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谢昭仰面被压/在交颈鸳鸯的喜被上,嫁衣沉沉套在身上,凤冠的珠翠散落在鬓边,一些零星滚到枕畔,叮叮当当的碎响。
    谢执跪在她膝间,“昭昭,看着我。”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发涩,眼眸却是赤红:“我等了多少年……昭昭,我做梦都想……做梦都想这样。”
    谢昭的指尖冰冷,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泪水顺着眼尾滑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掌心里。
    “放开我……放开……谢执,求你……”
    她几乎已经快无法再发出声音。
    谢执“嗯”了一声,低低的,像兽类满足的喟叹。指尖贴着她被泪水打湿的鬓发,沿着后颈向下。
    谢昭身子一颤,膝盖几乎要蜷起,却被他顺势按住。锦被皱成一团,红色一寸寸缠在她发梢、手腕、脚踝,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是冷的,还是热的。
    脑中嗡鸣,旧日幻影纷沓而至,谢执拥着她教习御马,执手共绘丹青,春日暖阳下为她擎起纸鸢……
    可下一瞬,那张一向温润的脸就化成了此刻这副被情/欲侵蚀的模样。
    那张近在咫尺的眉眼,陌生得像是从深渊里生出来的野兽。
    那股隐忍了许多年的欲/念,终于在雪夜里破笼而出,带着血腥的戾气,撕咬着,啃噬着理智的最后残垣。
    “别躲。”他哑着声,唇擦过她耳廓,是被压抑到极致的饥饿,“昭昭,别躲……”
    谢昭无力闭上眼睛,泪水已流干,竭力拼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谢执……别逼我,恨你。”
    谢执撑在上方,自上而下地俯视她,眸光深邃如墨。
    “恨我?”
    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早说过……我不在乎。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除此之外,我都不在意。”
    “你,留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赏赐。”
    他笨拙又贪婪,小心翼翼地试探又肆无忌惮。
    “昭昭、昭昭、昭昭。”
    那声音像魔咒,将她一点点吞没。
    “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谢执……你这个禽兽!你不是人!!”
    “谢执,我恨你……我恨你!!”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多久。
    她想喊娘亲,想喊爹爹,想喊救命,可唇齿张了又合,什么也喊不出来了。
    外头还有爆竹声
    ,若隐若现地炸响,又很快被风雪吞没。
    有光在眼皮上游走,忽明忽暗,像被人按着脑袋沉进水底,四周都是心跳声,混乱着,砰,砰砰砰。
    “昭昭,别怕……”
    他的声音响起,恍惚中脑海又闪过旧日画面。
    年少时,檐下雨声淅沥,她裹着狐裘,他蹲在她身侧,替她烘干被水打湿的鞋袜,眉目安静,唇角含笑。
    下一刻记忆就被碾成碎片,耳朵仿若失聪,只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在哭。
    有那么一瞬,谢昭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却低头吻住她潮湿的睫毛,
    “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一辈子……一辈子都是我的……”
    ——
    夜色如墨,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榻上的红烛已燃尽,嫁衣褪落,随意堆在地上,凌乱狼藉。
    谢昭蜷着身子躺着,身上被锦被胡乱裹着,脊背微微颤着,像是还沉在那一场无法承受的梦魇中。
    她动也不动,眼睛睁着,却空无焦距。
    谢执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般,半跪在床榻旁,一点点替她擦拭身上的痕迹。
    掌心覆上她皮肤时,她微微一颤,却没有挣开。
    他看着她,眼里没了先前的疯狂,唇角还噙着柔笑,只是那笑意落在眼底,却叫人透不过气。
    “还疼吗?”
