钻进被窝里面。
    见到小醉鬼终于安静,谢玉庭长舒一口气,熄灭灯烛上床,如往常一般抱过长枕,把枕头隔在两人中间,互相不越雷池。
    他还没来得及闭眼,听到身旁传来动静,姜月萤突然趴在中间的长枕上,探过半个脑袋,醉醺醺地说:“噫,为什么要放枕头呀……”
    “因为我们要分开睡。”
    “为什么要分开,我们的床很大,可以容纳四五个人。”
    “再叽叽喳喳孤就把你丢下床。”谢玉庭冷笑威胁。
    “我不怕,”姜月萤特别硬气,“我会飞。”
    “拔秃你的毛。”
    姜月萤立马缩脑袋,趴回被窝不再吱声,闭眼之前抱住双臂,生怕睡着以后男人揪她翅膀。
    黑夜如墨,月光倾斜,洋洋洒洒照亮绣花屏风,清寂无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充斥室内。
    黑暗中,谢玉庭辗转反侧。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太杂乱,他需要好生梳理一番。
    本以为身旁的小公主是冒充安宜公主的冒牌货,可她的脸竟是真的,这世上会有一模一样长相的人吗?
    谢玉庭险些就要怀疑姜国皇宫里那位是替身了。
    直到她的那句“阿萤也是公主”,谢玉庭隐约找到思路,这世上当然有一模一样的人,比如孪生子,有些孪生子连亲生父母都难以分辨二人。
    可是姜国只有一位安宜公主,被姜帝如珠似宝宠着长大,从未听说她有什么亲生姐妹。
    只看阿萤生满冻疮的手,就知道她这些年定然不好过。
    倘若姜帝真的有两个女儿,为何会娇宠一个,忽视另一个?不,不止是忽视,他甚至从未昭告天下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就像是想要彻底抹杀这个人的存在。
    谢玉庭百思不得其解,决意明日找人继续在姜国皇宫探查,势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至于这位冒牌的太子妃,虽然不是真的安宜公主,但好歹是位公主,还算是可爱,多留几日也无妨。
    折腾一天,谢玉庭疲惫不堪,缓缓阖眼。
    忽然,耳畔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声音近在咫尺,逐渐逼近。
    灼热的呼吸拂面。
    谢玉庭猛地睁开双眼,对上一张漂亮娇妩的面孔。姜月萤不知何时从枕头底下钻了过来,做贼似的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被逮到以后微微怔愣,张了张嘴巴没有说话。
    虽然周围昏暗一片,但谢玉庭能够看清少女眼底的茫然,显然是酒劲儿还没过去。
    谢玉庭干脆没管她,越界就越界,反正不闹腾就行。
    闭上眼睛继续睡觉,猝不及防的,他怀里多了一团温软棉花,姜月萤整个人钻进他身前,蜷缩起来。
    桂花香气夹杂酒香,迷得人头晕目眩,少女身上只着单薄里衣,光滑如凝脂的手臂搭在他腰侧,用脑袋在他身前刨了一小块地方,枕在胸前睡觉。
    如同找到巢穴的小鸟,安心闭眼。
    谢玉庭揪住她的耳朵:“谁允许你到我怀里睡觉?”
    发丝沾在额前,勾勒凌乱的美感,她懵懵抬眼,小声说:“暖和。”
    说完这句,趴在他怀里不动弹了,只留给谢玉庭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真是欠你的。
    谢玉庭无可奈何,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入睡,至于怀里的人,他已经劝过了,剩下的后果等某位小公主清醒后自己承担。
    烟笼月影,夜风徘徊云间。
    大地沉寂,百物安眠。
    翌日天明,一道熹微晨光照进南苑卧房,窗棂格子沐浴金光,一只雀儿落在格子上,啁啾鸣叫。
    姜月萤从沉睡中醒来,宿醉导致神思困倦,睁开惺忪睡眼,发觉自己的手正搭在结实的腰腹上……这身形轮廓,好像是男人。
    她的眼睛陡然睁大,抬头是熟悉的纯白亵衣,衣襟口微微敞开,露出宽阔胸膛,再往上瞧,是男人凸起的喉结以及线条流畅的下颌。
    空气霎时凝固,姜月萤的呼吸停止,觉得自己一定在做梦。
    否则怎么会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在谢玉庭怀里?!
    姜月萤满脸恍惚,飞速搜刮大脑里关于昨日发生的一切,她记得自己为了宫宴不出丑,偷偷去到欢伯楼锻炼酒量,点了最有名的春花酿,边喝边听说书先生说书。
    说书很精彩,酒也越喝越多。
    逐渐产生迷糊晕醉的感觉。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好像青戈在跟她说什么。
    剩下的一概不记得。
    所以她为什么会在谢玉庭的怀里,不是叮嘱青戈把自己打晕带回东宫吗,不对,现在
    的确就在东宫。
    难道是谢玉庭趁她昏迷,对她做了丧尽天良的事?
