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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章 醒剑:立苍生你其实是得了君心的人啊……

    见邓翼抚须点头,原本中立的众将也纷纷开始附和。
    “正如大将军所说,还是应按章程来办事。且张大人也不是才来边关几天的人,这一两日没人看见,也未必当真是发生不测。”
    “也有可能喝高了,在某处醉生梦死,忘回人间。”贲云虎正经道,“毕竟此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齐骥涨红了脸。张煊确实此前常在营中饮酒,只是没人捅到邓翼那儿去,便也没受过责罚。其他人顾虑他背后有皇子依仗,自然也不好去上司面前告发张煊违背军纪的行径,以免得罪。
    贲云虎倒是早就知道,但他又不屑于去做那私下告状的小性子。于是张煊便自以为逍遥自在,无人计较。
    却不知那草根出身的将领们,多得是看不上他这做派。
    嵇燃倒是面色平淡,说完那番话后便不再为自己争辩,任由同僚们各抒己见。
    胸口隐提着的心,却是这才稍稍放下。
    张煊早已死得不能再透,连尸骨也被他销毁干净。
    那几日潜入调查、追踪张煊,证实他确实参与了暗害自己的阴谋后,嵇燃本还略有犹豫。
    他在战场上杀人,是护己,也是保家卫国。可下了战场,他却甚少动手。
    极难产生杀意的那种心境,与疆场喋血时全然不同。
    嵇燃年少时独自游猎为生,在从军前便不得不杀过人,若不动手,只怕死的就是他自己。但目前为止,他战场之外杀的,都是那手上有许多人命的恶人。
    张煊似乎并不算恶,他只是小人罢了。哪怕有意害他,却也没有亲自举着刀来他面前杀他。
    邓翼知悉他往年经历后,评价他是一员杀将,却是成也在仁,恐怕将来败也在仁。
    “有的人,手头一辈子没沾过血。”邓翼道,“旁人却看不见,万千冤魂都跟在他身后,索命不能。”
    念叨好几回,嵇燃才逐渐理解老将军的意图。
    是叫他学着在适当的时候,心再狠一点。
    若没有这个师长般的上级下令,单凭他自己的意志,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去动张煊的。再如何主张不同,嵇燃也觉张煊应算他的同僚之一。
    若敌兵要伤同僚,嵇燃必定第一反应是拼命相护,如今却要自己举刀……武将杀戮的决心,不由动摇一瞬。
    若能呈上张煊罪证,将他按律惩处,嵇燃自是不会感到不舒服。毕竟一切都是人自为之,罪有应得。
    但看透的邓翼已经对他明言,若不用些旁的方法下手解决,张煊这颗毒瘤会一直存在,为争夺一点权力搅得西北军长年不宁。
    且张煊背后,是有望取太子而代之的三皇子。
    李成哲。
    想到这里,嵇燃才终于握紧了手里的刀。
    一个张煊是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他背后的主子却不只是图他嵇燃一条性命而已。
    何况,不止新仇,他与李成哲之间还有旧怨。
    一夺军功,二害贬谪,三谋性命。
    新仇旧怨,一桩也没清算过。
    他当真不会怨吗?
    他嵇燃昔日身无长物,没亲没故,不图功名。为守百姓安宁,豁出一条性命无人在意倒也不可惜。
    但他如今有家室要护,他不是孤家寡人了。
    *
    齐骥起头纠查嵇燃的事,就这样暂时揭过。至于张煊失踪一案,邓翼派出两队精兵每日轮流搜查,同时转报府衙,请衙卫协同巡查城内的动向,内外并行,安排妥当,齐骥终于没有话讲。
    而张煊是生是死、究竟什么时候出现,恐怕是不能如他所愿了。
    待众人散开,邓翼将嵇燃单独唤到内帐。
    “外头守的都信得过,可以放心说话。”邓翼道,“看来你已将事情解决了。”
    “是。”嵇燃抱拳,“请您放心,哪怕齐骥掘地三尺,也不会找到任何痕迹。”
    “你上心的事,从来就没有办毁过,老夫有什么不放心的。”邓翼拍了拍年轻将领的臂,“既如此,旁的就不问了,想必于你而言,这也不是回忆得轻松的过程。”
    “您但问无妨。”嵇燃神情毫不动摇,“既然做了,没什么不好面对的。”
    邓翼略讶,然后大笑。
    “好!亏老夫还略忧心,你太执着于自己心里的道义,认为不合礼法,不肯对那小人下手。现今看来,是你自己有所顿悟。”邓翼老怀欣慰。
    “为将为官,自然要有这样的觉悟,才能护住下头的人。”邓翼叹息一声,“莫怪老夫行事不择手段,教你这样。实在是那等利欲熏心的走狗、搅屎棍!不配在世为人。”
    张煊死时,嵇燃出招是利落痛快,一身刑讯手腕懒得让他领受。尸身却被嵇燃处理得十分干净,说是“碎尸万段、无葬身之地”也不为过。如今死人还要被邓翼痛骂……
    嵇燃面无表情心想,甚少见老将军如此痛恨怒骂一个人,张煊也算“死得其所”了。
    “解决便罢。”邓翼这才一摆衣袍坐下,“张煊身份不一般,说是做老夫的副将,实际是那位皇子安排了来,等着接替老夫位置的。圣上想必心中也有数,并不喜爱三皇子僭越推举的行动,因此将你‘贬’来西北做这个新增设的副军……”
    邓翼眼露得意,“明摆着是不满张煊这等草包,竟敢觊觎自己不配的位子。何况,你昔日做京中统领是正二品,如今谟城副军是从二品,大费周章罚你来,实际又降了甚么?老夫当时还以为,圣上既提拔过你,多少有怜惜将才之意,因此才降罪得轻。如今一想,安知这不是圣上的一步棋?”
