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4章

    隋郁显然在来之前已经想过许多遍,他听到向云来应声之后接着说:“你先听我讲。”
    现在盘桓在隋郁海域里的,其实是两个难题。一是他对向云来的恐惧,二是他的面容失认症。
    为了让向云来一开始不至于太过紧张,隋郁先聊他的恐惧。
    会嫌恶和恐惧向云来,是因为隋司在一段很短的时间内用反复加强的拷问,重新塑造了隋郁的感受。“向云来”跟他的恶劣经历死死地捆绑在一起了,有段时间,隋郁在睡梦中进入自己的海域都会反射性地惊醒。他不仅不能想起向云来,甚至也不能踏入海域,那里是一切糟糕、残酷和痛苦之事存在与发酵的地方。
    隋司结束拷问之后,隋郁才慢慢拥有相对正常的睡眠。
    和向云来在路上的重逢,他的条件反射实在是无法避免。不仅向云来因为他的反应震愕,连他也为出乎意料的反应而吃惊。紧接着,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即将会失去世上唯一能看清楚的那个人。
    这份恐惧来势汹汹,比他经历过的拷问更令他害怕。
    之后隋郁便一直在思索,怎样才能让自己重新正常地面对向云来。
    “有一个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我再一次进入你的海域,给你很多、很多的暗示,用很长的时间——就像隋司跟你做过的那样,强迫你不再恐惧我。”向云来说,“但我现在不想用这种方法了。我再也不想随便跑到别人的海域,还有随便给任何人下暗示,让对方听从我的指示了。这非常粗鲁,非常无礼……我绝对不愿意任何人对我这样做,所以,我也不会再对别人这样做。”
    隋郁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让向云来知道他确实在倾听。
    向云来继续说:“海域的问题,只能让调剂师来解决。但是你又不允许别人进入海域,连秦戈也不行。我想不出办法了,隋郁。”
    隋郁:“没事,我找到了脱敏的方法。”
    向云来:“我察觉到了……你到底做了什么?如果连想起我都会让你害怕,你后来为什么能够靠近我?”他想起隋郁接连不断的呕吐。呕吐当然也是应激反应,但至少隋郁能够接近他、搀扶他。难道隋郁允许除了自己和隋司之外的人进入过海域,为他疏导过?向云来的心在期待之中,又怀着一丝微妙的妒意。
    隋郁却不答。
    向云来:“难道是不能告诉我的办法?……还是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人?”
    隋郁:“……都不是。”
    向云来愣了。不是精神调剂师,也不是强硬的脱敏手法,那还有什么?
    身后的人踟蹰、叹气,抬手挠了挠头。他的影子覆盖在向云来身上,银狐团坐于向云来身旁。即便炸毛的尾巴变出了许多形状奇特的武器,且武器都冲着向云来,但向云来在银狐身上没有察觉到反感。和之前亮出匕首或小刀不一样,银狐今天有点儿展示自己本事的意思了:你看,我能变化成这么多的武器。
    这让向云来想起初相识的隋郁。
    隋郁在身后开口:“我……我看了很多象鼩的视频。”
    向云来愣了一秒,忍不住回头,但还没看到人,立刻被反应很快的隋郁按住了脑袋。隋郁小声说:“别看我,我现在没戴眼镜。”
    “你不能看我,我还不能看你吗!”向云来都结巴了,“你、你……你哪儿找来这么多象、象鼩的视频?看、看视频,就能脱敏?”
    太荒诞了。他不禁想象隋郁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和银狐一起看象鼩纪录片的样子。银狐很喜欢逗他的象鼩玩儿,常把象鼩当球一样打来打去,看到屏幕上无法触碰的象鼩,它能理解吗?
