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她想说什么?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口被堵住,才吐出一个字,汹涌热泪便夺眶而出。
    这次,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四肢虚的发抖发颤,软成烂泥。
    崩溃,决堤。
    他答应了。
    狗皇帝他答应了!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顺应剧情发展,逃离男女主爱恨纠葛,回家当个咸鱼躺尸的路人甲……
    这就是她想要的啊!
    那她到底在哭什么?
    ——肯定不可能是……
    对,她……她应该是还没做好准备,被他吓到了。
    他方才的样子太凶,太粗鲁,把她吓坏了!
    一定是这样的!
    吓得她都喘不上气,吓得她心脏发疼,比强吻她还过分!
    狗皇帝赶紧……去、赶紧滚吧!
    就算是内心腹诽,宋迎也发现,自己念不出那个最狠的字。
    她抬起小臂,死死压住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道悬在她上方的视线。
    “宋迎,”
    他又在唤她了。
    “看着朕。”
    声音落下,温热触感轻轻碰了碰她遮眼的手臂。
    那力道很轻,克制地试探着,没有半分强迫意味。
    但是宋迎却反射性地一抖。
    那只手果然一僵,旋即无声退去。
    “为什么要哭呢?”
    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一缕气音。
    “因为——”
    才说了两个字,宋迎又说不下去了。
    泪水争先恐后地从臂弯缝隙涌出,浸湿了鬓发,也洇湿了身下裘毯。
    永昭帝依旧维持着将她笼罩在身下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等着下半句。
    他出奇地有耐心。
    最初的那点疼惜,被泪水灌溉,竟然病态地滋生出一个想法来——
    她哭起来……原来这么好看。
    像是被打湿的梨花。
    哪怕遮住了那双顾盼生辉的眼,也好看得……不得了。
    他好想看她哭红的眼睛。
    想看盈盈水光,只盛满他一个人的身影。
    撑在她身侧的手掌下意识地收紧,裘毯被他揪成一团。
    视线黏在她颊边,一缕黑发被泪水打湿,贴着瓷白。
    鬼使神差地,不,是他终究没能忍住——
    指尖微动,小心翼翼地勾起那缕湿发,替她拨到了耳后。
    “因为?”
    他哑声重复着她的话。
    哭声停了一瞬。
    指腹触碰耳廓的瞬间,宋迎连颤抖都忘了。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哭嗝,“因为——”
    “我好久、好久没吃条子肉了。”
    条子肉?
    永昭帝脑中过了一息,眉心蹙了蹙,那是什么东西?
    光听名字,便透着浓油赤酱,断然是膳房不会做的吃食。
    是了,他想起她不止一次地提过想回辽州。
    在他看来,京州是天底下至盛至繁之地,金堆玉砌,锦绣繁华。
    哪是辽州能比的?
    可此刻,看着她哭得发颤的眼睫,眉头越收越紧——
    就这么……想家?
    罢了,等忙完年下,准她告假回乡几日……
    不成。
    她若走了,空气何止是寡淡无味,会腐朽,会发臭,连带着他这个人,都会一并烂掉!
    每一息,都是凌迟、都是酷刑。
    辽州……辽州还有那几桩悬而未决的差事,下面的人办得拖泥带水……
    正好是个由头。
    他以私访的名义走一趟,似乎也并无不可。
    心意已决,双眼微微眯起,眼底沉郁戾气倏然散尽,泄出几分柔光。
    他索性撤了力,顺势一倒,便在她身侧躺下。
    目光下移,落在她紧攥着裘毯的那只手上。
    指节显出一种近乎剔透的莹白,像是羊脂玉。
    那只手握过墨锭,也握过朱笔。
    而如今,它颤抖着,把裘毯握成一截。
    他想握住它。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她手背上方,只差分寸之遥。
    突然,永昭帝却顿住了。
    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落在她微微耸动的肩头。
    哭声已歇,剩下细碎的啜泣声,一下下挠着他心尖,扯弄出痒意。
    他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地,碰上了她绷紧的手背。
    那只手蓦地一颤,却没有抽回。
    永昭帝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狂跳——
    终于,掌心覆了上去,将她的手全然包裹。
    他的手很大,轻而易举地就握到了她的腕骨。
    他感受着那份纤细的骨感,仿佛轻轻一折,就会在他掌中断裂。
    他都不敢用力。
    修长手指,只能慢慢地、试探性地,挤进她指缝。
    直到,与她十指相扣。
    宋迎没有挣扎。
    一股带着战栗的欣喜,攀上心尖,痒意顺势泛滥开。
    永昭帝觉得自己整个人
    ,从里到外又酥又麻。
    疯了。
    他觉得他自己疯了。
    只有疯子才会从哭泣悲伤的人身上汲取扭曲的快乐。
    这个认知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愈加兴奋起来,力道微微收紧,恨不得所有五感全部趴到他掌心!
