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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章 争忆:似蔓生主君临时有公务

    想是这样想,但出门没走多远,冯芷凌还是忍不住停了脚步。
    “夫人?”紫苑疑惑,催道,“咱们快些走罢!”
    “事态因我而起,我却一走了之,怎么合适?”冯芷凌苦笑,“罢了。”
    横竖也算是她曾欠下的孽债。
    冯芷凌回身往酒栈走,才回到门口,就望见宁煦浑身狼狈,正被宿钰荣捏着袍领,又一拳砸在左脸上。
    原本俊秀出众的一张脸,因先前已挨了几拳,留下不少伤痕。他又生得白皙,伤势显重,看起来竟有几分凄惨可怜。
    旁边围观的路人中,已有不少女子替他啧啧可惜,都抱怨那打扮富贵的豪横少爷,怎么领着底下人出手这样无情。
    将那书生好端正一张面孔,糟蹋得又红又肿。
    冯芷凌轻喝一声:“请住手罢。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实在有失气度。”
    听见冯芷凌命令,宿钰荣这才松开宁煦的衣服,嗤道:“叫你胡乱喊人,耍流氓!”
    宁煦艰难忍痛起身:“我并不是登徒子。”
    这人竟然还敢嘴硬。宿钰荣眉头一挑,拳头又痒了几分。
    其实要论单打独斗,宿钰荣倒未必是宁煦的对手。宁煦虽是个书生,但君子六艺基本精通。更不要说他先前爱出门游乐,常与同朋登高蹴鞠之类,看似清瘦,实际是有几分力气的。
    但宁煦再精明会使巧劲,也架不住惊雷镖局这边儿,拳头多上几副。
    因此这一脸的伤,着实挨得不冤枉。
    冯芷凌沉默了几息,勉强开口道:“公子伤得有些重,不如同我们先去一趟医馆。”
    宁煦面露喜色,忙不迭答应下来。
    只是转头发现,一同去医馆的除了自己,还有方才往自己脸上揍了好几拳的那纨绔少爷一行人。
    宁煦嘴角的笑意稍隐几分。
    这年轻男子不知是何身份,敢公然对他的“若若”这样上心。但宁煦转念一想,总不可能这位也是若若的夫君罢?
    既然不是夫君,那
    或许是若若的亲族表兄弟之类。
    如此思索,宁煦才勉强将心里的介意收了起来,甚至有些后悔。
    方才一时上头,竟真的和这男子在酒栈里打了起来。如今得罪了若若的表兄弟,不知今后该如何是好?
    参与打斗的几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冯芷凌便带着他们,去了附近冯府常使唤的一处医馆。
    医馆中人识得冯府大小姐,见她进门,连忙问安。
    大小姐先前嫁的那郎君,可是回京升迁成了大将军。那大小姐,便已是朝廷重臣的夫人了,更得小心些伺候招呼。
    原以为冯芷凌是自己来开药看病之类,没想到她身后,跟了四五个面上有伤的男子,其中两位相貌还十分英俊。
    医馆的小童不知方才酒栈风波。见是一位年轻夫人带着他们来开药,几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偏偏又不方便明着打听,只好不停拿眼睛偷瞄这几人。
    冯芷凌只当自己没看见旁人戏谑眼神。
    今日在外头这一出,已是够丢人的。只希望回头传出去时,别越传越离奇就好。
    上京之人有多爱看人热闹,传人趣闻,她可是早在一年前就领教过了。
    宁煦外伤看着最是严重,因此大夫使唤小童先给他敷药。药膏抹在红肿的伤痕上隐隐作痛,宁煦却管不了那许多。
    他一开始,便刻意寻了个离冯芷凌近些的位置坐着。小童拿着药膏过来时,挡了一瞬他的视线,他还要扭头去寻冯芷凌身影的去处。
    冯芷凌注意到他小动作,一时无言以对。
    宁煦讨巧地朝她笑笑:“在下并非有意唐突,只是怕……怕你走了。”
    他看得出来,若若完全不想同他沾上干系。那他便乖觉些,不要把她逼走才是。
    冯芷凌只愿当他是陌路人,但宁煦已在她面前招惹两次麻烦,实在很难在这样的“陌生人”面前保持好脸色。
    “妾身已对公子说了多次。”冯芷凌面色淡然,尽量语气平和,“妾身已有夫君,且不是公子口中所说的那位‘若若’。”
    “那姑娘的真名是什么?”宁煦却是个打蛇随棍上的主儿,立刻抓住机会发问。
    冯芷凌:“与你无关。”
    “姑娘要是肯告诉在下,在下必定不会再搞错。”宁煦诚恳道。
    心里却想,这医馆的掌柜与大夫,似乎都认识若若。他回头顺着医馆的线索去打听,一样能知道她究竟姓甚名谁,是谁家府上的女儿。
    冯芷凌道:“公子上好了药,就请离开罢。否则等里头那几个出来,难免又要起争执。”
    看宿少东家的模样,可是还没消气。如果出来看见宁煦还在这里,哪怕不打起来,口舌之争也必不可少。
    “在下是想……”宁煦有意将梦中温馨细节趁机说出口,好博得她一丝动容。
    但凡她有一星半点真情流露,都足以证明,那梦中情浓,并不止是他一人体会。
    话堪将吐出一半,却被人打断。
    “若若!”
