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将摆手踢脚的岚姐儿放回床上躺着,苏琯璋坐回床边,和宣槿妤对视,“槿妤,我是先猜出三哥的身份不对,外祖父看出来了,才给了我提示。”
    宣槿妤惊讶极了。
    她先前竟不曾想到问他这个问题,又想起当时他跟自己说三哥哥决定夺位时,二人的谈话,她心情便复杂起来。
    “你可真能藏事。”她说,语气说不上讽刺,但十分平淡。
    三年,他将事情藏在心里三年,连她这个枕边人一点都没察觉到一点不对劲来。
    是自己太过迟钝么?
    不,是这个男人太过寡言,情绪又淡,旁人休想从他眼里、面上窥出半点端倪来。
    苏琯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他理亏。
    三哥身世之事,事关重大,他不敢透露情有可原。
    但同样是三年,他藏着情意却对她缄默以待,看着她在这段感情里患得患失。
    心意相通之后,他每次想起这件事,便深觉自己罪无可恕。
    “槿妤,是我的错。”苏琯璋态度十分认真,“我不会再瞒着你了。”
    宣槿妤俯身去逗岚姐儿,没搭理他。
    岚姐儿被娘亲逗弄得“哈哈哈”“啊啊啊”地大笑,和乱叫,小身子翻了几次,胡乱地扑腾着,将整齐的被褥弄得乱糟糟的。
    苏琯璋摸了摸鼻子,“你不是问我外祖父为何会将证据交给我么?”他试图引起妻子的注意。
    宣槿妤继续逗孩子,心神却分出了大半。
    她的表情变化躲不过苏琯璋的眼睛,他松了口气,还理他就好。
    “不只是因为我知道真相。”
    他抓住岚姐儿踹在他腿上的胖脚丫子,在她脚底轻轻地挠了挠,痒得她在床上吱哇乱叫,连着翻了几次身,都没能躲开他的手。
    苏琯璋松开岚姐儿的小脚,目光落在宣槿妤脸上,“还因为,我是外祖父留给宣家和林家的最后一道屏障。”
    此话一出,宣槿妤眼睫就是一颤,终于正眼看向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外祖父会主动登上苏国公府的门,原来不只是为了
    她的姻缘而已。
    还为了他们宣家和林家今后的命运。
    她不必去问外祖父为何会觉得他可以当那道屏障,她在相信他能力这件事上,从未有过质疑。
    想清楚这些,她的心绪很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问他,他们的婚姻是否是一场交易。可他当初已经坦白,便是外祖父没有主动登门,他也会求得父母亲上门提亲。
    想问他,他娶了她,却要担负两个家族的命运,会不会后悔。可他分明没有丝毫怨言。
    若在宣文晟身世曝光之前,苏琯璋和她说这些,她定是以为他在和自己开玩笑。
    毕竟,是苏家先比宣家、林家先遭遇了危机,且还险些灭族。
    但宣文晟的身世曝光了,她才明白,这些年里娘家和外家,原都是行走在悬崖边上。只要一着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岚姐儿见娘亲没有再逗她,朝她伸出小手,“啊啊啊”地叫起来,想让娘亲抱她。
    宣槿妤回过神,将女儿从床上抱起,亲了亲她柔软滑嫩的小脸儿。
    岚姐儿满足地躺在娘亲怀里,小脑袋在她手臂上转了转,朝苏琯璋吐了两个泡泡。
    苏琯璋握住她的小手。
    “你忽然弃武从文,是外祖父要求的?”宣槿妤终于能够问出这个问题来。
