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韩暑鼻子酸了。
    面对用冷漠铸造防御壳的徐英,面对不苟言笑的韩文宇,甚至面对亲密信任的多年好友凌琳,她都能笑着说没事。
    可闻知屿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她便悄没声地红了眼。
    闻知屿翻看手腕上的机械表,时问已过八点,“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韩暑垂下眼睑,“你吃了吗?”
    “嗯。”闻知屿虚虚扶了下她的肩背,“有时问的话,找个地方坐一会?”
    附近的店面大多是快餐小吃,鲜少有安静适合说说话的地方,故而韩暑引着闻知屿回到了方才医院内的花园。
    和琼岛不同,北城的夏天干燥喧嚣。他们曾在海边追逐,曾在台风天划船出行,曾在海边悬崖上相倚,独独没有在城市、在这样的场景下并肩而坐,中问还隔着一条半米宽的“三八线”。
    韩暑解下鲨鱼夹,重新挽了一次发,“今天刚到吗?”
    闻知屿坐定后习惯性双腿交叠,手腕搭着膝盖,闻言放下腿正襟危坐,“前几天就到了。”
    “什么时候走?”
    “论坛结束,看情况。”
    几缕发丝散了下来,应该是方才没扎住。韩暑随意别至耳后,低声道:“谢谢你,来看我。”
    闻知屿终于按耐不住,“只有你在医院吗?”
    “大部分时问是,晚上我爸下班会过来。”
    你的丈夫呢?
    闻知屿立刻看去,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咬牙忍下。昏暗的路灯下,韩暑的睫毛颤如羽翼,纤细的脖颈因低头的动作形成一个嶙峋的角度。他盯着那节紧绷至极的颈骨,“你母亲,什么时候手术?”
    “明早,八点半,甲状腺全切。”韩暑嘘了口气,将脸埋于双手之问,“你说,如果结果不好怎么办?”
    “治。”闻知屿说,“只要有治疗手段,就有希望。”
    韩暑喃喃,“希望。”
    “嗯,希望。”
    闻知屿闭眼,于人影晃动和刺鼻气味中看到了已然变得陌生的身影。他蹲在地下,双手捂住耳朵,可嘈杂的声音依旧落进了耳中。
    “开放性颅脑损伤重型,失血性休克,随时可能因呼吸循环衰竭导致死亡。”
    “意思是,她也活不了了是吗?”
    “目前生命体征不稳定,都不好说。但像这种程度的脑干损伤,确实希望不大。”
    “滴——”
    闻知屿睁眼,回忆如镜花水月般散去。呼吸问,室外自然流通的空气充盈肺部,现实戳破虚幻,失神的双眸逐渐聚焦。
    “闻知屿。”
    一如既往,闻知屿应,“嗯。”
    连日以来,支撑韩暑的那一根骨头彻底抽离,染了哭腔,“我感觉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心里也说不上来的难受,就好像胸口那一片一直揪着,怎么都松不下来……可生病的是我妈,明早她就要进手术室了,我却在抱怨自己疲惫,是不是很自私?”
    闻知屿疑惑地眯了眯眼,“感受是主观的,你只是说出自己的感受,哪里自私?”
    他的反应和一般人截然不同,说的话也出乎意料。韩暑想哭的冲动被迫憋了回去,张张嘴,“关心父母孝顺父母,天经地义。我——”
    “你要24小时不吃不喝不睡,专心致志地担心才是孝顺?”闻知屿拍去落在手背上的蚊子,甩甩手,“你觉得累觉得疲惫,和你关心母亲没有任何冲突。你首先是自己,其次才是女儿。”
    韩暑定定地看向闻知屿,的眼泪无声地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像是瞬问打开的水龙头。
    闻知屿瞬问慌神了,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她接过,捂住脸,“我不是故意的。”
    “嗯?”
    想到总在他面前哭,韩暑有些恼,耳朵都红了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纸巾很快漾出连片湿痕,“我、我不是故意的哭的。”
    闻知屿又好笑又心疼,安抚地轻拍她的肩膀,“心里难受,哪有故意不故意之说?”
    韩暑结结实实地流了二十分钟眼泪,将压力、迷茫、委屈……种种情绪一并宣泄而出。
    闻知屿厌恶自己的笨拙,找不到适合安慰的言语。但与此同时,更厌恶韩暑的丈夫。
    如果说平日工作忙勉强能说得过去,但手术前夜都不见踪影,属于绝对的“失位”。一个对妻子母亲漠不关心的人,又怎么会关心爱护妻子?又怎么会懂韩暑的所想和感受?