    他低声问,一边拭去她发间的汗湿,指腹划过那细小红痕,眼神幽暗,似又有火焰跳动。
    “阿兄替你揉揉……”
    他声音低哑,像是方才那人并不是他。
    “哭过了就好了。”
    “以后……不会再让你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可谢昭只咬着唇,眼睫一瞬不瞬地垂着。
    锦帕沾了温水,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谢昭在他每一次触碰下都会本能地绷紧,但她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甚至连一声呜咽都没有。
    那空洞的眸子依旧直直望着床顶模糊的雕花,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尚有余温的躯壳,麻木地承受着。
    谢执的手指终于停在了一处明显的淤青上,那是他太用力留下的印记。
    指腹在那片青紫上缓缓摩挲,他轻叹道:“对不起,阿兄弄伤你了。”
    她听见他在自己耳边重复。
    “抱歉,以后不会再弄疼你。”
    “阿兄以后会轻些……会小心些……”
    收拾完,他坐在床沿,一下下拍着她后背,轻柔道:“睡吧,阿兄守着你。”
    ——
    谢昭醒来的时候,天光微亮。
    帐幔低垂,红纱绕梁,仍是昨夜那洞房的布置,红烛已燃尽,一室沉沉昏昧。
    她怔怔坐起,唇边苍白如纸,眼中一丝神气也无。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执步入,手中端着一碗汤药,身上仍穿着深色常服,神情温润如昔,眼尾却隐着浓重的疲惫与难以掩饰的满足。
    “醒了?”
    他走近坐在榻边,将她整个人揽进怀中,手掌覆上她微凉的脊背,轻轻揉着,“昨夜太辛苦你了,是阿兄不好,没忍住。”
    谢昭眼神恍惚,不动,也不挣扎。
    他低头在她耳侧轻轻嗅了一口,“昭昭,把汤药喝了,养身子。……阿兄一睁眼,还想继续,可惜你身子太弱,阿兄得让你歇一歇。”
    听到这话,谢昭忽然身子一颤,旋即趴在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瘦削的肩膀随着干呕剧烈地起伏,长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她苍白如纸的脸。
    谢执搂着她的手臂僵了一瞬,眼底闪过几缕愕然与狼狈。
    他看着她痛苦蜷缩的背影,那姿态是毫不掩饰的,源自生理本能的抗拒与恶心。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谢昭压抑不住的干呕声,一声声,像是要将五脏六腑统统吐出来。
    谢执眼中的满足彻底褪去,他定定地看着她颤抖的脊背,墨黑的眼眸里竟划过一丝受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谢昭的干呕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整个人虚脱般伏在床沿,只剩下细微的颤抖。
    谢执沉默地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清水。
    他端着那杯水,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吐干净了?也好,吐出来舒服些。”
    他缓步走回床边,将水杯递到她低垂的眼前。“漱漱口。”
    谢昭没有动。她的脸埋在臂弯里,长发披散,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肩头,证明她还活着。
    谢执端着水杯的手用力收紧,细细看去,甚至在发着抖。
    最终,他将水杯轻轻放在床边矮几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沙哑:“水放这儿了。”
    “药也得喝,真得是……调养身体的。”
    他没再说别的,那层温情假面,在谢昭剧烈的生理排斥面前,显得如此虚伪和不堪一击,甚至他自己都难以再维持下去。
    他沉默了几息,旋即转身,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吱呀”合上的那瞬,谢执才像是被这点声音惊得回神。
    他站在廊下,脚下是一地残雪,被晨光映照出灰败的脏污。
    那一声声撕心裂肺得干呕声,像钝刀剜肉,剐得他心口生疼。
    那是对他得厌恶,是连身体都无法控制的恶心。
    这认知比昨夜她口中的“恨”字更尖锐,更直白,更让他……无所遁形。
    可他舍不得她。
    他扯了扯唇角,指尖缓缓抚过颈侧昨夜留下的抓痕,确认自己并非在梦里。
    他冲破了那道禁忌的藩篱,将她彻底地占有了。
    他明明得偿所愿了阿。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的?
    廊下的风呼啸着穿堂而过,良久,他低低一笑。
    “没关系。”
    他慢慢勾起唇角,眼底只剩凛冽的,病态的笑意。
    “阿兄所求,不过一个你。只要你在这屋檐下,在我身边,是恨是怨,都由你。”
    “就这样……陪着我吧,直到你我鬓发皆白,白骨成灰。”
    ——
    第二日,圣旨送入谢府。
    林氏几乎是跌撞着冲进谢执的书房,那张素来维持着端庄仪态的脸上,此刻尽是失态。
    “执儿!”