    在两家下定之后,苏琯璋迎娶她之前,他便辞了身上的军职。放着好好的将军不当,转头去领了大理寺少卿的职位。
    以前她以为是外祖父为了她的幸福,不愿她有个随时可能丧命疆场的夫君,才逼迫他留在京中的。
    如今看来,恐怕真相不止如此。
    她丝毫不怀疑外祖父对她的疼爱之心,也没有为自己的姻缘中掺杂了官场的思量而不满。她只是疑惑,单纯地感到不解。
    苏琯璋将她和女儿一起揽入怀中,“是,我从文,是外祖父劝说的。”
    世人皆知,苏家幼子苏琯璋武学造诣不输他那天资过人的世子大哥苏琯煜;但少有人知道,苏琯璋在文学、智谋方面更是出色。
    苏琯璋从文是林太傅极力劝说的,除了当时在场的苏声,世人谁也不知道,包括宣槿妤的双亲、和苏琯璋的母亲许玉娘。
    林太傅认为,苏家不缺武将,但是大盛缺少内阁之才。
    苏声和苏琯璋其实也留意到了京中新帝不明的态度,于是便下了决定。
    苏琯璋留在京中,入大理寺。
    这样,他和苏声二人,一文一武皆留在盛京城朝堂上,给苏家人多布了一道暗线。
    只待新帝有任何动作,他们都能及时做出反应,且有支持的朝臣。
    事实证明,他们的决定没有错。
    苏二叔失踪一事传出后,不仅是武官和宣家林家一系的文臣站在他们这边,一向中立的大理寺,也极力赞成三司会审。
    虽然最终的结果不尽如人意,还是外祖父用了金腰带换回他们的性命。
    “槿妤,外祖父说,若我不同意从文,他想将你嫁给我的心思也不会变。”
    担心宣槿妤难过,苏琯璋说道:“外祖父真心觉得我会对你好,也能护住你,让你安稳一辈子,才会登上苏国公府的门。”
    他解释道:“至于劝说我从文,是因为坐下和我聊了半个时辰,考校了我一个时辰之后才下的决定。”
    宣槿妤握住岚姐儿的小手,将头埋在他肩上。
    “至于让我做宣家和林家的屏障,更是在我们成婚以后,我发现三哥的身世之时。”
    林太傅先是疼爱外孙女,得了意外之喜,才想着兼顾两家日后的命运。
    “外祖父说,几位舅舅和表兄才能不显,他一去,林家怕是要没落。”
    苏琯璋察觉到肩上的湿润,顿了顿,将她拥紧,“而宣家,岳父也只会止步户部尚书。大哥……他有个拖累他的姻亲。”
    宣文威岳家定安侯府,盛京城里谁人不知其内荒唐和污糟?那就是个拼命将人往下拽的泥潭。
    京中谁家敢娶他家姑娘?而谁家又敢将自家姑娘嫁入他家?
    但是先帝赐婚了,在宣文威刚进入朝堂,崭露头角之后。
    只怕这道赐婚,也是存着削弱宣家势力的打算。
    而后先帝又赐婚宣槿妤和当时势弱丝毫不起眼的皇子盛誉,其心更是丝毫不掩饰。
    若非外祖父疼爱外孙女,抗旨拒婚,依着当时的形势,宣槿妤怕也是得不到什么好。
    “外祖父也看出大嫂对你的排斥,”苏琯璋语气带了些寒意,“他说,除非宣家不留给大哥,否则他们百年之后,宣家便再无你的容身之地。”
    宣槿妤才止住的眼泪又再次流了出来,她想起了当时大哥哥和娘亲在她屋子外间的那场谈话。
    母亲也存了将宣家留给三哥哥的心思,只是因为,怕大嫂嫂容不下她。
    纵然宣文威心里再疼爱他的妹妹,成为一家之主后也定然不会亏待宣槿妤。
    但在内宅方面,要让一个人不痛快的法子有很多种。
    譬如言谈之中掺杂些微嘲弄讥讽、明褒暗贬等等话语,让听着的人心里不开心,但又挑不出什么错处来,有苦说不出。
    甚至让听着的人十分开心,待旁人细细分析拆解,却发现原来说话那人是在嘲笑自己,当面骂人还让自己开开心心地受了,实在憋屈。
    这样的法子,不过是最简单也最容易被人察觉出来的手段。内宅里争斗的阴招,还多着呢!