    她的掌心温软细腻,不似他布着薄茧的手。
    他用温度一点点感受着她掌心纹路。
    哭声渐渐止息,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软顺地由着他扣住。
    横在双眼上的手臂,此刻也垂了下来。
    睡着了?
    永昭帝微微转头,看向宋迎——
    眼睫上挂着泪,鼻子偶尔一皱,梦里还在委屈。
    他忽然想起,她最近睡的是很少。
    他经常看见东偏殿的长灯,彻夜未熄。
    梦里似乎也不安稳,那只被他握着的手下意识地动了动,想要挣脱。
    永昭帝却先一步收紧了五指,不由分说地重新与她十指紧扣。
    这一次,她没再动了。
    许是哭得狠了,带出一点软糯的鼻音。
    “……哈?”
    永昭帝瞳孔睁大,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见人打鼾。
    又响了两声。
    “哈咻——”
    “哈咻——”
    那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鼻塞,像只踩奶的小猫发出的声音。
    他好想完完全全地侧过身去,看她的模样。
    连永昭帝自己都未曾察觉,唇角弧度慢慢变深。
    人,会本能地趋向暖源。
    宋迎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朝着温暖靠近。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每一寸的靠近。
    发丝蹭过他的下颌,
    腰肢贴上他的胸膛,
    整个人像藤曼一般,缠了上来。
    突然,永昭帝脑海里攀上一个想法——
    几乎没有思考,他松开交握的手。
    下一瞬,他长臂一揽,一个巧劲,便将那团温软的身子整个捞了起来,稳稳安放在自己胸膛之上。
    宋迎嘤咛一声,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他心口,继续睡着。
    另一只手扯过被褥,盖在他们两人身上。
    被褥下,两具身躯紧密相贴。
    均匀而绵长的呼吸,轻轻浅浅地,喷洒在他锁骨上。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
    脑中只有两个词——
    好烫、好软。
    ……
    ……
    天光大亮。
    宋迎是被日光刺醒的。
    大哭后,眼皮的肿胀感,让她有些头痛。
    等宋迎睁开眼,她瞬间清醒了——
    这明晃晃的日头……怎么看都日上三竿了!
    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那种深植于灵魂,对迟到的恐惧,直接让她心脏骤停。
    完了完了!
    但,身体的本能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决定——
    不、能、动。
    宋迎僵硬地眨了眨眼。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不是睡在床上。
    床,没有这么硬,也没有这么热。
    身下这触感,温热结实,还带着平稳的、规律的起伏……
    还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
    宋迎:原地去世吧。愿阿弥陀佛保佑。阿门。
    事实证明,最近没休息好的,不止宋迎一人,还有她身下这位——
    咚、咚。
    咚、咚。
    这心跳声不是她自己的!
    宋迎大脑宕机了几秒,才被腰间骤然收紧的力道勒回了神。
    她屏住呼吸,微微抬起下巴,掀起眼帘——
    她枕着的,是狗皇帝的胸膛?!
    她躺人身上睡觉了?!