    林氏语气激烈,几乎是吼了出来:“那圣旨是何意?圣上日理万机,怎会无缘无故去查一个闺阁女儿的身世?更遑论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你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求来的?!”
    谢执缓缓搁下手中的笔。他早已料到母亲会来。
    “母亲,”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丝毫起伏,“圣旨已颁,多说无益。”
    “你!你为何要这样做!”
    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嘶哑: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囡囡……她知道了会怎样?!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谢家的女儿!她叫了我十几年娘亲!你爹和我对她视如己出,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她!我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就是为了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
    泪水终于冲破眼眶,“可你呢,你让她以后如何自处?如何面对这满京城的目光?!你让她……让她情何以堪?!”
    谢执无甚表情:“阮将军是忠烈,她的女儿不该永远顶着谢家的姓氏,活在不知情的阴影里。陛下追封,正是彰显天恩,正本清源。”
    “你未免太过冠冕堂皇!”她踉跄一步,眼中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痛楚和不解:“为什么?谢执!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一向是最稳重、最顾全大局的孩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图什么?!你告诉我啊!”
    谢执一直维持的冰冷平静,在林氏的声
    嘶力竭中,终于裂开了缝隙。
    他看着林氏,那双总是深邃克制的眼眸终是露出了真容。
    “母亲真的想知道么?”
    “母亲一直想要一个瑾守规矩,克己复礼的儿子。”
    “可惜,我不是。”
    林氏眼眸一颤,哆嗦着问:“你……你这是何意?”
    “母亲问我图什么?”他向前逼近一步,带着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的嘶吼,“那我就告诉母亲,我图的,只有她!”
    林氏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瞪大了眼睛,仿佛听不懂这简单的几个字,又像是被这几个字蕴含的可怖含义彻底击穿了心神。
    谢执却不管她的反应,他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自己和眼前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您知道看着心爱之人就在咫尺,却要装腔做样唤她‘妹妹’是什么滋味吗?!”
    “您知道午夜梦回,那啃噬骨髓的负罪感有多痛吗?!”
    “您知道每一次她靠近,我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把她拥入怀里的冲动吗?!”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母亲,你不知道……每次听到她唤我阿兄,我的心都多痛。”
    “我听了十几年,忍了十几年……可我谢执也不过是个凡人。”
    “我劝过自己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克己,要守礼,要护她一生周全。可偏偏……她要与旁人定亲,要让我在兄长的位置上看着她一辈子!”
    他说道这里,呼吸骤乱,眼底血色尽显:“我不甘心!母亲,我不甘心!”
    “我要娶她。”
    “光明正大地娶她!”
    “让她成为我谢执的妻子!”
    “让她冠我之姓,承我之嗣,生同衾,死同穴!”
    “我要她完完全全、永永远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这就是我的图谋!这就是我唯一想要的!”
    轰——!!!
    林氏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痛得她无法呼吸。
    她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泪水顺着鬓角滑落,“你……你……”她颤抖着手指着谢执,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你竟……竟对自己的妹妹……存了这等……这等龌龊心思?!”
    “她不是我的妹妹!”谢执厉声打断,“母亲,她从来都不是我妹妹,你们……瞒得我好苦。”
    “你疯了!谢执!”林氏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嗓音嘶哑:“她是昭昭啊!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怎么能……你怎么敢?!你这是悖逆人伦!是禽兽不如!”
    谢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低沉得笑:“母亲,你莫不是忘了,她身上流的从来不是我们谢家的血。”
    “她姓阮,和我谢执毫无血缘。”
    他看着林氏崩溃的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您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林氏泪眼婆娑,几近哽咽。
    “谢执,你还记得你父亲戍边之前是如何说的吗?!他拉着你的手,千叮万嘱,要你护好你妹妹!要你替父尽责,你就是这样做的?!!”
