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晓色鸦青,窗漏冷光。
    两人各怀心事。
    这一觉宋迎睡得不踏实。
    只眯了三刻钟便醒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周梿开口提。
    但是这种事得从长计议,总不能跟他探讨二维三维的哲学命题吧。
    ……这也太抽象了。
    宋迎刚从他臂弯里溜出来,便看见周梿埋在枕间的侧脸。
    呼吸平稳,那截露出的脖颈却线条绷紧,宋迎隐约能看见淡淡筋络。
    他真的睡着了吗?
    宋迎心头一动,伸出指尖,戳了戳他小腹。
    肌肉瞬间绷了绷,身子一抖,枕头里传来一声又沉又哑的闷哼。
    她凑近了些,“你没睡,在做什么?”
    他没动:“在闻味道。”
    从前他这么说宋迎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
    ——她的气息能抚/慰他。就像生病的人去吃药一样自然。
    如今再听,宋迎倒觉得有些像情话了。
    这也太抽象了……
    宋迎像是得了“浪漫过敏症”,耳根“唰”一下红了。
    周梿似有所感,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只眼睛觑她。
    热意瞬间燎上脸颊。
    宋迎不想理他了,打算起床去洗漱。
    床窄,她只能撑着床褥,从周梿身上翻过去。
    右臂探到床外侧借力,指腹却触及一片湿滑黏腻。
    冰冰凉凉的——
    触感太诡异了。
    啥呀?
    下一瞬,宋迎就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了!
    她头皮阵阵发麻,身体内仿佛存在着天生的抵触性。
    宋迎低声惊叫一声,忙不迭翻下床。
    随即五指张开,高举空中。
    还好房间里有白水。
    本能先一步做出反应,她拎着水壶就往那几根手指上猛猛浇。
    冲完了当然不能用她手帕去擦。
    宋迎又三两步奔到床边,把一手水珠全部擦在周梿赤/裸的胸膛上。
    周梿:……?
    收拾完自己,宋迎打算用清水刷一下床褥。
    这要是被爹娘发现了!简直比她这个年纪尿床还要社死!
    她拎着水壶就要去浇,却一把被周梿握住了手腕。
    他坐起身,眸色一沉:“没用的。”
    宋迎又急又气,拧着眉:“你怎么知道?”
    周梿薄唇微抿,又一次语塞了。
    空气静了两息。
    宋迎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了!
    她指着他,语无伦次道:“你!上次你、你换床褥是不是因为……因为你在我床上——”
    周梿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继而弯腰下床,抓过散在地上的衣裳,慢条斯理地一件件往身上套。
    宋迎盯着星星点点的浊斑。
    面如死灰,喃喃自语道:“要不……我们放把火把西厢烧了吧?”
    “烧得干干净净,就没人知道了……”
    闻言,周梿系着腰带的手一顿,转过身来,眉梢高高挑起。
    “朕已命人去集市采了与之一样的床褥款式。”
    话里满是促狭笑意,“如此一来……算不算救你宋家于水火之中了?”
    “你买新的啦!”
    宋迎上一秒还打算纵火,下一秒立刻眉飞色舞了起来。
    她双手背在身后,蹦到周梿身旁。
    下意识踮起脚尖,想去亲他,但是——
    差了一截。
    她又忘了她够不到!
    宋迎一皱眉,叉腰命令道:
    “下来点。”
    周梿正理着袖间盘扣,闻言虽是不解,却也顺从弯腰。
    “怎么——”
    话音被唇角一个吻堵了回去。
    宋迎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你。”
    周梿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单手拢着盘扣,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被吻过的嘴角却压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晰弧度。
    不是“谢谢”,
    而是“谢谢你”。
    只是多了一个字,便多了无尽的温柔。
    尾音自舌根处卷起,声音充斥温软口腔,缠绕出缱绻,填满了他整个胸膛。
    眸光漾着柔情,周梿问道:
    “可有笔墨吗?”
    “有的。”
    宋迎指了指桌案一角。
    她看着他信步走向桌案。
    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筒,将写好的字条卷好塞入。
    再推开窗,窗外黑影掠过。
    收走旧筒,又递上新筒。
    一收一递。
    如此反复,时间便过去几刻钟了。
    宋迎坐在床沿,晃着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原来,他不在京州,便是这样处理公务的。
    神经一松,肚子就开始叫了。
    该吃饭了!
    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
    “我……我想留家用个早膳再走。”
    宋迎怕他拒绝,又急急补充道:“上次走得匆忙,都没能跟家人好好告别。这次,我想跟他们说会话。”
    周梿处理完公务,将空白信笺卷好,收回怀中备用。
    听见宋迎的请求,他几乎是下意识的点头。
    他盘算过这个问题。
    宋迎是个十分恋家的人。哪怕只是半日,她也会开心很久。
    多和家人相处其实也没什么,自己完全可以等她用完午膳再走。
    至于行程,晚些也无妨。
    无非是他路上多耗些内力的事。
    若是她想留下用晚膳,自己也可以依着她。
    但是夜晚行路,多半风凉,得多备条毯子给她盖才好。
    “随你,”周梿将这些念头在心里压了一遍,“最迟可以用完晚膳再走。”
    他本以为宋迎听后会欢呼雀跃,能再讨一个吻。
    谁知宋迎听闻脸色瞬间一变,差点跳起来:“不不不不不不!”
    “够了!用个早膳就够了!”