    宋迎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睫毛微颤,她复又向上望去。
    永昭帝睡得正沉。
    她能听见他清浅绵长的呼吸声。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带动她胸口同频起伏。
    宋迎咽了口唾沫。
    不免有些紧张,她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端详狗皇帝。
    那双凤眸紧闭,睫毛垂落,将戾气寒意尽数遮掩。
    平日里他眼睛一睁,凶神恶煞,活像个阎王,硬是把这张顶配的脸拉低了好几个档次。
    少了那双眼睛的压迫感,整个人气场都变了。
    高挺鼻梁都透着几分斯文贵气。
    宋迎这才发觉,狗皇帝的睫毛,真的挺长的——
    看来,这心灵的窗户,关上也别有一番风味啊。
    视线往下,是他那双薄唇。
    或许是地龙烧得太旺,唇上起了些许干燥细纹,宋迎莫名想上手撕掉。
    清晰利落的唇线,衬得微翘的唇峰,无端生出几分欲色。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他流畅的下颌线继续下滑。
    最终……定在了他的喉结上。
    那里正随着他的呼吸,做着小幅的滚动。
    有人说,男人的喉结……
    宋迎眨了眨眼,脑子里颜色废料横飞,整个人都麻了!
    倒不全是因为喉结。
    而是因为……某种更具侵略性的东西。
    一开始她并没有在意大腿内侧被抵着。
    没敢深想,只当是自己睡姿不雅,无意触碰。
    宋迎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下,她连看他的勇气都没了。
    下巴拼命向后缩,恨不得点进胸口。
    然而,感官一旦被唤醒,便不受理智管控。
    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掌,烫得惊人,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腰窝。
    那力道不重,但所过之处,激起阵阵战栗。
    宋迎呼吸一滞。
    不止是手。
    柔软也被毫不留情地挤压。
    睡着前,她寝衣本就没穿好,此刻更是形同虚设。
    是了,昨天,他、他们在床上……
    那些破碎的、失控的画面一下下闪回。
    烧得宋迎脸颊越来越烫,脑子一阵眩晕。
    她果然还是做不到。
    心理建设做得再好,真枪实刀上战场也难免会害怕。
    那一瞬间,宋迎甚至希望自己是这本小说里的人物,或者说,“不要觉醒”。
    她无法像小说人物那样,自洽地说服自己,坦然接受跟一个没有建立恋爱关系的人做。
    她也无法像穿越人物那样,对于这种吃自己豆腐的男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清醒的认知让她感到屈辱,
    但是,她又没有办法抗拒身体的迎合。
    狗皇帝的身体滚烫,贴着真的好舒服。睡起来,也比裘毯暖和。
    这些都是事实。
    可这算什么?
    一夜情?不对啊,他们还什么都没有做……
    宋迎努力寻找着词语,来重新定义两人的关系。
    突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闷哼。
    他醒了。
    随即,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并未拿开,反而顺势上移,带着理所当然的熟稔,在她肩头揉捏了两下。
    宋迎更加僵硬了。
    “……醒了?”
    喉咙里滚出沙哑,磨过宋迎耳膜,激起一个小声的“嗯”。
    “饿不饿?”
    他闭着眼睛又问。
    宋迎只觉得耳朵尖都烧了起来,胡乱又“嗯”了一声。
    覆在肩上的手臂倏然一松,宋迎几乎是从他身上滚了下去,凌乱的衣襟敞着。
    她慌乱地背过身去,颤抖着去系寝衣细带。
    永昭帝支起半边身子,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仓皇背影。
    见她半晌还未系好,才慢悠悠地挑了下眉。
    “来人!”
    他扬声道。
    门外立刻有内侍端着早膳进来,布好碗筷后,又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门。
    整个过程,针落可闻。
    永昭帝披上外袍,行至桌前落座。
    可他等了片刻,屏风后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眉峰微蹙,终于失了耐心,起身绕过那座苏绣屏风。
    他脚步一顿。
    只见宋迎正站在盥洗架前,嘴里含着一嘴绵密泡沫,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小仓鼠。
    听见脚步声,她
    倏地回头,乌黑水润的眼珠转在他身上,那眼神仿佛在问——
    怎么,用膳前,都不用漱口的吗?
    永昭帝被她那眼神看得一噎。
    他沉默片刻,悻然在她旁边站定,拿起了另一根干净的马尾牙刷,沾了点青盐牙粉。
    铜镜模糊地映出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影。
    宋迎从镜中看着身侧的男人。
    她心下泛起嘀咕,想她在家时,也是有侍女伺候的。
    入了宫,都是内侍,她不自在多了,就干脆事事亲为,又不是不会一个人穿衣洗漱。
    可……
    宋迎偷偷用余光瞥了瞥,身侧之人娴熟自若的模样。
    她心里,忽然就咂摸出一点儿别样的滋味来。
    诶——
    铜镜里,同样的素白中衣,同样的洗漱姿态,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感。
    简直……和谐的可怕。
    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发生!
