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脚下是覆着薄雪的冻土。
    风穿过交错枯枝,发出阵阵凄厉呜咽。
    “百、百墓坡?”宋迎唇角白气瞬间散开,她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这里分明是御花庭……”
    她望着润德公公的背影,声音被急风轻而易举地吞去。
    润德公公没有回头,只是慢慢走在前头。
    佝偻背影像是枯木,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宋迎心头一紧,还是挪了步子,上前扶住了他。
    掌心触到的,依旧是料峭寒意。
    润德公公缓缓侧过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朝她绽开一个笑。
    细细眼缝里沉着一片灰蒙。
    他另一只手,拍了拍宋迎手背,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去。
    枯瘦指节点了点左边,又划过右边,姿态悠然,仿佛真的在欣赏园景。
    “这里,能开出大景最名贵的花。”润德公公面露欣赏,带着几分身处满园春色的迷醉。
    “……想让花儿开得够艳、够久,得用最肥沃的养料。”
    宋迎心头猛地一跳,“难道说……”
    话未出口,宋迎扶着的手便想抽回,却被润德公公反手扣住。
    那只手皮肤松弛,却干瘦有力,钳着她的腕骨。
    眼前温厚长者,让宋迎通体生寒。
    润德公公没有回答宋迎的问题。
    笑意敛去,浑浊的眼珠转向她,“……都回不去了。”
    “小姑娘穿上了这身人人艳羡的朝服,坐上了人人眼红的高位。”
    灰败表情松了一刹,“朝服易脱,可是心呢?”
    润德公公意味深长地看着宋迎,“那颗见过血、尝过了权柄的心——小姑娘,能剜得掉吗?”
    润德公公轻笑一声,顺势松开了手。
    宋迎只觉手臂失了力,无力垂下。
    润德公公蹒跚着走远,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句:
    “回不去咯……都回不去咯……”
    那声音缠着宋迎双脚,令她动弹不得。
    喉咙发紧,竟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前方那佝偻的背脊猛地一颤,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宋迎顾不及其他,急忙上前扶住他软倒的身体。
    “公公!”
    润德公公剧烈地喘息着,抬起袖子抹去唇边的血沫。
    他深深地看了宋迎一眼,笑了,带着如释重负的解脱。
    “陛、陛下自幼……心性执拗,”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你……你……”
    话未说完,他又猛地弓下身子,脸色瞬间灰败黯淡。
    这次,宋迎再也搀扶不住,两人一同栽倒在雪中。
    积雪被砸出一个深坑,怀中温度正在飞速流逝。
    “咱家……也回不去了。”
    润德公公涣散的瞳孔倒映着漫天飞雪,“咱家……也要葬在这里了。”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喃喃道,“风大了……小姑娘,回家吧。”
    怀中的身躯彻底僵住,再无声息。
    风雪骤然加剧,鹅毛雪片,砸落在这世间。
    仿佛要将一切尽数掩埋。
    宋迎抱着润德公公,一动不动地跪在雪地里,任由自己被落雪堆成雪人。
    回不去了。
    是啊,都回不去了。
    狗皇帝不会放过她的。
    但是——
    她要回家。
    她回不去可以。
    她一定要回家。
    雪落无声。
    宋迎感觉不到冷,又或许是早已麻木。
    倏然,明黄袍角撕开了一片白茫,闯入视野。
    宋迎覆着霜雪的眼睫,微不可查地一颤。
    靴尖沾着新雪,停在了她的面前。
    宋迎没有抬头,视线落了一瞬,便漠然移开。
    “来人。”
    永昭帝的目光,掠过她覆满雪的肩头。
    数十名玄甲禁卫如鬼魅般现身,单膝跪地,鸦雀无声。
    “摄政王失仪,”他垂眸,视线落在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带摄政王回偏殿,好生整冠。”
    宋迎心中冷笑,他果然不会放过她。
    禁卫上前,从她怀里将润德公公抱起。
    复又对她拱手行礼,口中称着:“殿下。”
    她没有为难那些听令行事的禁卫。
    撑着双膝,宋迎自己站了起来。
    殿门大敞,暖气瞬息间朝她扑来。
    靴跟刚踏过门槛,禁卫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陛下口谕,请殿下更衣后……去见驾。”
    宋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她再度走出殿门时,风雪已然遮天蔽日。
    漫天飞雪如絮,吞噬了偌大巍峨宫城。
    永昭帝就站在廊庑下。
    没有撑伞,肩头与发顶落了薄薄一层,如神祗,亦如白鬼罗刹。
    他转过身,眼神空洞无光:“随朕来。”
    说罢
    ,转身踏入风雪。
    宋迎默然跟上。
    他们一前一后,走上宫城最高的城楼。
    狂风肆虐,吹得人几乎立足不稳。
    宋迎扶住垛口,衣袂被卷成蝶翼。
    下一瞬,永昭帝在她身后站定,高大的身影为她挡去了一半风雪。
    他靠得很近,声音落在宋迎耳畔:“看。”
    顺着他手指方向,宋迎向下看去。
    本该举行的年节朝贺,下令废止。
    万家灯火熄灭,长街空无一人。
    一列缟素队伍,抬着一口薄棺,如同蜿蜒墨痕,正沿着宫中秘道,向城外移动。
    没有幡动,没有哀乐。
    那墨色在无边无际的白中晕开,仿佛随时会被雪色湮没。
    宋迎的心跳漏了一拍。
    冷风倒灌入喉,刮得喉咙发疼,“……这是去哪儿?”
    “皇陵。”
    皇陵……?
    电光石火间,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一个荒谬到极致,却又无比贴合眼前这个疯子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宋迎猛地转头,看向永昭帝。
    那双麻木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先帝……”她声音发颤,“你要把润德公公葬在皇陵?”
    入先帝陵寝的,是润德公公?!
    永昭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胸腔震动,而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狂笑。
    宋迎可以理解永昭帝的想法。
    如果是那样的父亲,的确不配在九泉之下安息。
    这点疯狂,似乎也顺理成章。
    她看着雪花落在他浓黑睫毛上,瞬息融化,洇湿一片,水光衬得他眼尾殷红。
    触及宋迎满目震惊,永昭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倏然收臂,将她圈住怀里,胸膛烫上她脊背。
    唇擦过她的鬓角,“宋迎,朕不介意……”
    ——不介意什么?
    “朕……什么都不介意……”
    只要你在,
    只要你还在……
    也——只有你在。
    他的脸越靠越近,宋迎能看清他睫上残余的水光。
    她以为,他会吻她。
    可是他没有,他低下头,埋进了她的颈窝。
    宋迎一动不动,任由他靠着、抱着。
    其实,她震惊的,不是“内侍代替先皇入葬皇陵”这种事。
    是宋迎方才看见城下的年节灯笼,突然意识到——
    时间,近了。
    大反派,他快死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