    身着轻甲的武将从医馆门外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见她安然无恙才缓了口气,“听子川说,他手下撞见你在酒栈同人起了争执,甚至大打出手。怎么样,你自己没受伤罢?”
    说话间,视线已将冯芷凌从头到尾,甚至恨不得是从外到内地扫视了一遍。
    见她毫发无伤,嵇燃才放下心来。
    冯芷凌:“……”
    她才对宁煦嘴硬,说自己不叫若若!
    谨炎哥哥什么时候改口唤她不好,偏是今日在宁煦面前?
    宁煦刚还故作温柔小意的诚恳状,见人家正经夫君竟来了,面上的笑是再也挂不住。
    又听那将军唤“若若”唤得旁若无人,心中一股嫉恨的暗火更加汹涌。
    嵇燃此刻,才留意到医馆前堂内还有一人似的。
    他面色乍变,对着宁煦一脸阴沉:“上回没吃一剑去,今日倒又有缘。”
    冯芷凌微蹙了眉,习惯性伸手去摁他的臂甲:“谨炎哥哥,别为此动气。”
    “行。”嵇燃收回看宁煦的眼神,对冯芷凌温言道,“我担心是你出事,听见消息便赶了过来。今天干脆一同早些回去?”
    他这日,本是在京郊替人练兵。一听陆川传来的消息,当即告假归城来寻她。
    寻到雅集酒栈时,还能听见酒栈客人正兴致勃勃畅谈方才“两男子争风吃醋”的精彩场景。
    嵇燃听得脸都发黑,有意想了解全部过程,却又着急要寻冯芷凌。无法,只好留个兵卒替自己探听一番,自个儿先去医馆寻夫人了。
    冯芷凌不知他当真从酒栈那头一路找来,已是听了一路的风言风语。闻言只是点头答应:“我这边事儿也办完了,原就是要回府去的。”
    “府中那么多兵卫,出门怎么不带上几个。”嵇燃替她理顺绕在肩头的一缕长发,“下回还是带上他们罢,都是我亲自操练带过来的好手,用着也放心。”
    想到今日风波,冯芷凌便又点了点头。
    谨炎哥哥说得在理,今日是她出门着急,欠了考虑。
    见夫人乖巧答应,嵇燃嘴角微微一勾。
    等回去,他就找人将这宁探花的画像作好,府卫人手一份。今后只要跟着夫人出来,见了此人,先努力回避,再给他报信。
    管他是前世情缘还是梦中情缘,现世统统由他嵇燃来斩断。
    见他俩习以为常不自觉的亲近之态,宁煦憋着心里一口闷血,勉强笑道:“上回之事,都是误会。”
    他并非畏惧嵇燃武力,但此人如今位高权重,若有意针对威胁他,恐怕会难以对付。
    为了留住今后同冯芷凌接触的机会,宁煦只好暂且忍让。
    内间上好伤药的胡元杰等人,也恰好出来,见了嵇燃纷纷行礼。
    “不必客气。”嵇燃淡淡道,“今日多亏你们在。”
    嵇燃已听酒栈的人聊了部分事发细节。要不是宿钰荣气性盛,冲上去强拦宁煦,只怕他今日未必有机会,见到若若这位前郎君如此狼狈样子。
    因此,虽然猜到宿钰荣其人,对自己夫人也抱过些不可言说的心思。但今日之事一起,看他倒比看宁煦顺眼许多。
    宿钰荣客气道:“应该的。夫人毕竟是我惊雷镖局的贵人主顾。”
    口头说辞正式得很,心里却酸涩不是滋味。
    要只是寻常主顾关系,他宿钰荣今日何至于……一怒便要挥拳打人。
    说到底,还不是为那点私心,见不得外人冒犯她。
    胡元杰在旁看着,心里暗暗地叹气。
    真是可惜了。倘若能早知今日,就该趁少爷年纪小看不出如今好赖的时候,叫老爷厚着脸皮去同宓家说亲。
    将这门娃娃亲先定下来,少爷或许,便不会有如今的遗憾。
    只是说起来,自家这个少爷着实纨绔散漫了些,真要配宓家这位小小姐,还是……太高攀。
    除非拿整个镖局当聘礼,展示诚意,宓老先生才会当真考虑一二分罢?