    开什么玩笑,留下来吃两顿他大哥做的饭还得了?!
    也就只有嫂嫂愿意惯着他。
    周梿眉头一皱,“那……我在这里等你。”
    “不,”
    宋迎跳下床,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把牵住了他的手。
    她摇了摇头,“我们一起去。”
    ……
    饭厅内。
    空气微凝。
    “茵茵……你今日就要回京州了?”
    谢花娘的目光,在玄铁面具与宋迎带笑的脸之间,来回游移数次,最终还是落在了宋迎的身上。
    “嗯。”宋迎点了点头。
    宋员外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频频瞥向女儿身侧的男人,一脸担忧。
    “茵茵啊,”还是宋员外小心翼翼开口问道,“这位……大人,不知如何称呼?”
    说罢,他朝宋迎身侧的男人拱手行礼。
    “忘记了介绍了,这是我在宫里的贴身侍卫,周——”
    “咳!咳咳咳咳!”
    身侧的男人忽然爆出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宋迎的话。
    宋迎瞬间反应过来自己险些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一心虚,声音陡然拔高,顺着音节圆下去:“瞅瞅!!爹,娘,你们瞅瞅!”
    “——这一身,”宋迎指着周梿夸张地比划起来,“嚯!瞧这身板!瞧这气度!武功盖世,那可是宫里一等一的高手!”
    宋迎还豪迈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而那肩膀却纹丝不动,反倒把她手心震得发麻。
    宋家众人一齐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
    宋迎干笑两声,
    草草收尾:“……他叫阿梿。”
    宋晋同嘀咕了一句:“阿莲?听着像个姑娘家。”
    谢花娘轻轻打了下他胳膊,示意他别说了。
    “既然是从宫中来的,便是贵客。”谢花娘矮身行礼,伸手请道,“劳烦大人上座。”
    周梿一袭黑衣,斗篷兜帽深垂,将面具遮掩住大半。
    他微微旋身,转向宋迎。
    宋迎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他……他戴着面具呢,吃喝不便。”
    谢花娘视线又在他们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笑道:
    “如此,请贵客自便吧。”
    周梿一言不发,颀长身形无声退至廊下,背倚廊柱。
    他不近不远地站着,视线堪堪好能看见门内的宋迎。
    宋家五人围桌而坐。
    虽然是自家饭桌,但众人都不敢说话。
    还是宋迎先开了口。
    “爹、娘……”
    可她一开口,酸涩感却涌上喉咙,她连忙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试图用咀嚼来冲淡哭腔。
    “我知道因为我的事情,你们操碎了心。”
    听着女儿语带歉意,宋夫人眼圈先红了。
    “……本想着一家团聚,女儿却又要离家……”
    宋迎越说,心中歉疚越浓,眼眸很快蓄满泪水。
    对于家人,她永远歉疚过多。
    当初她被钦定为秀女,爹娘宁可拿全家性命去赌,都不愿意让她入宫。
    如今,又为了她一句没头没尾的“等我三天”,
    便真的抛下一切,冒着杀头的风险陪她。
    种种缘由,她无法跟爹娘明说。
    始终都是歉疚。
    宋迎垂下眼帘,两行清泪决堤而下。
    宋夫人见不得女儿掉眼泪,连忙伸手去擦。
    “花娘……花娘她跟我和你爹说了很多,”她哽咽道,“其实我们心里早有准备。”
    “你、你不必太过自责。”
    宋夫人又急又心疼。
    蓄着的眼泪淌下,视野被冲洗的澄澈清明,才能更好地看清爹娘。
    “我当初决意入宫,是为了护住家人。”
    “这次,”宋迎眼珠微微一转,偏向门外,“也是一样的。”
    “茵茵,”谢花娘压低了声音,“你跟嫂嫂说句实话——”
    “你,是不是宫里的娘娘了?”
    宋迎一愣,满心亏欠散成心虚。
    她含糊道:“算……是吧。”
    谢花娘心一沉,回过头,视线飞快扫了眼门外黑影,“那你此番回去——”
    “就不怕那人疑心吗?”
    宋迎斩钉截铁:“不会。”
    见宋迎如此笃定,谢花娘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你兄长那位同窗故友,如今在辽州官场站稳了脚跟。”
    谢花娘转而提及家事,缓和气氛,“他前几日还捎信来,说家里这边,万事有他照拂。”
    “你去京州后,且放宽心。”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茵茵,谁都不希望京州事变。无论输赢,受苦的也只有咱们这些寻头百姓。”
    “你此番前去,若是能——”
    谢花娘倏然顿住,或许是觉得这个期许太过沉重,她笑了笑,“嫂嫂在这等着你归家。若是不能,嫂嫂也在这等你归家。”
    宋迎呆住,嫂嫂以为她能耐这么大吗!
    她被吓到了,连忙放下筷子摆手。
    “不不不!嫂嫂!不是的!我不是去救天下人的!”
    不是?谢花娘茫然。
    “那……那是天大的事!我怎么办得到!”
    宋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没那么大本事,我只是——”
    “想救京州的家人……”
    她慢吞吞说着,“我不想让他死掉。”
    宋迎这么一番话说下来。
    众人自然心知肚明。
    廊下,那道玄黑身影背倚廊柱,一动未动。
    然而,那层玄铁面具之下,呼吸却有了一瞬凝滞。
    一直沉默不语的宋员外,突然一咬牙一跺脚,喝道:
    “要去!全家一起去京州!一个都不能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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