    越想越有可能,她的脸上布满慌张,急急忙忙检查身上有无痕迹,垂首翻找一圈,肌肤光滑细腻,并未出现可疑的痕迹,身上除了宿醉的疲倦,也没有酸痛感。
    长长松了口气,还好没发生什么。
    “小公主,何故惊慌失措?”
    慵懒的嗓音入耳,姜月萤倏地一愣,抬头发现谢玉庭正支着脑袋朝她看,眼神揶揄至极。
    谢玉庭平常起得早,再加上姜月萤懒得搭理他,故而从未认真观察过对方清晨起床的模样。
    现在二人相距不过一掌,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的每一根睫毛。
    男人长眉轻挑,桃花眼波光流转,眼尾和两腮残留清晨独有的红晕,本就俊美的面容平添一股风流纵情的风采,更别提他襟口大开,布料褶皱堆叠在侧面,露出大片胸膛,像是故意在勾引人。
    姜月萤呼吸瞬间停滞。
    纵然她并非好色之徒,也被太子殿下这张迷惑人心的皮囊晃住了心神。
    但是,总感觉谢玉庭的眼神不怀好意……
    被窝里面,她攥紧自己的手指,满脑子怎么办怎么办,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要不要骂人?
    “谢玉庭,你给本宫解释清楚。”她抬高嗓门,决定先发制人。
    谢玉庭笑吟吟,蹙起眉毛:“公主怎么翻脸不认人,明明昨夜非要缠着孤,甩都甩不掉。”
    “……”姜月萤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醉酒能干出如此厚脸皮的事,强撑着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本宫会缠着你?”
    “不然你会躺在孤的怀里?”
    “定然是你趁本宫酒后睡着,故意为之!”
    话音落下,谢玉庭忽然躺下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跟有病似的。
    姜月萤一头雾水,睁大眼睛瞪他:“你说话,笑什么笑!”
    “小公主,昨日可是孤亲自去欢伯楼把你接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你可没睡着,并且一路缠着我不放,不信你出去问青戈。”
    闻言,姜月萤的天塌了。
    不可能不可能,姜月萤的身子摇摇欲坠,醉酒后的记忆蒙了一团雾气,越想挥散它,雾气凝集得更紧密,不透一点风。
    不论如何回想,脑子里皆是模糊不清的场景,什么都记不起来。
    谢玉庭不可能拿可以验证的事反驳她,所以……自己真的干出来缠着谢玉庭不放这种蠢事?
    “你、你为何不离我远一点!”姜月萤欲哭无泪。
    “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孤为何要拒绝?”谢玉庭挑眉,端的是风流浪荡,“再说了,我们可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抱一下不打紧。”
    姜月萤彻底蔫儿了。
    她从小待在冷宫,由于乳娘的教导,她从不敢轻易跟人接触,所以自认为不是个黏人的性子,不过是醉酒而已,为何会缠住人不放呢?
    又忍不住庆幸,还好不是在宫宴之上,否则真是要丢死人了。
    羞恼过后,姜月萤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昨夜酩酊大醉,又跟谢玉庭胡闹大半夜,会不会说漏嘴身份秘密?
    脸色瞬间苍白,她悄悄觑谢玉庭一眼,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端倪,只见某位太子殿下懒洋洋打哈欠,眼睛一闭躺回榻上,又睡了。
    “…………”
    看来没有露馅,姜月萤哭笑不得。
    她轻轻踢他一脚:“昨夜还发生了什么?”
    谢玉庭抱住枕头,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你还学小鸟啾啾叫来着。”
    啥玩意儿?
    离谱到姜月萤怀疑自己听岔了,不信邪又追问一遍,谢玉庭仍旧不改口,坚持说她学鸟叫。
    学鸟叫?姜月萤怀疑自己酒还没醒。
    她坚持认为谢玉庭在耍人,最后太子殿下指天发毒誓,倘若所言有虚,就让他永远吃不到新鲜葡萄。
    这算哪门子毒誓,破葡萄有什么好吃的,姜月萤气得不行,决定亲自出门打听打听。
    她迅速起身穿衣,整理好装束,刚踏出房门,青戈迎面而来。
    姜月萤仿佛看见救星,一把攥住青戈胳膊,把她拉到偏僻的地方,谨慎询问:“昨日谢玉庭怎么会去欢伯楼?”
    青戈挂着黑眼圈,明显一夜未眠,声音沙哑:“奴婢不知,没来得及打晕你,太子殿下就闯进来了……”
    “我没说胡话吧?”
    “没有……”青戈没有及时打晕她,自认理亏,只好斟酌用词,“你没说人话。”
    “啊?”
    青戈闭了闭眼:“你一直在学鸟叫。”
    姜月萤腿一软,险些原地栽倒。
    那厮竟然没有诓人,她真的学了一宿鸟叫!