    永昭帝漱完口,又洗净了双手,重新坐回圆桌前。
    他没有动筷。
    似乎知道了她在做什么,也多了几分耐心,少了几分焦躁。
    宋迎头皮发麻,赶紧吐掉泡沫去擦脸。
    又在原地磨蹭了片刻,还是挪了过去。
    直到她在对面坐下,永昭帝才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清粥,送入口中。
    真的越来越像事后了……
    宋迎抿着粥,暗自腹诽。
    这诡异的默契和温存,让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正被温水慢煮的青蛙。
    永昭帝倒全然不知她的心思,自顾自说起来。
    “这几日,不必上朝了。”
    要给她放假?
    宋迎心头一跳,刚升起一丝侥幸,就听他继续说道:
    “朝岁宴前,朝中无甚大事。”他放下粥碗,“正好,朝岁宴交由你来全权操持。”
    顿了顿,永昭帝复又继续:“对了,万春殿也一并按你的心意来修。”
    “啊?”宋迎茫然抬眸,撞进那双含笑的眼。
    永昭帝的唇角,牵起她从未见过的弧度。
    这真的不太对劲。
    宋迎察觉出来了。
    狗皇帝春风得意的状态,分明是单方面认定了他们之间有什么!
    日哦。
    宋迎嘴角抽了抽,她不能认,绝对不能认。
    这跟爹妈介绍的相亲对象,虽然长得帅工作好,但是一上来就摸人手,连个表白都没有就想谈恋爱有什么区别啊?!
    她不能被煮熟!
    就算要被煮,也不能是这么个煮法!
    “陛下,”宋迎猛地站起身,躬身行礼道,“臣……臣不敢当此殊荣。”
    “国事为重,臣尚有许多公务未了,这些内庭私事,交由宫人操持更为妥当。”
    她咬字刻意加重了“公务”、“国事”。
    永昭帝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伸出长箸,夹起一只水晶虾饺,放入宋迎面前的空碟里。
    “若有要紧公务,朕会喊你过目历练。”
    他淡淡道,“坐下,先吃饭。”
    宋迎只好施施然坐下。
    那只水晶虾饺躺在白瓷碟里。
    虾仁的绯红隔着剔透莹皮,显得格外诱人。
    她不敢吃,更不敢看对面那人闲适自得的模样。
    这顿饭,真是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终于,永昭帝放下了碗筷。
    目光扫过她几乎没动过的餐食,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不合胃口?”
    宋迎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胡乱找了个借口:“没、没有!就是太烫了,喜欢凉的……喝凉的对胃好。”
    永昭帝闻言,薄唇微启,似乎要唤人前来。
    宋迎吓得差点跳起来,急忙摆手,同时舀起一大勺粥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道:“不用不用!现在就凉了,马上就能喝完!”
    永昭帝看着她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眸色沉了沉,心底刚压下去的那点烦闷又隐隐窜了上来。
    可目光划过她绯红耳根,他瞬间了然。
    ——她,是在害羞。
    他重新拿起帕子,又擦了擦干净的唇角,想要以此掩盖上扬弧度。
    “行。”永昭帝起身,“那你慢用。今日无朝,奏折想必堆积如山了。”
    说罢,他转身大跨步走了出去。
    永昭帝一走,紧握的汤匙一松,勺里的白粥稀稀拉拉地洒回了碗中。
    ……让她办朝岁宴?
    这让她拿着钝刀去砍狗皇帝的头有什么区别啊?
    不想还好,一想到朝岁宴她就心烦。
    一步错,步步错。
    只、只是一个猜想而已?
    她怎么、怎么能——
    哎呀!
    宋迎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还是对那件事情太害怕了,才兵出损招,把自己折进去了。
    这下好了,她真成多米诺骨牌了。
    “叫你害怕!叫你多嘴!”
    宋迎越想越气,越想越悔,放下筷箸,抬起手就往自己嘴巴上招呼。
    “叫你害怕!叫你多嘴!”