    谢执眼睫颤了颤,喉结重重一滚,咽下胸腔涌起的苦涩,“母亲,您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巧笑倩兮?看着她冠上别人的姓氏,为别人生儿育女?!”
    他阖了阖眼眸,鼻腔轻轻翕动,沉静了良久才道:
    “这世上,除了我,没人配得上她。”
    “只有我才能予她最好的一切。”
    ——
    暮色四合,别院笼罩在一片沉静的灰蓝之中。
    谢执终于答应林氏探望谢昭。林氏踏进别院时,心头绞痛异常。
    谢昭正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未翻动一页。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先是一怔,眼眶倏地红了,随即又飞快收敛。
    “娘亲?”
    林氏在门口站了半晌,才缓缓走近屋内。
    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女儿的眉眼,看着她明显清减了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泪意险些夺眶而出。
    谢昭却像怕她看出什么似的,先一步笑了笑,伸手抚着林氏坐下:“娘亲,你怎会来这?天都块黑了,一会回府路可不好走。”
    林氏强压下喉头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来看看你。囡囡,在这里……可还习惯?”
    她的目光在女儿脸上细细逡巡,试图捕捉一丝一毫的异样,却又生怕窥探得太深,触及那不能言说的秘密。
    —谢执那悖逆人伦的心思,囡囡她……到底知不知道?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如履薄冰,一个字都不敢多提,生怕弄巧成拙,反而伤了女儿的心。
    若是那畜生敢做出什么遭天谴的事,她就是拼了命也要带囡囡回去!
    “一切都好,娘亲不必挂心。”谢昭垂下眸,不敢直视林氏的眼睛。
    她必须藏好,不能让那肮脏的事情玷污了娘亲。
    林氏心头涌过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絮絮叮嘱:“囡囡,你记着,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和你爹爹的女儿。我们疼你、爱你,视如己出,这份心意,永永远远都不会变。”
    谢昭的心猛地一缩,鼻尖瞬间涌上强烈的酸楚。
    她用力眨了眨眼,逼退眼底的湿意,抬起头,努力绽开浅笑:“女儿明白的。有爹爹娘亲在,女儿什么都不怕,女儿这一生最知足的,便是有爹娘疼我。”
    林氏拉住谢昭微凉的手,“囡囡,你身子……现下到底如何了?”
    她顿了顿,又道:“这别院终究清冷,不如……随母亲回府去住?虽说清净,可回府母亲能亲自照顾你,看着你,母亲才安心啊。”
    林氏的话,瞬间牵动了谢昭内心最深的渴望,她险些脱口就要应下。
    可谢执那双癫狂的眼眸骤然闪过。
    如果她回去,就在娘亲眼皮底下,那……还能藏得住吗?他会不会不管不顾?
    娘亲一旦看到真相,会是如何的痛苦甚至……崩溃?
    谢昭猛地低下头,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维持清醒。
    “劳娘亲挂心了。女儿……女儿觉得这里很好,很清静,正适合休养。大夫也说了,我这身子需要静养,不宜挪动奔波。”
    她避开林氏殷切的目光,转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仿佛在寻找支撑,“娘亲放心,等女儿将身子彻底养好了,自然就回府了。现在回去,反倒让您日日悬心,岂不是女儿的罪过?”
    林氏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傻孩子,我和你爹爹只盼你好,盼你康健。你记着,无论何时,无论你在哪里,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心头肉!这里也好,府里也罢,只要你需要,母亲随时都在!这份心意,天荒地老都不会变!”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素净的屏风上。
    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
    她们都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最深的忧虑和真相包裹起来,用最温柔的话语筑起堤坝,维护着这个家的安宁。
    林氏最终也只是又絮絮地叮嘱了些日常起居,添衣加餐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关切,却又字字句句都避开了那个名字。
    离开时,她握着谢昭的手久久不放,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剧痛。
    谢昭一直送她到院门口,脸上的笑容直到林氏的轿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才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骤然垮塌下来,只剩一片无法言说的疲惫和苍凉。
    而轿中的林氏,也终于卸下了强撑的镇定,任由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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