    无论是隋郁,还是银狐,此时在向云来的想象中,都有点儿傻和可爱。
    隋郁看了很多、很多,有趣的纪录片还会翻来覆去地看。他把象鼩的照片贴满了视线所及之处,还在照片的角落用黑色马克笔画向云来的脸。即便是这样的简笔画,刚开始的时候,一想到“画下向云来”,隋郁的手会颤抖得连笔都无法握住。他便不回忆向云来,回忆的是头发染得发黄,眼睛明亮的男孩子。
    渐渐的,他能够用简单的线条画下向云来了。然后,他开始写向云来的名字。三个汉字要分开写,分开就不再是“向云来”,是向前、白云和到来。在纸上写得密密麻麻,仿佛练字,然后再把写好的东西摊开在桌上。他随便往哪儿看,都能把文字在脑中自动组成“向云来”。
    这个过程比看象鼩纪录片艰难一百倍。条件反射的应激反应让他无数次冲向卫生间,吐得胃部抽搐发疼。但他后来学会了在应激反应产生的时候先抓起象鼩的照片猛看,或者抓起象鼩的毛绒小玩具紧紧贴在脸上,深深呼吸。
    向云来:“……等等,象鼩什么?玩具?”
    隋郁又沉默。
    向云来以为今天两个人的谈话会是沉重的,令人胃痛的。但隋郁总是能出乎他意料。他终于还是强硬地回头了:“你到底对象鼩干了什么?”
    他看到隋郁的耳朵红了。
    “我做了点儿象鼩的小周边。”隋郁说,“我看向榕追星的时候,买过很多小卡片、小玩具,我问她这些东西怎么才能做出来。”
    对隋郁和大哥的事情,向榕仅在别人口中听个大概,只晓得俩人之间出了些问题。她想不到是海域的问题,以为他俩闹了别扭,隋郁联系她的时候,她以为这是隋郁示好求和的方法,自然全力支持。隋郁家里现在到处都是象鼩的小玩意儿,什么摆件、立牌、毛绒公仔、挂画、贴纸……向云来能想到的都有,想不到的也有。
    “向榕说,我家简直是象鼩小物博物馆。”隋郁晃了晃头,挠挠发红的耳朵,“是我让她别告诉你的,有点……有点不好意思。”
    向云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隋郁的手从身后伸来,握住了他的。他们背靠背,牵着手。这亲昵的举动,让向云来有点儿不适。他现在能迎接所有负面的、低落的情绪,任何昂扬的、喜悦的,却会令他战栗。
    他的海域仍旧沉重而迟钝,他想激动地回应隋郁的话,但厚重的雾笼罩了他的海域。他现在很快乐,但那快乐也遥不可及似的,没法准确地捕捉到。
    有别的东西控制了他的海域。就像任东阳被彻底折磨、精神力消耗殆尽时,罗清晨的幻影从深层海域上浮到浅层海域,并且彻底掌控了任东阳一样,他的海域中,罗清晨的影子正一天天变得庞大,挤压一切。
    然而微弱火苗仍在他的海域中闪烁。
    妈妈,我想回应他。
    妈妈,我感激他。
    妈妈,我不想放弃他。
    向云来的手指插入隋郁的指缝之中,用一种紧密的方式与他相握。拥抱隋郁的渴望快要战胜一切,但向云来不想在这个时刻诱发隋郁的应激反应。他问:“你怎么想到这个办法?”
    隋郁:“他让我讨厌你,但没有让我讨厌象鼩。”
    向云来:“你会因为喜欢象鼩而重新喜欢我吗?”
    “不会。”隋郁说,“不是‘重新’,我一直都喜欢你。”
    向云来的手被稳当地握着,低声说:“是啊,因为你只能看清我。”
    这是隋郁海域中的第二个问题,由罗清晨导致的面容失认症。隋家人始终没有找到隋郁病情的关键,幼时的医生,即便能够进入隋郁的海域,也想不到深层海域中有他人嵌入的幻影;隋司虽然能够时常入侵弟弟的海域,但他的目的是拷问,是控制,根本无心去解决问题。甚至可以说,隋司即便察觉真正的症结,他也必然保持沉默。
    “要感谢我的哥哥。”隋郁说,“他为了让我能够跟他一同外出,一同上学,从小就反复地在海域中告诉我,我看到的那些怪物都是正常的。这次他拷问我,用的也是同样的思路,怪物是正常的,你才是我应该反感和憎恶的。”
    说到这里,隋郁的语气带上了奇特的快乐:“所以我现在看周围的人,我确实没有以前那么怕了。”
    向云来生硬地笑:“你更怕我。”
    隋郁:“我能看清你,而且我最怕你。说明你在我眼里总是最特别的。”
    忽然之间,向云来猜到了隋郁的回答。他的心一下子紧紧地揪住了。
    “如果消除了你妈妈留在我海域里的幻影,会让我看清所有人的脸,同时你也变得不再特殊。”隋郁听起来非常冷静,“我宁可不要这种正常。”
    向云来只能重复:“你疯了!”