    浓稠的绯红晕染少女脸颊,从头烧到耳朵根,姜月萤像是被拔光了毛,放进锅里煮熟的小鸟,浑身红得吓人。
    头顶不断冒烟,姜月萤眼前金星闪闪。
    头晕目眩,这日子没法过了。
    青戈见状,宽慰道:“至少没有暴露身份。”
    “呦,主仆二人说什么悄悄话?”
    一道轻佻的声音突然砸下来,两人大惊,同时扭头,发觉谢玉庭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
    太子殿下墨发未束冠,披在肩头,半倚墙面,漫不经心摇着手里的洒金折扇。
    这家伙到底为何走路没声,主仆两人不约而同想到。
    青戈连忙退下,只留姜月萤在原地。
    “打探清楚了,小公主?”
    姜月萤羞得不敢抬眼,一想到昨夜在此人面前如此丢脸,恨不得找个湖跳进去。
    她故作镇定:“敢出去乱说你就死定了。”
    殊不知,少女红着脸放狠话,在某位太子殿下眼里,变得更好欺负了。
    谢玉庭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没再继续逗弄,转而说起正事。
    梁帝寿宴还有不到十日,得尽快商议出东宫贺礼,二人并肩而行,边在府里晃悠边商讨此事。
    清风徐来,吹起二人衣摆。
    姜月萤没庆贺过生辰,但曾经偷偷看见过安宜公主的生辰宴。
    十五岁那年,她遮住面纱,扮做小宫女在公主殿外徘徊,眼前是来来往往的宾客,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嘴里说着天花乱坠的贺词,手里捧着昂贵精致的贺礼。
    人人都想巴结姜国最尊贵的公主。
    下朝以后,奢华步辇落在公主殿门前。
    远远的,她看见明黄色的龙袍,轻快的步伐,喜悦的背影,虽然看不清龙颜,但她能想象的出姜帝慈祥宠溺的笑容。
    那天她在殿外偷偷窥探,一直到夜幕降临,宾客还未散,殿里响起热闹的丝竹管弦声。
    歌舞彻夜未歇。
    安宜公主的生辰宴盛大灿烂,可无人知晓,那天也是她姜月萤的生辰。
    “所以送什么呢?”谢玉庭贴上来。
    姜月萤骤然回神,眨眨眼掩饰低落,认真思索片刻:“父皇喜欢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谢玉庭轻嗤:“父皇喜欢老二老三,要不我把两个皇兄绑起来,装扮得花团锦簇献给父皇?”
    “……”
    “父皇喜欢他们是因为贵妃吗?”
    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是贵妃所出,皇帝对他们的喜爱向来不加掩饰。
    “谁知道呢,父皇总明里暗里说什么贵妃温柔贴心,而皇后整日里打打杀杀,行为放肆无状。”谢玉庭笑不达眼底,“呵,谁让他当初求娶我母后呢,难道那时候他不知道我母后的脾性?”
    他的神色冷了一瞬,转眼冷意消散,笑眯眯说:“我就觉得母后很好,英姿飒爽,所向披靡。”
    姜月萤默默想,看来谢玉庭以后会喜欢杀伐果断的女子。
    “算了,不提也罢,”谢玉庭满不在乎,“反正送什么也不合父皇心意,咱们就随便挑点便宜的送。”
    “还不如省点银子给孤多置办两身衣裳。”
    姜月萤叹了口气,总算明白谢玉庭为何每年写寿字了,不用花银子还能用丑字气死梁帝,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不行,你是皇太子,不可如此吝啬。”
    “大不了把孤前几日赌坊赚的银两给父皇贺寿。”
    “逛赌坊很值得骄傲?”
    “孤割爱把宝剑送给父皇。”
    “你少显摆那把花里胡哨的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谢玉庭双手抱臂,“那你自己慢慢想吧。”
    正惆怅,姜月萤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儿,路过的下人都在用古怪的眼神看他们,如同在观看奇景。
    嗯?
    姜月萤茫然眨眼。
    “本宫身上有何不妥之处吗,他们的眼神怎如此奇怪?”
    谢玉庭瞥了一眼,解释说:“昨日你喝醉酒,一直对孤搂搂抱抱,整个东宫都瞧见了。”
    整个东宫?!
    姜月萤差点又厥过去。
    “别担心,他们只会认为你我感情逐渐融洽罢了。”
    “谁要跟你感情融洽。”
    姜月萤快步走开,身后的人立马追上来,亲亲热热贴着她走,桃花眼弯弯,声音清越:“小公主,别这么无情呀。”
    “你别缠着我。”步伐加快。
    “好歹咱俩昨夜交换过秘密,不能因为你自己不记得,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吧?”
    脚步一顿,她疑惑:“什么秘密?”
    谢玉庭轻收折扇,用扇柄挑起她的下巴,嘴角似笑非笑,念了句:“阿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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