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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不似他眉眼动人四(2023年)

    这丫可够直白的,沈曼春想。
    封疆这种心思多且都往心底深处窝的人,倒是需要这么个直筒子来拾掇。
    原本她只想从眼前这姑娘嘴里撬出句中听的话给那小子听,没想到最后听来句近乎誓言的决定。
    沈曼春琢磨,人姑娘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封疆要是不为所动,那可够没风度、没担当儿的。
    步蘅话落那刻,沈曼春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扫向她身后。
    沈曼春视线乍挪,以及沈曼春嘴角新添的那缕名为戏谑的笑,让步蘅瞬时领会到身后那串靠过来的铿锵脚步声来自于谁。
    这才明白沈曼春适才是在刻意诱导她。
    话出口,步蘅便不怕人听,只是这时机委实称不上合适。
    步蘅想,这话入封疆耳,更好的时机是四下无人的街,以及暗无天光的夜,而不是现下这般旁人在侧,头顶白炽灯亮如昼,窗外尚车马如流。
    环境嘈杂熙攘,能抹灭这话里不少诚恳的意味,凭白显得油腻了三分。
    步蘅未及回头看,沈曼春已经起身。
    脚上那双片儿懒乍落地,沈曼春轻拉步蘅手臂,冲刚进门的封疆道:“你那几个哥们儿都在东山厅里候着。姑娘再借我几分钟,过会儿还你。”
    步蘅带着征询回首,这才撞进封疆那双深如海的眸,而后视线又在他身旁的人身上停了下。
    封疆身旁那人有一张步蘅隐约有印象的,棱角分明的脸。整张面庞极为干净,只眉峰上面挂了道尚未消退的疤印。
    不用言语,黑眸中透出来的俱是从骨子里漫出的坚毅,是种宁折不弯,霜雪不摧。
    是军人,步蘅再次判断。
    她此前猜得显然没错,封疆接的人是战友。
    又几秒,步蘅记起了那隐约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她见过这个人,在南海。
    是排长?
    连长?
    还是班长?
    *
    迎面碰上了,免不了介绍。
    封疆先望向沈曼春,向于连道:“这位是店老板曼姐,我大哥从前的朋友。”
    如今不喜打理社交关系的沈曼春淡笑了下,卖封疆面子同于连客套道:“您好。”
    封疆又介绍于连:“曼姐,这位是我的连长,休假路过这儿。”
    于连闻言微点头,男女有别,他无意主动同女士握手,只接口道:“您好。丁一于,黄连的连,于连。”
    人情世故于沈曼春,完全游刃有余,全看她是否乐意搭理人:“于连长,谢谢你前几年关照这小子。”
    应付辜家人多了,攒了经验,于连也接得顺当:“他是我的兵,照顾好是应该的。沈老板不必客气。”
    同沈曼春寒暄完,于连看向封疆,等他继续介绍。
    封疆却没再吭声,只下颌摆了下,示意步蘅跟沈曼春走,同时推于连向东山厅迈步。
    于连:“……”
    与姑娘寒暄可免?
    步蘅:“……”
    不必同连长问好,这样礼貌?
    **
    沈曼春不肯多耗费时间,借势推步蘅往后院走,同时留了句:“于连长想吃什么让封二代劳转告我的伙计。今晚的单有人买了,他要是再不干点儿跑腿苦力活儿,就是货真价实吃软饭。”
    吃软饭的:“……”
    于连:“……”
    沈曼春推步蘅走后,于连问封疆:“沈老板问你借人,你的人?这是当初去部队看你那姑娘?”
    封疆回:“对,是那一位。我烧香祈愿冒了青烟,现在是你弟妹。”
    这都不介绍?
    于连横眉:“滚你的,姑娘走之前你哑巴了?”
    封疆扯唇:“不然呢?脸皮儿薄,当着大家的面儿,捋不直舌头,真喊不出弟妹这个词儿来。只介绍姓甚名谁,不觉得生分?”
    于连:“……”
    于连啐:“屁,再扯。”
    封疆于是正色道:“一年前,我在礁上为你引荐过,记性烂这事儿,你真的觉得赖我?”