    隋郁很坦然:“我本来就不正常。”
    “不正常”仿佛成了一件很了不得的、让他骄傲的事情,他今日来到这里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不仅自己想到了解决两个问题的办法,而且打算说服向云来接受自己的计划。“你刚刚说,不想再随意入侵任何人的海域,那是不是说明,只有被我允许,你才能进来?所以你也不可能随意地清除幻影了。”他说。
    向云来不能理解:“你被折磨了二十多年!你答应我吧,好吗?很快的,真的,一切都很快,我知道我妈妈在意什么,消除幻影只需要五分钟时间,你二十多年的折磨,五分钟就能够消失了,隋郁……”
    “那个幻影不是我的难题。向云来,它是你的。是你认为,你妈妈害了我,所以要由你来解决这个问题。但你根本不需要对我赎罪。”隋郁轻声说,“我不觉得让你妈妈的幻影在我海域里呆着会有什么不妥。是你一直耿耿于怀,但我现在根本不在意。我不怕怪物,我现在只会怕你。这样不是很好吗?就让我带着这种恐惧症活下去吧,等到某一天我克服了对你的恐惧,我们会回到以前……不,我们会比以前更好。”
    向云来仍旧不能理解隋郁的想法。他哭出声,不停地小声骂隋郁,愧疚和痛苦让他弯下腰,蜷缩着,松开了隋郁的手。隋郁终于还是回头,从背后抱住向云来,吻了吻他的头发。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不好了,不对了,或者我变了,你就跑到我海域里,和你妈妈一起责备我,把我的海域搞得乱七八糟吧。”他说,“对,我知道,你说过不会再做这种事……我是说,你可以为我破例。我的海域永远对你敞开。这样我对于你,也成了绝对特殊的、唯一的人,是不是?”
    他的吻很轻、很频密地落在向云来的头顶。像安慰,像倾诉。银狐蹲坐在向云来脚边,它的尾巴仍维持着许多武器的模样,但尖锐的部分都变得毛绒绒的。柔软的毛刀子、毛匕首、毛尖刺……在向云来的膝盖上轻轻拍打。
    ·
    王都区,黑兵的临时办公区里,蔡羽躺在一张破沙发上,正拿着一本杂志念念有词。
    这个临时办公区是搭建在废墟里的板房,今夜值班的是邢天意,向榕也在加班整理捐赠物资的清单。蔡羽不知从哪里回来,手上一本旧杂志,坐下了就在翻。
    邢天意身上总有伤,之前在同光教教堂大战孙惠然时差点丢了性命,加入黑兵之后还没养好,又碰上王都区地陷。地陷之后便是更加忙碌的工作,黑兵全体,尤其是几个首领和首领身边的人,没有歇过的时候。地底人的首领邓老三被危机办控制了,地底人又是最庞大的无家可归族群,夏春把安置地底人的任务交给了邢天意,她忙得晕头转向。
    那日她偶然回家拿东西,才碰巧遇到何肆月和哈雷尔。邢天意的父母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回老家。两个老人常催邢天意回去陪他们,邢天意总是嘴上敷衍,从不行动。但和哈雷尔搏斗的那天,手臂被哈雷尔折断的邢天意躺在湿冷的树林中,第一次真切地思念自己的父母。
    哈雷尔伤了邢天意,自己也没讨到什么好处。邢天意跟夏春学了不少东西,缠斗中直接撕下了哈雷尔的脸皮。这个一向以自己英俊容貌为傲的血族果真因此而疯狂,视野被鲜血蒙住后,他根本敌不过受伤的邢天意,最终落败逃走。
    邢天意出手帮了何肆月,何肆月专程到王都区向她致谢。两个人凑不出一双好手,最终连礼节性的握手都没有,不断冲对方点头。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得知邢天意大恩的蔡羽,对她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在邢天意和胡令溪没有出现之前,夏春身边最能做事的黑兵是蔡羽。他性格圆滑,左右逢源,黑兵内部许多人都认为,如果夏春卸任,他是毋庸置疑的继任者。