    就在这时,去而复返的永昭帝,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瞳孔只惊讶了一瞬,随即又被欣喜所取代,俨然一副坠入爱河的模样。
    ——她,还在回味。
    “陛下,”身后的内侍见他停步,低声请示,“这书案,是否现在就搬进去?”
    只见数名内侍抬着一张,比宋迎原来那张大了近一倍的宽大书案,正候在门外。
    领头的内侍小心翼翼,又问:“启禀陛下,那……床榻,是否也一并换成更宽大的?”
    永昭帝唇角笑意猛地一收,眼神骤然变冷,斥道:“多事。”
    宋迎:……
    对话正巧被宋迎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等会儿!搬书案?还要换床?
    这狗皇帝,他他他……是要跟她同、同居?!
    面对强制性的同居警告,宋迎有点接受不了。
    她借口“勘察朝岁宴场地”,几乎是落荒而逃。
    湿寒冷风铺面,宋迎却热得要命。
    她终于理解,为什么说不能办公室恋情了。
    ——公私混淆,再无宁日。
    这还没谈呢,私生活和工作已经分不开了。
    这种“强制性同居”,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要真谈了还得了?
    宋迎开始头痛了。
    不能硬来,螳臂当车,只会瓦碎。
    也不能用软的,引狼入室,她更没有说话的地方了!
    思忖着,宫道到了尽头,前方是岔路。
    化雪的天,比下雪更冷。
    宫人们埋首清扫着两道的积雪。
    宋迎目光落在宫道上,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哎,看似有路可走,实则无路可逃啊。
    心念电转间,宋迎倏然驻足,觉出一丝不对劲。
    她侧首,看向身旁垂首引路的内侍:“这是往何处去?”
    “启禀殿下,”内侍躬身回话,“前方就是梅园。”
    宋迎眉心一蹙,想也不想,转身便折返回去。
    梅园?
    岂不是在御花庭边上,晦气地方谁要去。
    “梅园边上也有殿宇?”
    “回殿下,梅园旁设有一处‘问花亭’,乃赏梅之所。”
    “没别的了吗?”
    “自然不止,”内侍仿佛早有准备,指向另一条岔路,“若殿下不喜梅园,这边还有一处临湖水榭。此刻湖面封冻,景致一绝,可命伶人献上冰嬉之舞一观。”
    听上去就好冷。
    她拢了拢身上大氅,“寻个暖和些的殿阁吧,要地龙烧得旺的。”
    “有的!自然是有的!”那内侍眼中一亮,急急在前引路,“殿下请随小人来,前方不远就是!”
    “那处殿宇,不仅地龙烧得最旺,视野也最为开阔,乃是赏雪佳地。”
    等到朝岁宴那天,雪都化尽了,还赏个什么雪景。
    但宋迎无所谓什么雪景,她怕冷,她要暖和。
    “那是何处?”
    “回殿下,是承德殿。”
    话音刚落,恢弘殿宇已在眼前。
    内侍上前与守门的小太监交涉片刻,那厚重门扉便被缓缓推开。
    内侍引着她走入,激动地介绍:“殿下您看,
    此殿乃高祖钦定,专设国宴之用。太宗、先皇都在此设过宴席。只是朝岁宴多为家宴,才鲜少启用。”
    宋迎踏入殿门。
    光线从高高的窗格透入,愈发显得空旷死寂,透着久未启用的冷清。
    她脚步微微一顿。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正在激烈地打架。
    一个叉着腰,恨铁不成钢:
    “宋迎,这是机会!你是唯一知道剧情的人!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由你把控,包括宫廷守卫的换防!说不定就能找出漏洞,阻止悲剧发生!女主能顺利把男主救走,大反派也不用自戕身亡!开启完美结局!”
    另一个闻言翻了个白眼:
    “可拉倒吧!你忘了自己怎么沦落到给狗皇帝当抱枕的?不就是因为你多管闲事吗?蝴蝶效应啊这是!蝴蝶效应懂不懂!你再掺和,狗皇帝死不死我不知道,但你——绝对会死得很难看。”
    “躺平,摆烂,装死!这才是你的求生之道!”
    叉腰的人痛心疾首:“可他晚上不是什么都没干吗!早上还给你夹虾饺了!”