    于连不认:“你那会儿病歪歪的,引荐个屁啊,没有的事儿。”
    这话倒提醒了封疆一事儿,他嘱咐于连:“过会儿进门,嘴上带把尺子,不该说的事,不要一股脑往外抖。”
    部队私密事于连自是不会多谈,但这不至于让封疆特别提这么一嘴。
    于连于是问:“别逼我刑/讯拷问,痛快交代,你捂了什么怕我捅破?”
    封疆守口避答:“这不是重点。听我的,别聊欢了使劲回顾过去,豆大的事儿都扯出来就行。”
    于连斜他,不重要还有必要嘱咐?
    但封疆不实言相告,于连也不去较真。
    两人进入包厢前,封疆又拧眉看了于连一眼,眼风淡:“你这疤……会选地方呆。”
    横在于连眉上,惹眼。
    惹眼,就可能会有人问起这伤的来源。
    于连:“算不上破相,蚊子叮一口的程度。”
    他抬手摸了那疤一把,又接续道:“别替帅哥我操没用的心。就算重来一回,你嫂子她也还是会先看上我这身皮囊,而后生出兴趣,去认识我这个人。”
    封疆轻哦了声,禁不住扯唇,叹服于于连这一如既往的自信心。
    见于连始终没意会到自己的意思,怕有纰漏,封疆最终还是交了底:“他们都以为我是期满回来,别的,还不知道。”
    封疆实际早退离一线几个月,但都因养伤耗尽,于身边等他回来的人而言,他仍是离开了两年余。
    听到这儿,于连敛眉,神情肃凛起来:“合着那伤恢复的好,是你在诓我?”
    于连横在眉头的伤疤,与封疆伤自同一场抢险事故,但封疆养伤期久,他伤情到底如何,除了指导员,只有封疆自己最清楚。
    于连那深邃又带着惶急的眼神,像要扒掉封疆的衣服,扒掉封疆的皮,去探里面的骨头,去摸一把,看里面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形。
    封疆伸手轻拍于连肩头,安抚道:“诓你我有钱赚?真话,信我。”
    于连半信半疑:“那你他妈眼神儿躲什么,后遗症严重?”
    封疆:“你过去不是敏感多疑的人种,没事儿别瞎琢磨,我现在看起来和你哪儿不一样?看着像很难养活?”
    数月前的疾风骤雨,于连没有遗忘。
    想到当初封疆一身血,横着被抬走,至少封疆现在直立站在他面前,他心略松。
    想起受困于残缺的肢体的辜拾零,于连又说:“我尽量信你。但是你既然不是一个人了,就得有长远的打算。你既然招惹人家,就得有努力地、健康地活到七老八十的念头,不然就忍着,别开始。”
    封疆:“……”
    封疆:“你今儿感慨是不是有点儿太多了?”
    于连横封疆一眼。
    “尽情瞪,放心,我会的。”封疆承诺道,“我会一直稳稳站着,站到她生出白发的那一天,不然下了九泉也不甘心,闭不上眼”。
    于连叹一声,再次善意提醒:“你是担心他们问我我挂的这伤疤怎么来的吧?我看纯属多余。初来乍到,谁好意思探我隐私。倒是你,能瞒多久?我看瞒不了多久。”
    封疆嗯了声。
    他自是知道,日后总有赤/裸相见之时,就算是于暗夜相见,那堆叠的伤疤任谁也都摸得出。
    昨夜情/动,未到宽衣那步。但昨夜只是开始。
    他并没有长久瞒下去的打算,不过是想,能瞒一刻,先拖延一刻。
    封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既然没有那么严重,就不需要大家都了解,都跟着惦记。”
    于连:“总要有性/生活,当一辈子柳下惠?你不能把自己裹在衣服里一辈子,姑娘摸你背一把,迟早摸得到你脊椎顶上的蜈蚣,到时候不用解释?”
