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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章

    步蘅不清楚九月会如何勾勒新疆的秋色,她也无暇分神顾及更多,赶在月中携温腾飞赴群山耸峙、青峦逶迤的八闽大地,进场“慧能”的专利诉讼案。
    前期对接的甲方法务虽浸淫行业多年,但委实像个刚从池子里泡出来的新手,一个完完全全的吐槽体。
    在沟通情况和材料转递之外,对其司896的卷死人生态怨念颇多;对其司飞升后能否位列大厂阵营持保留态度;对身在新兴行业办公点却坐落于N线城市城郊,业余生活寡出水的现状不满已久,吐槽出了一种干完了今天这票明天就
    要先一步开除老板远走高飞的架势。
    温腾在计费工时之外,基本每日都要附赠这位甲方少说半小时的“爱与理解”。
    步蘅对这种行为自是不支持不鼓励。
    温腾擅长察言观色,倒是反过来向她打包票:“放心,一切服务于案情,绝对发生不了感情。”
    步蘅阖上笔记本,收束音量,轻笑:“我更担心对方觉得你在水工时,未来掏钱的时候,对着工时数给我表演一脸震惊。”
    比起察言观色,温腾更擅长的是拍马屁以及随时随地展露自信:“业务能力不行,才一切都是问题,才会被斤斤计较。信任是相互的,在绝对的服务质量和严谨的依据面前,有点气量的客户好意思这么搞?”
    “钱难赚的年景里,”步蘅靠向椅背,“是降本增效这个词站得还不够高吗”?
    她们这点法律成本,自然是属于要被严控支出的那一部分。
    “那我下回试着‘嗯嗯、啊啊’一下”,温腾故意说笑,“以前听人说上岸甲方能过点舒服日子啊,这咋感觉人被摧残出更多毛病来了呢”?
    两个人议论声压得低,但温腾笑声清亮,惹路过的空乘侧目。
    登机直到舱门关闭后,商务舱人头依旧寥寥,舷窗外烈日灼目,远空一片蔚蓝如洗,淡成雾的流云漫空浮动。
    步蘅是在落下同温腾的对话,耳闻到清晰的纸张擦页声后,才留意到侧前方靠近过道处早已坐了一位存在感很强的人。
    对方一身休闲装束,鬓发精短,姿态惬意。
    长腿交叠,在桌板下舒展开。
    气场同记忆中的模样相比,凛冽了不少,人亦添了有别于从前的踏实沉稳,因为未曾言语,甚至透出几许高深莫测。
    也是巧。
    或许是这么多年她出门从来不看黄历的习惯搁那儿摆着,让上天总是毫无心理负担地给她私搭乱扯一些莫名的机缘。
    这人……是步蘅已多年未见,人海茫茫,她很意外于能在这么条非热门航线上狭路相逢的池张。
    池张身上Feng行的标签贴得再明显不过,这趟航班的尽头又链接慧能。
    交通,出行,造车,新能源,动力电池……
    结合这些已知信息,步蘅几乎顷刻间便能得出一个结论——大概率池张不止此航程同她目的地相同,落地后,他们也将奔赴同一个园区。
    也因此,同池总搭上话,变成就算不是此刻,也是未来某一刻她必须要做的事儿。
    在步蘅目光探向前方考究的同时,她也清楚地看到池张在侧身,视野囊括到她同温腾所在的区域。
    但池张焦距仅在她们身上顿了三秒,视线端得稳当,神色处变不惊,始终如旧。
    第四秒,池张回转身,如同未捕捉到任何人一般,更遑论某个熟人。全无招呼交流之意,继续研读起他随身携带的paperwork。
    一直到飞机结束滑行,顺利爬升,进入巡航状态,步蘅才在与空乘交流后,短暂地挪坐到距离池张最近的空位上。
    此次相逢若出现在一个多月前,池张无意,步蘅未必会有主动招呼他的打算。
    如今,她已明确地向封疆迈出关键一步,没道理要与他们之间很重要的见证人池张装作对面不识。
    何况,抛开封疆,他们俩也不是全无干系的路人甲乙。
    步蘅坐过去后,池张仍旧岿然不动。
    这种暗中较劲的场景有些熟悉。
    当初步蘅挤入封疆的感情世界,池张就一度对她有些排斥。
    步蘅猜,或许是纯度高的友情里多了入侵者让他抖生了反侵略意识。且他总持怀疑态度来看待步蘅和封疆的未来,尤其在她决定远行之后。
    池张彼时经常采取的对待她的模式就是明杠暗怼。
    是封疆和她一起做了一些努力,池张才勉强被驯化,成为他们的支持者。
    “上午好池总,很久没见了”,是步蘅先给予问候,同时试探,“这么巧遇上了,有没有意愿跟我聊几句”?
