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宋迎不想回答这种问题。
    可偏偏身侧男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又执拗得不识趣。
    她就是不想理他!
    不好好听她说话就算了,他们之间根本就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但是自己的心脏却因为他刚刚的称呼,撞得她指尖到现在都还发麻——
    她实在好奇,怎么从家里出来,他就喊自己“阿迎”了?
    被子里小小一团朝外拱了几下,又偷偷从被子里溜出半张脸,只露到鼻尖。
    “为什么……是阿迎?”她问,“茵茵不好听吗?”
    问完,耳尖瞬间染上薄红,双手捏着被沿飞速往上提,把耳朵藏得严严实实。
    周梿看着她忽闪的睫羽,思绪飘回之前。
    她的小字,
    自然怎么念都好听。
    但一想到,宋家每一个人,都那么熟稔而亲昵地唤她“茵茵”。
    像苍蝇似的,
    嗡嗡作响,聒噪得令人心烦。
    茵茵……是他们的。
    他沉默了一会,方才潭面凝冰的眼眸悄然融化,漾开水纹。
    笑道,“阿迎,是我的。”
    虽然宋迎能猜到答案,但是听见他亲口说出来,感觉却是全然不同。
    呼吸被夺走,心脏停跳一瞬。
    紧随而至的,是更加狂乱的鼓动,和难以平复的眩晕。
    可周梿却浑然不觉,随即将话题又拉了回去,
    “所以,昨日与今日,究竟有何不同?”
    语气像一条昨天吃了丰盛狗饭,今天却只能吃干巴狗粮的怨犬。
    又来了!
    他还来!
    耳廓也渐渐染上绯色,但这次不是心动,纯粹是被他的执着劲儿给气的。
    周梿好整以暇地躺在她身侧,问得坦荡,倒像是她是个无理取闹的,实在是可恶至极!
    心中无名火又起,宋迎猛地翻过身,与他面对面。
    四目相对。
    露出被子的那双眼睛努力瞪圆,做出凶巴巴的模样,恶狠狠地瞪着他。
    周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还眨了下眼:?
    宋迎刚刚鼓起的满腔气焰,瞬间被纯然无辜灭了半截。
    “因为——”
    她豁出去了!宋迎压低了声音,说的又急又快,“因为不能洗澡!昨夜出了一身的汗,就算换了干净衣裳……身上也黏糊糊的……不、舒、服!”
    最后三个字被宋迎咬的又羞又恼,用来表达自己强烈的不满。
    原来……只是因为这个?
    周梿怔了好几秒,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处。
    眼底紧绷散去,漫上一层哭笑不得的无奈。
    不是他先前玩心大起,真惹恼了她便好。
    “但是,”
    嗯?
    笑意刚浮上眼眸,却见宋迎神色又变了。
    她缓缓拉下遮着半张脸的被子,唇瓣翕动了几下,声音在齿间打了转,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周梿眉梢一挑,伸出手,掌心覆上她脸颊。
    “阿迎,”笑意淡去,换上几分探究:“看着我,告诉我。”
    宋迎迎上他的目光,眸光清澈,只映着她一人。
    她终于鼓足勇气,抬手,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拨开。
    而后坐起身,语气轻缓,却又异常认真的说道:
    “周梿,我不想。”
    她俯视着他,
    “我不想,不是因为昨日,也不是因为今日。”
    “与沐浴或许有关,但是归根究底——只是因为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只是单纯的、此时此刻的,不愿意。”
    周梿眸色渐深,是思忖,是困惑。
    触及他迷茫神色,宋迎心口微涩,忍不住补充:
    “这种事情,本该是两心相悦。若非如此……”
    宋迎抿了抿唇,咽下伤人的那两个字,只说,“……否则不成了强求。强求来的,只有你一人欢愉。”
    “与我而言,却是煎熬。”
    周梿喉结滚了滚,竟一时失语。
    他蹙着眉,点了点头。
    明白,又好似不明白。
    从前,他以为这种事的主导,理应在他。
    即便她不喜上置位,偶有微词,但最终的畅快与欢愉,总能抚平一切。
    她也同样开心。
    可如今,却说是煎熬?
    煎熬一说,又是从何而来?
    这番三言两语,听上去,就算是今日热水取之不尽,也是不愿意亲近的。
    眉心渐拢,他心底生出几分无措。
    既然不是他的问题,他又从何改正?