    但随着胡令溪成为哨兵和向导的首领,同时夏春收了个心腹小妹邢天意,蔡羽的地位岌岌可危。他仍旧被信任,仍旧是重要人物,但他也明确感受到,在管理黑兵和王都区的事情上,夏春更信任胡令溪,在协调各族群特殊人类关系时,夏春则更中意派遣模样好看、活泼爱笑的邢天意。
    和邢天意相比,从不摘下口罩、双瞳异色的蔡羽,看起来自然就不那么亲近了。
    因此,他对邢天意滋生了敌意。
    这种针刺般的恶感,邢天意也明确感受到,但蔡羽没有做出格的事情,她自然也不会对此有过激的反应。至于帮助何肆月,那跟蔡羽、何肆月和任东阳都没有关系——看到张牙舞爪伤人的哈雷尔,若还能保持冷静,那就不是邢天意了。
    总而言之,蔡羽现在十分关心邢天意。邢天意值班的时候他必然会出现在办公区,一会儿搬个凳子,一会儿搭把手,对邢天意的称呼也变成了更亲昵的“天意”,左一声右一声,连向榕都要投来吃惊目光。
    也正因如此,今日一直躺在沙发上看杂志的蔡羽才显得如此不对劲。
    他手中的杂志,邢天意以前在单位工作的时候也曾看过。《特殊人物》是特管委下属的一个杂志社发行的双月刊,每个单位都要订阅,上面多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吹捧、夸赞,全是那些东西。邢天意粗略翻看过,感觉这本杂志有点儿过分赞美特殊人类,连杂志本身slogan都是“唯特殊,方人物”这种陈词滥调。杂志常常被人用来垫桌子、盖泡面,没多少人真心翻阅。
    “你看这个干啥?”邢天意问。
    蔡羽手里的并非新刊,而是三年前的旧刊物。封面一个坐在街边的年轻哨兵,笑容爽朗,西装革履,成功人士标配打扮。邢天意想起这一期了:因为介绍的十个特殊人类杰出青年里,有几个容貌长相出众、家世也相当显赫的人,这一本很罕见地被许多人借阅。
    封面的男人是一个建筑师,哨兵。
    邢天意只能记住这些。她凑过去看,发现蔡羽看的也是这个建筑师的专访。
    “……‘当下时代,普通人类对特殊人类的包容和理解正与日俱增,但特殊人类族群彼此之间仍旧存在难以消弭的歧视’……这是他的城市设计作品,‘明日城’的设计理念。”蔡羽念出声,“‘在明日城中,各个族群,无论地底人、半丧尸人、哨兵、向导……都能在交叉纵横的城市网络中和谐共处。种族之间的间隔和疏离将不复存在,人与人之间充满了友善和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狂笑,吓了邢天意和向榕一大跳。
    “好笑就别看了。”邢天意说,“这杂志交钱就能上,三万块润笔费,就有人用文字把你包装成悲天悯人、心怀天下的大企业家,但写得是真烂啊。”
    她用那只好手夺过杂志。蔡羽看的专访里全是吹捧之辞,对这个建筑师的城市设计极尽赞美之能事。邢天意没看出哪里好笑。向榕也拿过去翻阅,一目十行地过了一遍:“这有啥好看的?男的长得倒是不错……是不是P过啊这张脸,这么光滑。”
    两个女孩凑一起研究封面图,蔡羽止住笑声,仍躺在沙发上,轻声说:“最后一次见他,他手里还拿着枪呐。人模狗样的,真是有趣。”
    邢天意警觉地问:“他用枪干什么?特殊人类不能持枪,比普通人类持枪严重多了。”
    蔡羽伸出食指,竖在嘴巴前。隔着口罩,邢天意看到他张开了黑色布料覆盖的嘴巴,口罩上呈现一个浅浅的凹洞。
    “砰!”他大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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