    和封疆的顾虑不谋而合。
    于连:“不许老土的
    瞒人家。价值观革新换代,现在的人会更喜欢,一起面对。”
    一起面对……
    于连大有长篇大论的架势,封疆不想继续听他上课,利索打断他的节奏:“指导员知不知道你准备抢他饭碗,大道理一直蹦,口不干?省点儿口舌。说说你今晚想吃什么,除了天上的月亮不给你摘,别的都尽量满足你。”
    于连:“……”
    **
    另一边。
    沈曼春是个有分寸的人,藏得住秘密,知晓什么事不该越权替别人声张,不然封疆也不会放心对她吐露关于伤病的那一星半点的细节。
    沈曼春带步蘅进的是她在1473后院儿的书房。
    她对读书没有特别的偏好,但身边人喜欢。所以沈曼春投其所好,在日常活动的每一组空间里都装了书房。
    书房软硬装都偏古朴风。
    书案上陈了架古琴,也放置了一套紫砂茶具,状如煤油灯的壁灯贴于墙面散着幽光。书房窗牗外正对着几株拔地而起的水竹,细长竹叶荡在风里,摇曳不止,晃出一片绿。茶具底下还压着个靛青色草染而成的桌旗。
    这一众物什合在一起,适合上演一出“听琴煮茶,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景儿。
    见步蘅用眼风扫那些乐器,沈曼春介绍:“我另一半用的,放在我这里,她不过来的时候,就是堆摆设。”
    沈曼春的语气亲切的不成样儿,步蘅大抵猜得到她要聊什么。
    若是彼此对将要谈什么心知肚明,铺垫就可以省略,大可单刀直入。
    步蘅抢先问道:“曼姐,您怎么结识的大哥?”
    算久远的事儿了,沈曼春不介意分享:“封疆没跟你讲过?”
    “是我没问过。”
    “是个巧合。封忱资助过一个学生,不巧,是我的直系师妹。我师妹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打听,才知道封忱的身份。她很执着,发了无数封邮件诚恳邀请封忱到学校听她的演讲,想告诉封忱她努力且优秀,没有枉费他的资助。她再努力一些,就可以将封忱资助的学费逐批返还给他。封忱有个致命弱点,不擅长拒绝别人。师妹的执着最终有了结果,轮到她上台的那一天,封忱出现在我们学校礼堂里。”
    说到这里,沈曼春示意步蘅在茶案旁落座,她则拣了对面坐下。
    不知想起什么,她笑了下,又继续道:“那天天气不好,我运气呢,也不行,点背儿。一堆刚被导师批成狗屎的论文让大风刮走,撒了一地。他不想以资助人的身份和被资助的学生在现实生活中有密切往来,从报告厅里半路退场走人的时候,正赶上我跳脚咒骂各路神仙,手就两只,满地越跑越远的A4纸捡不过来。他帮了我。”
    搁戏文里保不齐是出才子佳人的标准化偶遇,可不是,人和人之间还存在萍水相逢的深挚友谊。
    那时期,沈曼春发短宛如小厮,封忱亦不是多情之人,两人从相识之初,就模糊了性别概念,衍生出的是单纯的友情。
    且封忱格外擅长倾听,而沈曼春那几年永远有倒不完的怨念和苦水。
    更何况后来沈曼春失足踏进监狱,身边朋友更是散了个尽,封忱从不曾带有色眼镜看她,且不时寄些东西进去。
    沈曼春说:“他资助的学生不少,只这一个是女生。师妹又自卑又高傲,是个矛盾体,他这一现身,人家有了拿自己报恩的念头。如果他还在,从我这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这故事倒很可能会是未完待续。”
    可很遗憾,死亡不等人,不等这缘分发酵。
    这么说,大哥并非对女学生无情?
    步蘅记起封忱出事后,时隔一个多月,有位找到封疆那儿的姑娘。
    对方当时尚不知封忱死讯,只道失联,得知封忱身故后,那人再未出现过。
    时间久了,记忆蒙尘。
    步蘅有些记不清当时的情形,只记得对方有副瘦弱的身板,腰不盈一握,看着有些清冷,面颊白如霜。
    一段还没开始的百年好合,骤然走向命运既定的生死相隔,步蘅并不知晓这段声色往事,若知道,她想当初至少该告诉封疆,让他知道世上多一人怀念大哥,且送那姑娘一点封忱的遗物。
    人死缘灭,忘,对生者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但于每一个在往生者身上用过心、动过情的人,在骤然被迫分离后存一份事关逝者的念想,它不会是牵绊,而是助人熬过痛失后漫长寒冬的熹微烛火。这火能焐热冰冷的、灰碎的心,让生者继续生,待寒冬过去,迎来温和春日,迎来新生。
    *
    提及这段往事并不是沈曼春想和步蘅单独聊的本意,“小姑娘”,沈曼春说完便回归她的正题,“你刚刚说,现在和未来想不到别人,未来有多远,你能喜欢他多久?”