    嵇燃道:“若这样自然是好,只是边关遥远,圣上怎知情况?若谨炎来了却对付不了张煊,岂非有负圣上心意。”
    “别小看京中,地域上虽路途遥远,消息却是最为汇总灵通。”邓翼点了点墙上挂的疆域图,“据说二十年前曾有一遭饥荒作难,蛮人合
    众抢掠,城内弹尽粮绝,防破告急,城中连府衙都被逃难的百姓冲开,备份的城防图纸不见踪影。你猜,新图几时送来?”
    嵇燃迟疑:“我来时携了车马,尽力赶路也需月余。若派飞骑,一传一来,再快也需至少十天有余才是。”
    见嵇燃果然猜错,邓翼抚须舒心道:“错!是七天,短短七天,京中便来人支援。当时驻军谟城的将领还不是老夫,此事却传得西北军人尽皆知,不得不感叹圣上雷霆手腕。”
    “七天。”嵇燃垂目不语。
    这样速度,哪怕他一人启程,轮换好马拼死赶路,恐怕也做不到。
    如此安排,圣上在京中究竟如何办到?当真是邓翼所说,消息灵通?
    还是提前预测,早就出发……
    不论哪样可能,都叫人不得不佩服。
    “圣上现在是歇了脾气,但不代表,在他眼下包藏祸心的腌臜就能蹦跶欢实。天子心意,谁能揣测?”邓翼道,“但老夫还得多嘴一句。此前曾与你讲‘配不配得,唯在君心’;
    谨炎,你其实是得了君心的人啊!”
    嵇燃难得一见地怔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从小是不被上天偏爱的孤儿,邓翼却告诉他,天下最尊贵的帝王,对他怀着厚望。
    当真如此吗?
    *
    回府时,黑夜中云影重叠,将微弱的月光掩得几近不见弧缘。
    城中早已宵禁,一路回到嵇府近处,才望见院落上方隐约有些亮光。
    嵇燃进门,还未至内院,就看到一盏暖黄的孔明灯正摇摇晃晃,向自家上空越飘越高。
    “呀,主君大人。”
    正与冯芷凌一同往白纸上写画的紫苑先瞟见有人影进来,连忙行礼问安。
    冯芷凌手拿一盏刚画好还未点燃的灯,回头见是嵇燃,展笑颜道:“难怪刚才那灯自己跑了,原来是看见了将军大人害怕。”
    她此前虽曾称呼嵇燃为将军,但那时极客套生疏,倒没像这样活泼俏皮地喊一声“大人”。
    嵇燃这一日的沉重复杂心绪,忽然就在灯光辉映下那张越看越爱的美人靥面前,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冷肃时含着霜意的脸温和下来。
    “今夜这么晚没睡?”嵇燃走向前靠近冯芷凌,伸手去接她手中那盏刚干透的孔明灯,“怎么突然想玩这个。”
    见主君夫人站作一处,紫苑已识趣地悄悄往外头退去。
    “白天里去逛街市,见有个妇人自己糊了许多个灯,便买来一大扎。”冯芷凌笑,“都是白纸面的,太素。闲来无事,便画了一些讨个彩头。”
    嵇燃手里拿的这盏灯,上面画着憨态可掬的白兔,寥寥数笔形神具备。旁边的木架上放了笔墨,地上还有好些画好未干透的灯。
    “方想点火试试,没想到火折子一冒星,紫苑就吓得松了手。”冯芷凌背后调侃紫苑胆小,“本不想在城里放的。”
    “放也无妨。”嵇燃放下手中的白兔灯,又拿起一盏新的端详,“灯飞高了自然会熄,落下来也不伤人。”
    “那就好。”冯芷凌稍稍安心。
    嵇燃果然仔细,立即便知她在顾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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