    突然,身侧床褥微微深陷。
    宋迎支起手肘,撑起半个身子,朝他俯身靠近。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吻便落在他唇角。
    心中乱麻被温柔剥开,所有疑问,瞬间烟消云散。
    周梿抬起眼,温软便覆了下来。
    下一瞬,宋迎抱住了他。
    她没有用力,引导着他向后躺倒,直至平躺在床上。
    他怔怔望着房梁,眨了眨眼睛,脑中竟有一息空白。
    刚想伸手回抱,温暖却倏然抽身而去。
    “我要睡了。”
    她在他耳畔轻轻落下一句话。
    而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很快,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周梿侧过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转眸见她闭眼,便也咽了回去,不忍吵她。
    他看着她,翻涌而上的欲/望在骤然间变成雨霖,浇灌在他心田。
    十分,奇特。
    原来这种奇异且极致的欢愉,并非只在云雨尽头出现。
    仅仅是一个唇角的吻。
    一个寻常的吻,就能让他心生满足。
    周梿凝视着她的睡颜,弯起被吻过的唇角。
    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榻,走向窗边桌案。
    可宋迎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她心里装着事,总是断断续续的醒。
    意识浮沉。
    四周是倾颓城墙,狼烟遍地。
    而周梿,就立于那尸山之巅。
    明黄龙袍被鲜血浸染,双眸闪着妖异金光,宛如鬼刹修罗。
    他看见了她——
    而后,缓缓抬手,长剑横颈,冲她淡然一笑。
    宋迎猛地睁开双眼,从榻上弹坐而起。
    室内静谧,只有一豆烛火。
    窗外天光未亮,仍是墨色沉沉。
    宋迎侧头望向光源。
    周梿还没有休息,他坐于桌案前,似乎还没忙完。
    听见身后动静,他笔下一顿,随即回首。
    “可是吵到你了?”
    “没有。”宋迎定了定神。
    “既然醒了,就过来吧。”
    周梿侧过身,朝她招手,“这个,你看。”
    之前他说过,有要紧公务,会喊她过目历练。
    宋迎披上外衣,走向他。
    桌案上,摊着不止一份文书。
    视线掠过那一叠,随即落在他指尖指向的那份。
    字很小,需要眯起眼睛,全神贯注去看才行。
    果然,这是一份军报。
    六部之事,唯独兵部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吏部官员考评,讲究的是不动筋骨,只换血肉。
    像尚书之流,动一人,只会震动朝野,落得满盘皆乱。
    若是从底层落子,一步步剪其枝叶,断其根脉。待到根基稳固,便可连根拔起,朝堂照样稳定运转。
    户部税务增减,算清钱粮账务是其次,关键是赋税。
    赋税增一分,便是层层加码,落实便是三分,民怨沸腾;
    若是减一分,旧部贵族又要联名上书,致使朝中不稳;此事急不得,只能推恩分化,徐徐图之。
    礼部虽位列六部之首,看起来十分不起眼,
    但宋迎另有打算,悄悄将礼部尚书换成了自己这边的人。
    刑部卷宗繁杂,但多为依律法行事,只是有些律法过于严苛,有些律法又过于松懈。
    此事不是她一人能定,尚需三行阁□□同商议。
    工部水利修一事不难,图纸皆是专业人士定夺,她只需查看银钱与人力……
    但兵部——
    宋迎没有打过仗,于兵戈一事,脑子里连个大概都没有。
    但她还是仔细研读纸上所写。
    “……为备战事,于冀州、云州强征丁壮三万,十六至四十岁男丁,皆应召入伍……”
    京州生变,从比邻的冀州与云州征兵,确是最佳选择。
    但是,在宋迎看来,这本是可以避免的战争。
    何须用人命去填?又不是外邦倭寇来袭,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视线继续下移,再看拟定的抚恤清单。
    伤残者,抚恤十两至三十两不等;
    若是阵亡,抚恤银两便能有五十两。
    宋迎目光凝在最后一行字上。
    要换做是她,她宁可战死沙场,为妻儿换那五十两银,也不愿断手断脚的回去,拿着区区十几两,成为一家人的拖累。
    本质上便是拿捏住了百姓的心思,让他们心甘情愿战死沙场。
    但是一个健壮男丁,对于他家人而言,又何止五十两。
    五十两便能买断一切吗?