    宣文威便是再护着宣槿妤,他心神放在朝堂之上,还能够有余暇关注内宅之事么?隔着男女大防,他能察觉出来那些仅针对一个人的阴招么?
    “外祖父说,总不能宣家的姑娘,最后连家也归不得。”苏琯璋语气放轻了些。
    “你们都知道?”宣槿妤轻声问。
    她那时过于迟钝又愚笨,大嫂嫂嫁进宣家时她高兴了许久,没有察觉出她话中对自己的冷言讽刺。
    直到二堂嫂嫁进来,她才觉察出两位嫂嫂的不同来。
    她依旧听不出大嫂嫂对自己的排挤,却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不喜,便渐渐减少去她院子的次数。
    连带着对大哥哥,她也疏远了许多。
    婚后,她爱去林府多过回宣家,她以为,没人知道的。
    苏琯璋怜惜地在她发上亲了亲,“槿妤,也就你不在意,想着粉饰太平。”
    就连他这个不怎么接触宣家内宅女眷的人,在初初陪她回门之时都察觉出了她和大嫂之间似有若无的鸿沟,旁人怎会察觉不出呢?
    他后来从外祖父口中证实了他的想法,原来他这在家中受尽宠爱的妻子,也曾被尊敬的大嫂那样排斥针对过。
    只不过,岳母出手快,赵氏自那之后就安分了下来,可以正常对待她了,其余人才掀过往事不提。
    不过,已经有了裂痕的关系,怎么也恢复不到原先完整的状态,才会被他觉察。
    宣槿妤虽然不
    计较大嫂嫂对自己的挤兑,但这种不被家人喜欢的感觉到底不好受,她轻声道:“继续说外祖父罢!”
    苏琯璋摸了摸她的头,从她怀中接过一直盯着爹娘不放的岚姐儿,亲了亲她的小脸,换回女儿的甜笑。
    “狼袭之前,林家暗卫找过我。”他和宣槿妤眼睛对上,“不只是刚开始流放时我和你提的那一回。”
    又瞒着她。
    宣槿妤掐了他腰侧一记,到底没计较什么。
    “外祖父信上和我说,新帝要容不下林家了。”
    宣槿妤眼眶一热,险些又有泪珠滚落。
    “他提前做好了准备,让林家暗卫带话给我,若有必要,逼三哥一把。”这才有了狼袭之后,他直接找到宣文晟摊牌这一幕。
    苏琯璋一手拥着妻子,一手抱着女儿,“先帝之死外祖父和我提过,说是不同寻常。”
    “外祖父症状和先帝如此相似,他在信中和我说,他察觉出来了。”
    当日刑部尚书梁方方家中大摆筵席,庆祝长孙百日,朝中大半同僚都去了。
    林太傅念着当时苏家人和宣槿妤在刑部死牢得他的照应,便也去了。
    只他大病初愈,忌口颇多,在宴席上也不过喝了一杯茶,当日就有了风寒症状。
    但因着秋日里那场缠绵难愈的风寒,他分明很是注意这一点;他穿得厚,又不曾暴露于冷风之中,哪里会得风寒?
    他联想到了先帝之死,他自己的症状和先帝去世前一模一样。
    那杯茶,竟是杯毒茶。
    于是他找暗卫夜探梁府,保存了证据,将废帝的把柄交给暗卫首领,让他带着证据来找苏琯璋。
    如今藏着还不露面的,便是身上带了证据的暗卫首领。
    满室的寂静,唯有山泉水依旧潺潺。
    苏琯璋将哭累了睡着的宣槿妤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又将同样睡着了的岚姐儿放在她身边,盖好她的小被子。
    他凝视着闭着双眼,显得近乎一模一样的母女俩好一会儿,各自在她们额头上留下一吻,便坐于竹桌前,提笔写起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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