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这一夜的梦境极其漫长。
    她梦见自己抱着一个还没没睁眼的婴儿,在无边无际的长廊奔跑。
    身后是谢执的身影,像长着无数藤曼的黑影,追得越来越近。
    怀里的孩子突然哭起来,哭声尖锐又不安,一声声喊着“娘亲——娘亲。”
    她想继续迈步,可双脚越来越沉重,脚下的路变成了黑色的沼泽。
    她越是想逃,孩子哭的越厉害,谢执的身影也越逼越近,如同恶魔低语:“昭昭,你别想带走任何东西,包括你自己,你逃不掉的!”
    谢昭拼命抱紧孩子,“别怕别怕,娘亲在。”
    孩子的哭声在黑暗中越拉越远,谢昭惊慌失措的追着、呼唤着,可脚下的路早已泥泞不堪,她每迈出一步,都像被看不见的手死死拖住。
    四周忽然变得安静,连孩子的哭声都彻底消失。
    她回头,浓雾散去,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成了那夜破旧客栈的画面。
    昏黄的烛火下,沈晏的眼睛却如星辰般明亮,他的怀抱是那么的温暖。
    他浅笑着憧憬:“等我们到了南边,买个小院,院子里种两株桃树,开花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
    “我可以去打渔,捕猎,你就在檐下绣花,以后我们就住在那里,平平凡凡过一辈子。”
    “等闲了,我们就去集市上逛,看河里的船,看花灯,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回来。”
    “等再过些年,我们有了孩子,就让他在桃树下跑来跑去……你会弹琴,就在窗前教他识曲谱,我就在院子里砍柴。”
    沈晏说着,伸手轻轻拂过她发梢,风力仿佛真的有桃花的香气。
    谢昭正要回应,忽然耳边传来刺耳的尖叫声,一阵阴冷的风卷过,整个世界霎时变色。
    沈晏的身影被拖进泥泞的地上,衣衫早已沾满鲜血。
    侍卫按着他的肩膀和脚踝,长剑寒光一闪,掀起一串血线。
    沈晏的惨叫声撕裂夜色,血溅到她脸上,她像疯了一样嘶喊,声嘶力竭地祈求、挣扎,却依旧无能为力。
    他的身体像被折断的木偶那样瘫软在泥水和血泊里,伤口深可见骨,血肉翻卷,痛苦让他几乎发不出声音,他却还在拼命回头,看着她。
    她看着沈晏的鲜血再泥水里蔓延,看着自己被血和雨水浸透,看着自己的手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救他。
    画面忽然碎裂,梦境跳转。
    夏枝和春桃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双手被反绑着,身旁摆着两碗黑漆漆的药汁。
    侍卫捏着她们的下颌,把药硬灌进嘴里。
    她们的家人被拖到院外,一个个跪成一排,眼里全是愤怒和悲戚“都是因为你!二小姐,都是因为你啊!!”
    谢昭想扑过去阻止,却被无形的墙挡住。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春桃和夏枝渐渐倒下,指甲死死抓着泥地,药汁和呕吐物混了一地。
    “都是因为你!都是你!”
    老人的哭喊,妇人的哀求此起彼伏,小孩缩在大人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侍卫没有一丝犹豫,挥刀寒光一闪,鲜血在泥地喷溅开来。
    一个又一个,他们的脖颈被利刃割断,血迅速染红了泥地。
    尸身很快倒了一排,鲜血汇成一道小溪蜿蜒流淌。
    忽然,天地间骤然一静。
    谢昭猛地睁开眼,夜色浓到什么也看不见,她全身冷汗湿透,衣襟都被泪水和汗水黏住,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她紊乱的喘息和如雷的心跳。
    她呆呆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半晌才明白自己是做了一个梦。
    可那些哭喊,咒骂,惨痛的回音还在脑海里一圈圈回荡,怎么都消散不了。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唇被咬出血也没有察觉,眼泪无声滑落。
    小腹隐隐作痛,像梦里所有的苦难和罪责,都化成了一根利刺狠狠扎在心头。
    ——
    谢执刚迈出朱红宫门,忽听身后疾步急声,顾长安神情慌乱:“大人——别院急报!”
    谢执步伐顿住,目光如寒刃:“说。”
    “……夫人她,用桌角撞击腹部,血流不止,孩子……保不住了。”
    一瞬间,谢执只觉脑中轰地一声,耳边嗡鸣。
    他整个人僵在石阶上,下意识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她性命可有危险?大夫怎么说?!”
    “失血过多……大夫正在竭力救治。”
    这回答如同抽走了他脊梁里最后一根骨头。谢执眼前猛地一黑,高大的身躯剧烈一晃,踉跄着几乎栽倒,幸得及时扶住了冰冷的宫墙才勉强站稳。
    再开口时,那惯常冷冽的声线破碎不堪,颤抖不止:“快,快去请王院正!!”
    他嘶吼道:“快去啊!!”
