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初夏的清晨,江南小镇上雾气氤氲,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叫卖声尚未热闹起来。
    谢昭带着春桃夏枝跟在后头,身边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中年妇人正脚步利落地领路。
    “姑娘,往这边走,这套是如今出租的宅院里最宽敞的一套了,院子大,房子结实,是个读书人家搬去外地才腾出来的。”妇人说话利落,领着她们左转右绕,穿过一段低矮的石墙,推开木门,院子里一株老石榴树正结着新果,树叶茂盛,地面干净,几丛竹子沿着墙根随风微摆。
    “您看,院子里还能晾晒衣裳,前头正屋三间,后头还有两件厢房。厨房在东边,有井水,墙外就是巷子,热闹不吵闹。”
    谢昭轻轻推开堂屋的门,屋内光彩明亮,木格窗下是一张旧书桌,墙上还挂着残旧的诗文字画。
    地面用青砖铺成,干净整齐,空气里有一股晒过太阳的木头香气。
    妇人随手掸了掸桌面,殷勤介绍:“房主人收拾得很利索,家具家什齐全,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姑娘若是中意,今儿就能搬进来。”
    春桃和夏枝跟在后头,默默四周打量着。
    谢昭环视屋子一圈,又推开后窗,望见院墙外窄窄得小巷,邻家屋檐下晾着一排新洗的衣衫,淡淡的皂角香随风飘进来。
    “姑娘,可还合心意?这儿安生,比不得城里热闹,倒也自在清净。”
    谢昭点点头,声音轻柔:“那就这处吧,麻烦大嫂费心了。”
    妇人高兴得眉开眼笑,利落地收了定金,又答应帮忙叫人来打扫院子。
    她临走前又叮嘱:“有什么事尽管去前头铺子里找我,我姓王,叫我王婶就好,镇子里都认识我。”
    王婶离去,院子里恢复静谧。
    谢昭坐在门槛上,看着春桃和夏枝把包袱一一打开,收拾得井井有条。
    没有陌生人时,两人动作比在府里放松许多。
    小镇得晨光透过雕花窗户洒在地上,远处隐约传来码头的水声和卖早点的吆喝声。
    她起身走到院门口,只见街口有挑着担子的汉子正往渡口去,小贩扛着糖葫芦沿街叫卖。
    巷口传来孩童打闹的声音,邻家妇女提着篮子去外头买菜,老人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猫在腿边打盹。
    江南小镇,烟火气重,热闹非凡,河面有小船悠悠,晌午时有卖花姑娘提着一篮栀子在巷子口走过,香气远远送进小院。
    午后,王婶很快就带着人来帮忙打扫院子。
    巷子里住着的邻居见来了生面孔,三三两两地在墙外张望,不时有小孩子探头看热闹,被自家大人拉进屋里,又忍不住偷偷跑出来。
    王婶与邻家几个妇人熟络,嘴里夸着“新来的小娘子模样真清秀,福气得很”,一边挥着扫帚利落打扫。
    屋子不大,打理妥当后倒也十分温馨。
    春桃、夏枝把带来得衣裳晾在院子一角,又将箱笼放进后屋。
    她们虽然不能言语了,可动作依旧利落,很快就把被褥、帘帐都打理好了。
    谢昭换下脏了的衣裙,穿了身素净的家常布衣,然后坐在院子里,看着阳光透过树影,在地上画出的影子。
    邻家小孩好奇扒着墙头,朝她咧嘴笑。
    谢昭含笑点头,小孩子见她温柔,不怕生,胆子大了些,还把手里的糖人递过来,想给她看看。
    王婶临走前语重心长道:“姑娘住下后便是我们镇里人了,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左右我们镇上邻里都和气,谁也不欺生。”
    谢昭谢过后,她就带着人离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她晚上注意防蚊,把门闩关紧些。
    安顿下来后,已近傍晚。
    谢昭想起还要采些生活杂物,便取了些碎银子,带着春桃、夏枝出门。
    院门一开,外头便是青石板小路,巷子转角有一家卖米的粮铺,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谢昭面生,和气地打招呼:“小娘子新搬来的罢?要买点什么?”