    多久?
    步蘅没有给它设过上限,但将它用语言描述出来却很难。
    因为感情本身柔软,旁人很难感知其中的冷暖与厚重。
    沈曼春语气里透着一种经世的沧桑感:“年纪轻的时候,人都会自信心爆棚,相信自己能一成不变,轻易承诺一生一世。年纪长一些,三十而立后的成年人,大江南北地转,经历的人多了,又忙于生计,在感/情/这件事上,就没再有那么多非谁不可。我见过很多一拍两散,人生还没走到一半,就分道扬镳的情侣。好一点儿的,默契地冷淡对方,渐行渐远;差一些的,分手的时候歇斯底里,恨不得咬死对方,老死不相往来……”
    沈曼春顿了下,向步蘅重申一个惨淡的事实:“现在封家就剩下他一个人。”
    旧乡难回,自己成户,就算死,碑上也暂无亲属姓名可刻。
    沈曼春道:“我从前想,我一定要替他把关感情/方面的事。但他已经定了你。我尊重他的个人意志,可我也放不下我的担心。孤零零活着的人,如果感情半路生变,对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尤其对他和他哥哥那样重情的人。”
    沈曼春怕,怕日后出现这个万一。
    沈曼春:“他叫我一声姐,我得替他想得长远。”
    步蘅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沈曼春会想得长远,是因为她用心在照拂封疆,步蘅感恩。
    封忱给封疆留下的遗产几无,因为生前几乎都用在了帮扶别人身上;封忱给封疆留下的遗产又有很多,念及和他朋友一场,因他而对封疆倾囊相待的人,是他留给封疆最宝贵的财富。
    步蘅主动:“您有话想嘱咐我?”
    沈曼春回:“是,我希望你永远不会糟蹋他的心意,不会抛弃他,万事以他为重。”
    这个要求不能说不苛刻,但只有苛刻,才能摸清人的底限。沈曼春故意如此强求,她想要了解步蘅用心的程度。
    步蘅能够理解沈曼春的立场,在封疆的事上,沈曼春的站位大概可以类比封忱。
    但每个人对待生活和感情的态度不同,价值观念千差万别。
    步蘅想,并非她不能万事以封疆为重,就等于不在乎、不够爱。
    她摸爬滚打这二十余年,被生活教会了一点,亲情也好,爱情也好,名利也好,理想也好,都不会是人生的全部。
    *
    跟沈曼春才刚结识,和她第一次聊,就说得如此深远,不在步蘅意料之内。
    但步蘅对所有出自真心的话,都有天生的敬畏心。
    沈曼春问,她便答。
    窗外竹叶唰唰,为步蘅的声音打底:“我听得懂您的心意。但我现在只能说抱歉。”
    她先给出结果,而后是缘由:“我还年轻,有些观念您听了,可能不会认同。我不知道您怎样定义糟蹋这个词。
    如果有一天,我的理想和一直待在他身边有了冲突,我暂时离开算抛弃的话,我可能会抛弃他。我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会一辈子都待在他的羽翼之下哪儿也不去。
    我刚刚踏进社会半只脚,未来我会面临一些选择。以他为重,以成为更好的我自己为重,也许这之间会有矛盾、冲突。我有自己职业方向上的规划,我往前走,他也会有自己的事业去打拼。我能保证的是,我每走一步都会和他沟通,其余的,我暂时没办法拍胸脯打包票,说我一定做得到、永远做得到。”
    沈曼春原本只为试探,扯来扯去,无非是要嘱咐人多珍重封疆。
    话加了料听起来变重,但她并非是一个真的会苛求人的人。
    这话抛出去,此刻倒又得来意外的收获。
    眼前这姑娘人看着嫩且娇,但异常清醒。
    这一瞬间给她的感觉,像是同一个不惑之年的灵魂在对话。
    沈曼春倒希望这真是封疆的良人。
    封忱已是永久的意难平,她盼封疆能有好运气,只被爱,不被伤,求便得,索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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