    买不断。
    他的死亡不过是政权更迭的牺牲品。
    而这场战争,本不必发生。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一丝微光。
    终于,宋迎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多日的问题。
    “若是……败了,会如何?”
    周梿笔尖一顿,他等的不是如此忌讳的叩问。
    他抬起眼,迎着宋迎的目光,决然说道:
    “绝无可能。”
    宋迎心头一震。
    是啊,在结局到来前,谁不是一身傲骨,坚信自己才是天命所归呢?
    所有的反派不都是如此。
    狂妄强大是为了衬托主角最后成功的不易。
    ——沦为垫脚石。
    宋迎垂下眼眸,她该怎么说……
    在她看来,这是一场必败的局。
    江山终将倾覆。
    燕氏必将复兴。
    “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只能苍白的
    去假设,去逼问出那个她想要的答案。
    “你会——”
    跟我走吗?
    “不会,”周梿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截断了她的话,也斩断了她所有的痴念幻想。
    他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朕,与国同休。”
    宋迎心脏骤停了一瞬,随即急促狂跳得仿佛要破开胸腔。
    她先前所有的设想,被这一句话粉碎得彻底。
    ……是她不够了解他。
    她自以为已经很了解他了。
    是啊,一个耽于享乐的昏君,怎么会深夜批阅奏折?
    一个无心国事的君主,又何须在不能上朝时,依旧日日听政?
    他分明深爱着自己的国家。
    那她还什么理由与立场去说服他,
    让他抛却自己的信仰,跟她走?
    纵然她以死相逼,难道要让他于愧疚中苟活余生?
    于他而言,死亡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宋迎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寒意吞进肺底,
    而后缓缓吐出,仿佛如此便不会埋在心底,令她心伤难过。
    力气被倏然抽走大半。
    她转过身去,后腰抵靠在桌沿,才没让自己滑落在地。
    眸中烛火还在跳跃,映在她眸中,犹如干柴烧尽,留下余烬,蒙上一层死灰。
    见宋迎神色不对,周梿才意识到自己失言。
    话说得太绝,也太早了。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一个箭步将她捞进怀里。
    脸颊贴上他胸膛,耳边是他的心跳声,
    震动而起的酥麻感,让她破碎心魂重新聚拢。
    她没有半分犹豫,双手环住他的腰。
    没有说话,
    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更用力地抱紧了他。
    周梿下颌埋入宋迎发间,指腹摩挲着她肩头。
    方才有多决绝,此刻便有多愧疚。
    终究是他强求了她。
    是他的私心,让他问出那句——
    “要不要一起回京州?”
    他何其自负,以为带她回京州,不过寻常事。
    却没算到,剑云宗竟有这般破釜沉舟的决心,敢用整个门派的百年清誉,来趟朝堂的浑水。
    一旦牵涉朝堂,不过是步南疆没落后尘。
    可是,若真将她舍在辽州……
    他也是不愿的。
    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纵使他会输得一败涂地,他也绝不放手。
    他从来都不是那些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心爱之人安好,便能将其推开的圣人。
    他自私透顶,他卑劣入骨,
    若非死不可,合眼之前,他看见的最后一个人,必须是她。
    哪怕明知她会受伤难过,
    但,那就是他恶毒的私心。
    他认了!
    幸好——
    他忽然又想到,若他真的死了,以宋家和燕贼如今的关系,她至少……能活下去。
    想到这里,他心口竟然腾起一丝荒唐的慰藉。
    怀里的人抖得更厉害了,战栗通过紧贴的胸膛,让他的心脏一阵抽痛。
    “阿迎,别怕。”
    “我没有怕。”
    不怕身子又怎会抖?