    谢昭点头,将米面,豆子,油盐一样样道出来,伙计麻利地称了分量,又热情介绍:“咱们镇上头的菜市在东边,沿河走过去,早晨最热闹,新鲜蔬菜、豆腐、肉食样样都有。买柴火去西边巷口,那边有家杂货铺,东西全。”
    “多谢。”谢昭说完,取了包袱三人各自背了些,继续沿河而行。
    沿途河水清浅,小桥下不时有船游过,石栏上爬满青苔。
    豆腐摊子热气腾腾,摊主一边叫卖一边切豆腐干。
    谢昭买了些豆腐,几捆青菜,又在杂货铺买了新的木盆,扫帚,和灯油。春桃在一旁用手比划,提醒谢昭别忘了买上几根蜡烛。
    路过码头时,水面上飘着几只小木船,船夫们正摇橹送货。岸边妇女洗衣拍打着衣裳,孩子们在浅水里捉小鱼。
    回到家时已近黄昏。
    春桃、夏枝把买来的东西收拾好,谢昭动手和她们一起择菜。
    青菜被切得细细的,锅里的米汤开始咕嘟咕嘟沸腾。三人一小锅饭,锅里添了几块豆腐和一把小青豆,屋里慢慢溢满饭香。
    饭后,几人洗了碗筷,又把新买的被单晾在院里。
    春桃收拾厨房,夏枝在院门口洒水。
    远处箱子里有孩子们跑过,邻家妇人见了她们亦热心过来帮手。
    屋顶渐渐染上金色,天边飞过一排白鹭。
    夜幕降临,镇子渐渐安静下来。
    谢昭坐在窗下,看着油灯下跳跃的微光,
    忽然觉得心底一块石头悄然落下。
    ——
    马车一路南行,穿过了几条青石巷,才在一处高墙深院前停下。院门半掩,掩下悬着的一块古色的木匾,清远居。
    顾长安上前叩门,不多时便有书童来开,见是谢执,忙引他入内。
    穿过花影婆娑的回廊,廊下竹椅上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儒者,正垂眸翻阅一卷《春秋左传》。
    “恩师。”谢执俯身行礼。
    沈汾舟放下书,眉眼间笑意盈盈:“你这伤才好,就不知歇几日?还是和往常一样,不肯让自己闲下来。”
    谢执淡淡一笑,在对面落座:“学生只是心里挂念恩师,顺道来叙叙。”
    两人寒暄几句,话题渐转。沈汾舟望着他,忽而叹道:“执儿,你年岁也不小了,总在朝事上打转,却迟迟不肯成家。男人一世,立业固然重要,成家亦不可误。”
    谢执静了片刻,眼神淡淡移开,片刻后才回到:“恩师说得对……确实该成家了。”
    沈汾舟闻言,目中露出笑意:“既如此,日后我倒要为你留意合适人家。”
    正说着,院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名着淡杏色衣裙的女子提着食盒走来。鬓边斜插着一支碧玉簪,眉眼如雪水初融,春风和煦。
    “阿爷,您上午不时说要少饮茶么?我熬了杏仁粥给您,暖胃的。”
    沈汾舟笑着招手:“来,见见你谢大哥。”
    女子微怔,旋即盈盈福身:“芷菁见过谢大人。”
    沈汾舟摆了摆手,躺回竹椅:“让我这个老人家歇会吧,芷菁你带他去园子里走走,后园那荷花不是开了么,去逛逛,别浪费时间陪我这糟老头子。”
    芷菁应了是,转身引路。
    园中回廊曲折,假山流水,好不惬意。后院临着一池碧水,荷叶层层叠叠,间或露出粉嫩花苞,清风带着荷香,遥遥送来。
    芷菁走在前面,轻轻拨开一枝荷叶,指尖沾了水珠,回头时眼角微弯:“谢大人,您可常赏花?”
    谢执缓缓走近,目光落在那片碧波上:“闲时也看。”
    两人沿着回廊缓缓而行,偶尔谈论几句风景。芷菁细声问他朝中趣事,他淡淡回答,言语中礼数周全,却也不曾真的投入。
    两人走近一株树下,芷菁停下脚步,笑道:“爷爷常说,这园子谢大人少年时也常常来,您还记得么?”
    谢执的目光在那一株老槐树上停了片刻,似乎记起了些年少的事,但很快淡了下去:“记得。”
    阳光透过树影落下,映在他半侧的脸上。那神情看似安然,却有一层隔着人情世故的冷淡,好似无论眼前是谁,景色如何,他都只是礼貌地应对。
    芷菁也察觉到他的疏离,笑容微微敛了一些,但仍端着礼数走完一圈。
    回到书房,沈汾舟见他们神色平和,笑道:“年轻人初见,慢慢相处便是。”
    离开清远居时,天色已偏西。
    谢执登上马车,帘子一垂,外面的喧嚣便被隔了个干净。
    他垂眸静坐,不知为何总觉心神不宁,无端烦闷,纵是静心宁神,转移注意力,亦是无济于事。
    每每夜里都不能安寝,时常做梦,可梦中惊醒,却记不起梦了何事,以至于夜夜梦见。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他白日里并无记挂的事,为何仍会如此。
    他尝试过点安神香,或是用些安神的药膳,依然没有任何作用。
    他揉了揉眉心,是近来朝事太过疲惫所致么?
    胸口那处旧伤有些隐隐作痛,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触动。
    谢执抬手,隔着衣料按了按,指尖微凉。
    他总觉得他忘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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