    顾长安被这从未在自家大人身上见过这种状态,他愣了愣神,旋即飞速冲下台阶,策马离去。
    谢执飞马赶回别院,几乎是撞开了大门,而入了内,院门到内室,不过几丈路,他却走得满身冷汗。
    推开门的那一瞬,他扶在门框上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屋内大夫正低声吩咐丫鬟煎药、换水,屋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药味,而榻上,谢昭蜷缩着,身影单薄得几乎要被锦被吞没。她脸色惨白如金纸,唇上不见一丝血色,双眼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不可察。
    大夫见谢执闯进来,吓得手一抖,但很快镇定下来回禀道:“夫人失血甚多,小人已暂时用参吊了一口气在,只要能止住血,性命就无碍了。”
    听到这话,谢执仿佛骤然坠入幽深谷底,四肢瞬间一片冰凉。
    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他本能地想要迈步上前,腿却像灌了铅,膝盖一软,险些直直跪了下去。
    呼吸里只剩药味、血腥味和濒死的苦涩。
    心跳又急又乱,像有什么在胸腔里发疯地乱撞,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唇瓣发白,喉结滚动,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一片灭顶的恐惧。
    视线落向榻上,她的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到透明,像个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谢执眼底浮起细密的血丝,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来克制自己不要倒下。
    “求求你……救活她。”
    大夫叹
    了口气,点头道:“小人尽力而为。”
    很快,门外传来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王院正气喘吁吁地赶至。
    谢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点微弱却炽烈的光,声音几近沙哑:“王院正!救她……求你救她!只要她活着……只要她活着就好……”
    巨大的恐慌让他再也顾不得丝毫体面,卑微祈求着:“求你了。”
    王院正没敢耽搁,连忙把脉诊治,旋即下针稳血。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床上的人影,唯恐处半点差池。
    窗外天色慢慢发白,烛火燃尽。直到鸡鸣时分,王院正才缓缓收了针,后背已全然汗湿。
    “谢大人,夫人已脱离险境,性命无忧,只是需静养调理,万不可动气,劳累了。”
    谢执这才松开掐的发白的手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直直跌坐床沿。
    他的衣襟早被冷汗浸透,干了又湿,额发贴着苍白的脸,眸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和心灰意冷。
    大夫和下人都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下谢执和谢昭。
    他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谢昭脸上,良久良久,眼睫酸涩也不敢阖一下,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动静,更怕那微弱的呼吸就在他眨眼的瞬间彻底断绝。
    原来,真正的恐惧不是她千方百计的逃离,不是权势倾覆的深渊,而是此刻她安静地躺在这里,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将他独自抛在这无边的的死寂里。
    那一刻,他自己的整颗心好似都被生生掏空了,徒留一个空壳,四处漏风。
    “昭昭,”他低声喃喃,“你怎么就狠得下心……”
    他努力压制着心里的恨意和酸楚,额角青筋迸起。
    “你若是死了,你让阿兄怎么办?”
    “不要孩子就不要了……阿兄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肯睁开眼看看我……”
    窗外的天色终于彻底亮了。
    榻上的人轻轻皱了皱眉,睫毛微微颤动。
    谢执僵直的身体猛地绷紧,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喉咙滚了滚,艰难低唤:“昭昭?”
    谢昭缓缓睁开眼,目光有迷茫,想动却全身乏力,只觉浑身都软绵绵的。
    她视线落到床前的男人身上,谢执脸色十分疲倦,眼底血丝满布,唇边青茬浮现。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着。
    他沉默地盯着她,片刻后才哽了哽道:“你终于舍得醒了?”
    谢昭没有说话,视线空洞又麻木,沉默在空气里持续蔓延。
    谢执忍了许久,终究是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恨我恨到……连自己的命都能不要?”
    谢昭仍旧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无声抗拒。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沙哑着问:“若不想要孩子,你说便是,何苦要以命相搏?若是……若是真的一尸两命,你有想过我么,你将我置于何地?独留我在这世上残喘?”
    谢昭终于抬眸看他,目光平静:“阿兄,你让我走吧。”
    谢执身体陡然一震,他的睫毛剧烈颤抖,喉咙像被塞了什么东西,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只能凝望着她,眼里一圈圈浮起些许薄雾。
    “抱歉,我做不到。你要什么都可以,唯独离开我,我做不到。”
    “昭昭,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你,只有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装的人从来就不是我……可是昭昭,你告诉我,我又做错了什么呢?仅仅因为我……顶着这个阿兄的名头吗?!”
    “如果,如果我从来就不是你名义上的兄长,你会不会……会不会愿意看我一眼?如果在你及笄之前你就知道、知道我和你并非血亲,你还会毫不犹豫地奔向沈家吗?”
    “如果你不是在谢府长大,如果你从未唤过我一声阿兄,我们只是……只是在这尘世间萍水相逢的两个人……”
    “你会不会对我……也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心动?”
    谢昭静静听着一遍遍的低语,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良久,她才开口:
    “阿兄,无论是不是兄妹,无论我们在哪里遇见,无论你是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都不会爱你。”
    谢执怔怔地望着她,她的话明明轻飘飘的,却似世间最利的刀锋,一下下割开他心脏的血肉,把他最后的奢望全部摧毁成废墟。
    他眼里的光渐渐按下去,灵魂似也随之熄灭。
    他喉结哽了又哽,颓然垂下眼帘,沉默良久,他忽然慢慢直起身,从怀中缓缓抽出一柄匕首。
    他执起谢昭的手,将刀柄递到她手中,刀尖对着自己。
    “你说你不属于我,不会爱我……那就杀了我吧。”
    他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将刀尖稳稳对准自己的心口,眼底黑沉沉的,只余死志。
    “来吧,昭昭。”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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