    诡异的五秒静默之后,一声冷嗤先回应了她,而后是池张冷冽飘霜的,听来恍如昨日的高亢声线:“怎么,难道是步律师刚刚跟我搭话了,我没回应您?”
    意思是——谁也别说谁,您磨蹭了半天才过来开的这个口,显得也挺勉为其难的。
    池张不开口,坐在那儿,仿佛被经年的日升月落打磨,换了个人。
    一开口,还是步蘅曾经熟悉的、刻薄的味道。
    步蘅听闻后反而松弛了下来。
    莫名地,脑海中浮荡出一些零散的记忆碎屑,均是从求学那几年的罅隙里打捞起来的。
    是几段难得的三人行。
    有池张罕见地一道赴东海岸,还拿出了他此生难得富裕了一天的耐心,无惧“罚站”排队,要和JohnHarvard雕像拍照。且声明要入乡随俗蹭运气,留完影儿要摸几把那传说中能传递好运的雕像的脚。
    自己摸不够,此人还妄图教育某两位不知运气重要性的人——这手长了如若不蹭一把,不如干脆剁掉用来炖黄豆。
    有在FreedomTrail(自由之路)漫步,穿越BostonCommon(波士顿公园)的路上,池张逮着路遇的满面笑嘻嘻的萨摩耶、正扑棱翅膀甩水的灰鸭和低头啄食的白鸽,畜均问候一句“Haveagoodday”,自娱自乐结束后,拦在她和封疆前面,指着那些自19世纪便落地于此、沉湎于时节流转的红砖高呼——自己若早几年来,就不会休学创业,而应该退学重考学建筑,他一代建筑美学大师的人生算是彻底被封某人和工程力学给合伙儿耽误了。
    那个时候,总是封疆用几个字便能解决他的聒噪,让他全身抖开乱晃的毛都无比服帖。
    如今,最擅长给池张点穴的人不在,他的聒噪纵然没了,但步蘅仍觉得难缠。她不确定她得用多少个字儿,才能解决这人现下的寡言冷语。
    步蘅也没客气:“同以前相比,池总的脾性,似乎稳重了不少。”
    对面既然不演了,池张也没克制:“步律师说话的艺术也比从前更为精进。”
    这么过招下去不是办法,步蘅又换了种口吻:“这些年来,得罪池总的地方,我先道歉。”
    附赠礼节到位的微笑。
    池张静静瞥她一眼:“强颜欢笑?”
    步蘅回:“真心实意。”
    池张低呵,而后倒真像是泯灭了前尘旧忿一般,终是正经问了句:“去哪里?”
    步蘅没有遮掩:“慧能。”
    池张此刻倒是略微意外。
    步蘅主动释放信息:“是出差,目前常驻北京。”
    过往离合,池张虽不是亲历者,可也知晓七七八八,兜兜转转,曾经在外越飞越远、总让人觉得抓不住等不回的人,此刻倒是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时间减淡了很多激烈的情绪,池张忽觉没意思,但仍无法闭嘴:“这是闯够了,还是需要的本钱赚足了?”
    池张问得冷静,步蘅自是一样维持得体,甚至先一步开始遗憾:“都不是,还在赚,还得闯。还是既自我又想自由,你讨厌的那些特征,都还在,没能少。”
    池张:“……”
    隔了两秒,池张悠声道:“谦虚了,一以贯之也算
    是人难得的一个优点。”
    有点儿阴阳,但程度可控。
    步蘅也没拐太多弯儿:“感谢池总没用冥顽不灵。”
    各自咀嚼这段对话,同时觉得又荒唐又可笑。
    说话间,空乘开始从前舱舱端分发点心餐,低回的窃窃交谈声明显。
    池张摆头示意步蘅这天儿暂时聊不下去了,暂时偃旗息鼓对大家都好。
    来日方长,步蘅亦正有此意。
    但就在她即将站起身的前一秒,池张又对自己反悔。
    步蘅随即听到了池张晚来了一步差点被牙咬碎的提醒:“下行周期,你厌恶的丛林法则,如今更残酷。无论是谁特别想,都没有用,这一回,死的依旧未必是我们。我提个醒儿,如果你依然觉得赢家有罪,那这最好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池张神色紧绷,声音和情绪一并落了下去:“我承认,他说的对,当初的事,你有拥有任何看法的权利和自由。他想得多,想得开,但我心长得窄。”
    “我答应过他,无论因为什么,无论在什么场合下碰到,都不会对我们步律师恶言相向。”
    如果阴阳怪气算是,那就算他背叛封疆,总归也不差这一层地狱要下。
    “既然你回来了,还肯主动跟我对话”,池张稳住声音一径说到底,“要不你也提前给我提个醒儿,这回回来,打算怎么折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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