    胡元杰慈爱地望着自己的少东家,直摇头叹息,叹得宿钰荣起一身鸡皮疙瘩。
    胡镖师今儿眼神,怎么这样奇怪?
    *
    回到府里,冯芷凌只觉浑身疲惫。
    昨儿本就没睡好,一身沉重。今天又在包房屏风后静坐了整一顿饭的时间。
    还没出酒栈,就遇着了宁煦。宿钰荣与宁煦那顿拳脚,弄得酒栈里好一顿鸡飞狗跳。打坏的东西,冯芷凌主动赔了银钱,又领着这两个闯祸的去医馆收拾……大半天下来,倒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嵇燃一路观察她面色,识趣地道:“是不是累了,不如先去房里歇会。”
    “等用晚膳时,我再叫你。”他低声问,“想吃点什么不曾?上回的清炖鸽子汤你似乎喜欢,今晚吃这个好不好?”
    冯芷凌困乏得很,听他说什么便应什么。进房后紫苑给褪下外衫,她歪倒在榻上,便只管沉沉歇上一觉再说。
    等精力稍缓,人逐
    渐清醒过来时,外面的夜色已是黑透。
    冯芷凌打着呵欠,缓步走出内间。却见桌上已摆了碟箸,一盅清鲜的汤放在当中,用厚厚的棉绒垫着,防凉。
    “是主君晚上炖好的,他见您睡得沉,没许我们打搅。”紫苑含笑上前替冯芷凌布置,“您先喝点热热身子。”
    一口热汤入胃,确实令冯芷凌整个人都有精神些。她小口饮着,顺口问:“谨炎哥哥人呢?”
    应是自己先用了饭后,回房休息去了罢?
    紫苑却说:“主君临时有公务,晚间又出门去了。”
    冯芷凌瞟一眼窗外。
    月挂梢头,时辰已极晚了。这个点还要忽然出门忙公务,怎么觉得比在谟城时还忙碌许多呢?
    不过上京毕竟是天子脚下,人多事杂,倒也寻常。
    将一小盅汤慢慢喝尽,紫苑看着问:“特地给您暖着饭菜呢,要不再吃一些罢。”
    “不必,这样晚了,还是少食为益。”冯芷凌吩咐,“我吃饱了,将这些撤了罢。”
    紫苑依言。
    等紫苑端着碗碟出去,冯芷凌才起身走回内间。
    路过柜橱时,她心念一动,将柜子拉开。
    里头是她曾日日练习所用的蓝宝石小弓,兼那柄漂亮的短剑,是嵇燃给的。还有嵇燃不肯收回去的白玉牌,执意要补偿给她的金芷缠枝镯……
    这个柜橱里,竟恰好收的都是与嵇燃有关的物件。
    冯芷凌略微出神。
    其实她出嫁也不过短短一载略余,但不知不觉,竟也产生过这么多不可割舍的回忆。
    此前练箭时她还想着,虽然这对弓剑有些招眼,但确实于她而言十分好用。将来若外出需防身,携带这对武器当真是极适宜的。
    冯芷凌的手抚上弓身。
    因近期不怎么有功夫练,弓上的弦已被嵇燃替她取了下来。说回头再给她找一把新弓,换着试试手感。
    这话嵇燃前儿才说,昨天便已将新弓送到她案前了。
    只可惜,冯芷凌这两日还没心思去试。
    她被嵇燃那番暧昧话语,砸得措手不及。
    或许是谟城时候,她所见的谨炎哥哥,待她太有分寸。因此时间长了,她便忍不住直率地对他放心不已。
    可她也忘了,无论如何,她都是谨炎哥哥明媒正娶的夫人身份……
    冯芷凌陷入沉思。
    嵇燃话似告白时,她一时便慌了手脚。可实际上……
    她怕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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