    另一人疯狂呸呸呸,满脸不屑:
    “一个虾饺就想收买你?什么叫什么都没干!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摸也摸了!他那是馋你身子,他下贱!”
    “可是……我感觉她有点喜欢他……”
    “没有可是!”那人一脚把她踹翻在地,跨坐在身上开启暴打,“你给我清醒一点!凭什么在上个世界你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男人,换了个世界观,披了个皇帝皮你就可以接受了?”
    “你这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是被PUA了!”
    “你还骗她!她明明就是动心了!”
    “动心就可以性骚扰了?动心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动心就能光明正大搞强制爱了?”
    一拳一拳轮在那人脸上。
    “殿下?殿下?”
    内侍见她半天不语,表情变幻莫测,不由得放轻了声音,试探着唤了两声。
    宋迎猛地回神,脑内,那两个打得你死我活的小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定了定神,对上内侍那张写满“殿下您快拿个主意吧”的脸,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去他丫的!
    都管她屁事,等朝岁宴当天大乱,她就收拾细软回家!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那内侍道:
    “承德殿虽好,但到底冷清了些。朝岁宴乃天子家宴,不宜过分铺张,重在温馨和乐。”
    内侍连连点头:“殿下说的是,是小人思虑不周了。”
    “无妨。”宋迎背着手,踱了两步,“你即刻去一趟内庭,再传礼部诸位大人,就说此事是本王的意思,让他们合议,共同拟个章程出来。”
    她语气一顿,补充道:“从宴会地点、流程、歌舞乐章到安防布置,都让他们拿出……三套,对,拿出三套方案来,务必周全,不得有误。”
    “拟好了,再呈给本王过目。”
    “是!小人这就去办!”
    “等等。”宋迎叫住他。
    内侍恭敬转身:“殿下还有何吩咐?”
    宋迎沉吟片刻,脸上严肃端凝散去,眼神亮了亮。
    “别的都好商量,”她压低了声音,“就是菜单,务必!让他们用心些。”
    “……是?”内侍有点没跟上。
    “这几道一定要有,”宋迎舔了舔唇,开始报菜名,“糖醋里脊、东坡肉、蒜蓉开边虾、梅菜扣肉……对了,再来个小蛊佛跳墙,奶白鱼汤也熬上。点心嘛,就杏仁豆沙糕、莲花酪、还有牛乳沙。”
    “记得,牛乳沙要冰镇的,多放糖,来个七分的。”
    内侍:…………
    他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氛围转变得也太快了些。
    但,亲王吩咐,他不敢不从,只能将这一连串菜名记在心里,躬身退了出去。
    打发走了内侍,宋迎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轻松。
    对,就这样。
    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
    她懂什么宫廷宴会?
    她只要负责在方案上画个圈,然后安心等着吃席就好了。
    至于狗皇帝的死活……
    她已经努力过了,是命运不让她努力的。
    这就叫顺应天意,道法自然。
    反正离朝岁宴还有段日子,能拖一天是一天,能躲一时是一时。
    整理好心情,宋迎心情颇好地回了寝殿。
    正巧赶上永昭帝出门议事。
    他人虽然走了,魂还飘在屋里呢。
    没一会儿功夫,这里已经全是狗皇帝的痕迹了。
    原本靠在窗边的那张小书案,不见了。
    换成了雕花大书案。
    那书案宽得离谱,别说两个人并排坐着批折子,就是三个人在上面打滚都绰绰有余。
    书案的一头,整齐地码放着她惯用的文房四宝;
    而另一头……则摆着另一套笔墨纸砚,旁边还放着一方玉玺。
    宋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绕过那张“双人办公桌”,只想一头扎进被窝里冷静一下。
    可当她走到床边时,瞳孔又是一缩。
    床……
    床也变了。
    床虽然还是原来那张,
    但是四件套已经换成了丑不拉几的土黄色!
    床榻外侧,还多了个枕头,比她的高出一大截!
    宋迎有种领地被人入侵的窒息感。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还她之前好看藕荷色四件套!!!
    可恶!这狗皇帝,仗着自己是皇帝,仗着自己位高权重,就可以这样为所欲为吗!
    宋迎越想越气,猛地抓过那个碍眼的龙纹高枕,对着它就是一顿猛捶。
    “叫你搬桌子!叫你搞强制爱!叫你把办公室开我卧室里!”