    他心里有些发酸。
    周梿叹了口气,顺着她哄道:
    “好,没有怕。”
    窗外,冷寂青灰沿着天际缓缓洇开,像是被水浸开的颜色。
    黎明前的寒意,或许要比沉暮冷得多。
    周梿目光落在天边那抹死寂上,
    “朕做过很多错事——”
    他记得被铁链锁住的日子。
    奇蛊毒性霸道,寻常毒药奈何不了他,皮肉伤也能转瞬即愈。
    于是,他被锁在东北角最偏的院子里。
    日光透过高窗斜割一道,每日准时划进他眼底。
    目盲痛苦大约会持续一个时辰;
    远处,宫人模糊的嬉笑声,隔着几重宫墙,却依旧能却尖锐刺进耳膜,犹如钝刀磨骨;
    还有腐臭的气味,
    食物的酸腐混杂着霉味,日复一日,经久不散。
    在这无尽折磨之中,他等来了一个人。
    那时候的润德,年逾四十,还还是没有混上大监的职位。
    被人呼来喝去,嫌弃晦气,才打法来照料他,给他送吃食。
    他看不清,却认得他的气味。
    似乎与幼孩时候的他有过一面之缘。
    润德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默默地掏出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掖进他流血的耳朵;
    又用另一块布团堵住了他的鼻孔;
    最后,用他自己的衣裳,蒙住了高窗,让一丝亮光也透不进来。
    那股几乎要撕碎自己身体的狂躁暴戾,终于安静了下来。
    失控的日子他并非不记得。
    所有,他都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而后,在黑暗中,他看见润德鲜血淋漓的双手。
    骨节错位,皮开肉绽,似乎是被人打的。
    方才褪去的金芒又重新燃起。
    那一年,他六岁。
    后来,润德会偷偷捧着书来找他。
    那本书页,被他的血洇开了一角,字迹模糊。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
    君为,什么?
    他看不清。
    他也无须看清。
    等他为君,答案自会揭晓。
    再后来,一夜宫变。
    天光惨白,偌大宫城没有半点人声,仿佛连风都被他屠戮殆尽,不敢吹动宫墙之上的幡饰。
    天地间,静得只剩下他和润德二人。
    他站在宫墙之上,俯瞰着万里江山。
    忽然就想这么一跃而下,了结这荒唐宿命。
    润德却将头磕得鲜血淋漓。
    他泣不成声,嘶哑哭嚎:
    “江山不可无主!陛下是景国唯一的血脉!三思啊陛下!”
    什么社稷江山,不如都跟他一起覆灭!
    可他的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润德额前那汪小小的血泊上。
    又是血。
    熟悉的腥甜气味,在霎那间让他平静下来。
    他盯着那滩血,应下了润德的所求。
    登基后,他自然知道了那句话的全貌。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真是可笑,君王竟然是分量最轻的那个!
    荒谬至极!
    既然这副残躯无法临朝,不如就让他看看,这个“君为轻”的天下,能被他玩弄成什么样子!
    他命人将奏折抱来寝宫,或准或驳,全凭心意,搅得朝堂天翻地覆!
    欣赏着朝臣诚惶诚恐的样子,昨日还炙手可热的大臣,今朝便可能因笔锋一转而流放千里。
    他享受着权柄。
    直到高伯深夜叩宫门,寻死觅活地哭谏,不愿辅佐他这个昏君。
    那汪温热黏腻的血泊,又一次,猝不及防地在他眼前漫开。
    他想起了润德额上的血,想起那本被血洇湿的书。
    他摸出那本书,时过境迁,书页翻动间有些发硬。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能读下去了。
    ——他何须亲自下场?
    书中的权衡之术数不胜数。
    他心情甚好地将高伯请了回来。
    自此,稳坐钓鱼台,冷眼看群臣。
    “阿迎,”
    周梿回过神,幽幽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当初向朕许诺的那个‘清明朝堂’吗?”
    宋迎埋在他怀里,抱他抱的更紧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脑袋。
    “那你如今……做的怎么样了呢?”
    宋迎僵了一瞬,随即仰起头,对上目光后瞬间泄了气,“……不怎么样。”
    “清明朝堂……”
    周梿咀嚼重复着这四个字,满是自嘲,“千古以来,无前人做成。朕自然也做不到。”
    那他当初……?
    周梿眼底温存倏然化为锐利寒光,
    “朕做不到,也不信后来者可以做得到!”
    宋迎的呼吸一滞。“那你当初……”
    “有些事,不亲历,不
    知其难。”
    他声音冷了下去,“以燕氏那等心性,就算朕将这江山拱手相让,她也撑不过百年。”
    “既然她做得尚不如朕,朕为何要退?又何须退让!”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宋迎的瞳孔猛然一缩,震惊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留着黎婧容,是为了给她留一条退路?
    他是不是在害怕?
    他怕他会输,怕他会死,怕他护不住她!
    如果死亡注定是结局——
    如果他注定与国同休——
    那她呢?
    与君同葬……
    不!
    凭什么结局一定要由执笔者说了算!
    她偏要逆天而为!
    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刻,一定会有转机的!
    就算——
    就算只能改动半字,
    那也算她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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