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步履之往

正文 第59章

    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反复拉扯,一股催促她暂且搁置下一切,先绕着那人转些日子,亮一个态度和企图出来;另一股又把持着她,告诫她万不能重蹈覆辙,周边某些事和某些人需要彻底的安顿好、清理掉,才好再次追求谁。
    新所那儿如今也有千头万绪需要处理,赵芳藏拖着她和方觉夏面了两轮新人,听了两堂庭审。
    步蘅自己也有不少从前的客户资源需要维系,挪了窝、开了新,该招呼的得招呼,尤其那些愿意跟她走的客户,除了一如既往保障服务水平,彼此间的情分也需要在一次次往来间进一步加深。
    还有自立门户后新开的大单,是HLS读JD期间的师姐介绍过来的。因为在所儿内存在利益冲突,师姐接不了,就转手引荐给了步蘅。
    等一串杂七杂八的密集应酬过去,离开Douglas的消息也已不再是秘密。
    乍停下来,先是记起祝青飞横店的日子要到了。
    祝青这一去得将近三个月,总得再碰个头。
    *
    傍晚时分,步蘅迈进祝青工作室大门的时候,祝青的助理徐小鸽费了半天劲儿,刚把同城跑腿送来的巨型花束搬进门内。
    步蘅给她搭了把手,掌住一扇门。
    是春日感浓,但也一样适合夏日的,清爽感十足的薄荷曼波色系花组。
    有绿掌、莲蓬,以及喷了苏格兰绿的白康、雪柳、惠兰、郁金香等花材,交错搭配起来,视觉上是一派绿意盎然,呈现出的是既有生命力又不失浪漫的一种效果。
    “每半个月送一束”,阖上门,徐小鸽冲步蘅八卦道,“卡初一和十五,特别准点儿。也没人认领,每次就一张机打的卡片,没号码、没落款,写的永远都是四个机械的大字:自由常青。从青姐发了那篇暂退圈的小作文宣布账号长期停更开始,这花儿就没断过。连她人在美国的时候也按时送来”。
    步蘅倒没听祝青提起过这茬儿,想必是祝青不在意。久居海外,她也一直没机会撞见这场景,此刻顺口问了句:“花店也没有顾客的信息?”
    徐小鸽压低声音,悄声向她透露:“你还别说,我还真背着青姐去打听过。但人家严防死守,给钱的才是大爷,店员拒不透露客户信息。可惜我谁都不暗恋,也没那个高风亮节,不然我也搁那儿订了来送人,嘴是真的严。”
    依从前学生时代祝青对待送花人及花的态度,这花束能进门,能得以被徐小鸽打理好插进花瓶而不是垃圾桶见,已经是贵客待遇。
    恐怕是“自由常青”那四个字儿,送到了祝青心坎儿上。
    至少代表祝青见了那几个字不算反感。
    且对方也是用了心。
    这四个字儿,语义和祝青的人生态度契合,“青”也叠了祝青的名字。
    楼下不见祝青的人影儿,徐小鸽挑了下下颌,示意步蘅人在楼上。
    步蘅拾阶而上。
    但刚往上迈步走到半路,就被从楼梯上方火速冲下来的祝青拽紧胳膊,边走边往下拖她。
    祝青紧锁眉,一副着急带她走的模样:“倒回去,抓紧。”
    步蘅很久没见她这样急忙慌促的模样:“这是有惊喜,还是有惊吓?”
    没那工夫停下来解释,祝青只扔了几个字儿:“别废话,先把雷避了。出去再说。”
    可已经来不及。
    正当步蘅琢磨能被祝青称为“雷”的人有谁的时候,有珠玉落盘似的清脆女童声从楼梯上方落下来,脆生生地回荡在楼上楼下整个叠拼空间内。
    “小蘅姐姐。”是在唤她。
    见步蘅和祝青都没有回应,对方又喊了一遍,声音染上了些许迟疑与不确定:“小蘅姐姐?”