    “我捶死你个狗皇帝!捶死你!你这个封建帝制的糟粕!”
    她把枕头当成永昭帝,左勾拳右勾拳、右勾拳左勾拳……
    直到饱满枕芯被锤得扁扁的,宋迎才气喘吁吁地停手。
    她脱力向后一倒,呈一个“大”字形瘫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顶帐。
    熬住!宋迎!
    再熬个几天就跑路!
    正当她头痛欲裂之际,殿外又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启禀殿下,内庭刘总管求见,说是为万春殿修一事,给您送图样来了。”
    万春殿?
    宋迎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对了,还有这茬!
    早上狗皇帝随口一句“全按你的心意来办”,她当时光顾着震惊和抗拒,压根没往心里去。
    谁知道这帮人办事效率高得吓人!
    这才半天功夫,连设计图都送来了?!
    不行,这活儿绝对不能接!
    这要是接了,不就等于昭告所有人,她和狗皇帝同居了吗?
    她还没有傻到会往自己身上浇开水的程度。
    宋迎迅速整理好仪容,行至屏风前,沉声道:
    “进。”
    门开,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大监,领着几个小内侍,抱着一堆卷轴和木匣子走了进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
    “小人参见殿下!”刘总管行了个大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陛下有旨,万春殿的修布置,一应事宜,全凭殿下做主!”
    说着,他一挥手,小内侍们立刻将手中的东西铺陈开来。
    紫檀、黄花梨、沉水香的木样,被巧匠雕琢成微缩的斗拱、梁柱,上面纹样繁复精美;
    一字排开的描金绘彩漆盘上,七彩光晕随着光线流转,华光溢彩;
    几匹新贡的云锦蜀绣被缓缓抖开,一匹竹叶绿,一匹暮山粉,美得令人屏息;
    更有南海采来的整块暖玉,被打磨成光可鉴人的地砖样式,触手温润。
    ……
    ……
    好家伙,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修皇陵呢。
    宋迎只扫了一眼,就觉得眼底发晕。
    刘总管还在热情地介绍:“殿下您看,这是京州最时兴的样式……只要殿下喜欢,就是天上的月亮,小人也得想法子给您安到殿顶上去!”
    宋迎听得嘴角直抽。
    她稳了稳心神
    ,淡淡道:“刘总管有心了。”
    刘总管笑得更谄媚了:“为殿下分忧,是小人的本分!”
    “只是……”宋迎话锋一转,面露难色,“本王对于这亭台楼阁之事,实在是一窍不通。让本王来定夺,岂不是明珠暗投,辜负了这些好东西?”
    刘总管一愣:“这、这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的心意,本王岂能不知?”宋迎打断他,“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草率行事。您说,这普天之下,谁的品味能高过陛下?”
    她抛出杀手锏:
    “陛下的喜好,便是本王的喜好。”
    这话绕得刘总管脑子也晕了。
    他愣在原地,品了半天,才品出一点不对味来。
    “那……依殿下之见……”
    “就按原来的办。”
    “得了!殿下说的是!是小人刚才愚钝了!”刘总管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那小人这就回去,立马开工!”
    “有劳了。”宋迎客气地点了点头。
    希望今晚就能竣工!
    宋迎咬牙切齿地想着。
    送走了浩浩荡荡一行人,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可宋迎心头那份轻松,却没能持续多久。
    殿内的一草一木,都在昭示着——
    她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这方天地的掌控权。
    她走到窗边,抬眼望去。
    宫墙高耸,将一方天地切得四四方方。
    这里什么都好。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用的器物随便一件都都价值连城。
    可没有一样,是属于她的。
    这个小小的房间,说被占就被占了。
    她忽然,又很想很想家了。
    想起辽州那个还没这里一半大的房间,窗台上摆着她从集市淘来的小玩意儿,书架上塞满了她爱看的闲书。
    爹娘也从不会指手画脚,动她的宝贝玩意儿。
    不像现在。
    越想,心里越是委屈,越是酸涩得发紧。
    酸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宋迎拼命地眨眼,想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她不是什么大女主,也不是什么菟丝花。
    她只是想家了,想回家看看家人。
    宋迎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抽动,细细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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