    步蘅面对祝青时眼含的清淡笑意,在捕捉到这两嗓子的霎时,顷刻褪了个干干净净。
    替代而来的是如暗夜海潮般的晦暗不明。
    自不再常驻纽约,转往香港,步蘅再未见过林声闻这个孩子。
    如今她已时年十一岁,但站在楼梯上方,仍只是身量娇小,不起眼的单薄的一小截儿影子。
    祝青提醒步蘅:“人是突然进来的,徐小鸽那个废物见到孩子就不好意思赶,我特么也来不及把人拒之门外。你来得也是忒巧了。”
    才会就这么撞上了。
    当初在纽约,她们起初认识的其实并不是林声闻,而是她的父亲林胤礼。
    而林胤礼给不少人的初印象是一个极为出色的演讲人。
    在HLS也好,NYU也好,林胤礼带领他的团队,在许多公开场合为他的西部助学项目拉取赞助。
    路演现场极具感染力,从创设情景导入话题,到进行项目历程展示,再到通过一个个生动的人物故事递进煽情,节奏感和逻辑性俱强。
    搭配彼时他被高原和烈日自然拷打刻画出的质朴形象,显得一席话更为恳切。
    现场每每从仅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头开始,讲到最后,总能人越摇越多,围成数圈儿。
    曾经,步蘅义务加入过林胤礼的团队做志愿者,一起呼吁、一起奔走。
    后来,半路赴美求学的祝青也曾参与其中。
    一行人一起冒雪开路,共赴过西北,一点一点抱薪递火,提灯照路,回应许多孩子的期盼。
    在林胤礼二次创业淡出助学项目后,几个人仍不时有往来。
    不咸不淡的交往始终持续着,直到他在步蘅与封疆的离合间充当了并不道德的角色,在惊觉被背刺后,步蘅与他彻底分道扬镳。
    从前林胤礼弥合团队内部分歧时常用的一招儿,便是拎有先心病,做过心脏手术的女儿林声闻出来充当调和剂。
    他提出某些要求时,为了如愿,也多次让林声闻代为开口。
    几个成年人,面对孩童的天真与柔软往往会选择妥协。
    何况那本就是一个激不得、吓不得,情绪不适合有大起大落的孩子。
    出生便没了母亲,一双秋瞳剪水,盈满后像琉璃般易碎,太容易轻而易举获取他人的怜惜与关爱。
    如今他又将这个孩子推出来,为人父的刻薄寡情与为人的疯狂,都远超步蘅和祝青的想象。
    此刻林声闻出现在这里,娇软清脆的童声撞入耳间,步蘅心潮已不再有任何柔软的涟漪泛起。
    相反,面对林声闻的再次靠近,每多思考一秒,都有无尽的怒火在胸腔灼燃,近乎咆哮着冲向天灵盖。
    几年过去了,林胤礼利用女儿博取入场券、博取见面契机、博取同情的习惯丝毫未改,可再一再二不再三,这一招儿在她这里已经彻底失效。
    林声闻从楼梯上走下来,伸出双手拽了下步蘅的衬衫衣摆,眨着那双无辜澄净的眼睛抬首望过来:“小蘅姐姐,是爸爸送我来找你的。”
    结束这句说明,她开始妄图拉步蘅的手,想要步蘅牵住自己。
    但因为步蘅的抗拒,扑了空,仅抓住了虚无的空气。
    曾经的步蘅不忍看林声闻脸上出现迷茫和失落的表情,可而今道德绑架已经不起任何作用。
    步蘅退了几步,撇开林声闻,交代祝青:“看着她。或者直接想办法请出门,辙儿随便用,别出人命就行。”
    祝青骂了句,当即吼徐小鸽过来处理麻烦。
    同时紧追步蘅,咬牙挤了句:“多动嘴,少动手。”
    曾几何时,祝青是见识过步蘅的破坏力的。
    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给予对方重创,并不意味着自己能独善其身。
    脚步微顿,步蘅在步履匆匆间回了她一记坚定的点头。
    *
    祝青工作室院儿门外,赤日炎炎,人一曝露进去,五脏六腑似是能被烧干。
    两年半前,步蘅便将林胤礼的联络方式删了个干净。
    但寻找林胤礼并非难事,既然林声闻这个钩子被他放了出来,她只需要把自己大方敞亮地放在闹市之中,等待他收网。
    一如步蘅意料,不过三分钟,从巷口的泊位上挪移出一辆车。
    余光扫到近处的变动,步蘅便慢慢走出祝青工作室所在的长巷,绕向最近的一条东西向的长街。
    停在巷与街拐角的交接处。
    林胤礼在一分钟后出现在步蘅近处的视野内,高墙拓下的大片阴影里。
    一改曾经粗糙的面皮,再不见曾经频繁涉足高原留下的高海拔印记。
    步蘅心知这般容颜改换,其实不是他面目全非,而是曾经的她识人不清,被他的“助学项目”经历一叶障目,鲜少用怀疑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人和他所阐述的事情。
    那个时候,何止是看这个人,她看世界,都是用一种积极的、向上的眼光。
    林胤礼似是多少意外于她独自前来相见,和缓地说:“是闻闻想要见你”。
    步蘅着实佩服林胤礼事到如今依旧能波澜不惊的这般开口。
    她嗤笑了声,神情和语调俱是凉薄的:“我以为,两年多以前,挥在你脸上的巴掌是什么意思,是人都能明白。”
    何止刮在脸上的巴掌,还有他那辆四面车窗被她砸得粉碎的座驾。
    是她鲜明的,张扬而不加掩饰的恨。
    暴力摧毁他的所有物。
    但对他而言,其实好过她成为人妻,彻底结合进另一个人的生命。
    步蘅投射而来的视线像刀剐在他脸上,林胤礼目光微沉,嘴角忽得轻微上扬:“这么说,你当初甩了他,确实是因为我?”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