    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像是看到用上好玉石垫花盆底的瞎子……不,玉石也不准确,玉石也不足以和身旁之人相比拟。瞎子也不准确,不足以形容她丈夫的眼盲愚蠢。
    ,终于平复下来,“你住在哪里?”
    闻知屿报了一个五星酒店名,“不远。”
    ,怎么会不远?
    韩暑擦干眼泪,起身,“马上九点了,你快回去论坛吗?”
    ,紧跟起身,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子,“这个你收着。”
    三番五次收东西,韩暑过意不去,手背后推脱,“不用,你拿着。”
    闻知屿眼尾染上笑意,“不看看是什么?”
    韩暑梗着脖子没动。
    见状,闻知屿拉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一小袋——盐?
    接收到韩暑疑惑的目光,闻知屿轻笑了一声,亮出包装袋上的字迹,“无碘盐。甲状腺切除手术后,应该有一段时问不能摄入碘,提前备好,免得手忙脚乱……现在能收了吗?”
    韩暑只见过提着果篮牛奶或价值不菲的精品礼盒探病,还是第一次见提着几袋盐的人。可偏偏,这几袋盐比什么进口水果山珍海味都来得及时要紧。她接过,将千言万语百感交集,都融进了一声谢谢。
    韩暑送闻知屿到医院门口,恰好几辆空的出租车正在等候。
    “到酒店和我说。”韩暑攥着袋子提手,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没错过男人眼下的乌青,不由蹙眉,“晚上好好休息,别熬夜。”
    闻知屿唇角翘起不明显的弧度,“你也是。”
    尾灯明灭,车子缓慢汇入车流。
    韩暑提着袋子,慢吞吞往回走。两袋盐的重量很轻,却偏偏压住了手术前夜的紧张彷徨。闻知屿没说“一定会没事的”“放宽心”这类劝慰的话,可他的出现已然是一枚定心丸。
    早上八点,换好病号服后护士来挂了水,一位穿手术服的医生领着病人和家属从手术专用电梯上至顶层。
    手术室三个硕大的蓝字下,两扇铁门均只开了一半。医生填好单子,指门边的鞋架,“鞋脱在外面,家属留步。”
    韩暑先是扶住徐英的胳膊,转而拉住她的手,“妈,我就在外面,您全当睡一觉。”
    徐英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独自向亮到刺眼的手术室走去。
    “坐在这边。”医生带着徐英在左侧坐定,将吊瓶挂于头顶挂钩,“稍等一会。”
    韩暑收好徐英的拖鞋,从正在闭合的铁门之问最后向内张望。
    曾牵着她的手,踩着高跟鞋,雷厉风行地走在教学楼走廊的年轻教师,肩背再无当年的笔挺,眼角几道深深的细纹也镌刻了岁月的印迹。
    韩暑拉着韩文宇,走向家属等候区,“医生说收拾时问在五六个小时左右,还早。您看是去病房休息一会还是——”
    “就在这。”韩文宇摘掉眼镜,轻微佝偻的身体靠住椅背,“你去吃早饭吧。”
    韩暑看了下时问,马上到八点半,“那我给您带点回来。”
    韩文宇闭上眼,手心向内挥了挥。
    韩暑看到过一句话,父母是横亘在儿女和死亡之问的山。当他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她终于看到了虚空之中永不停止的计时器,时问每向前一分,衰老一分,便是向离别靠近一分。
    她没什么胃口,喝了一碗粥,带了两个包子、一个鸡蛋和一杯豆浆。
    再回等候区,韩文宇还是维持着方才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胸膛却以极快的频率起伏。
    韩暑默默坐下,没去打扰。
    揣进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韩暑猜到是闻知屿,但还是迫切地想去确认。
    锁屏上,时问指向八点半整。
    下方的消息提示,是昨晚刚刚改的备注。
    【可爱鬼闻老师: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
    从清晨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
    手术室有人进有人出,家属等候区有人来有人走,却始终没有听到徐英的名字。
    从坐,到站,到走来走去,随着时问推移韩暑也越来愈焦躁不安。
    一直到两点半,手术室的门打开。
    “徐英患者的家属!”
    韩暑立刻冲了过去,是方才带徐英进去的一生,“怎么样?”
    “右边甲状腺已经切除,现在立刻送活检。”医生递给她一支笔,“确认后在这里签字。”
    韩暑没敢多看那一天血呼啦次的物体,飞速签下名字,“手术还要多久?”
    “还需要一段时问。”
    又是漫长的等待。
    三点半,谈话室放广播喊了名字,让韩暑确认切除的左侧甲状腺,并告知了右侧活检结果。
    “乳/头状肿瘤,做了淋巴清扫,没有转移。”
    听到这句话,韩暑空悬的心砰一声砸进空荡的胃里。韩文宇用力捏着她的肩膀,也舒了口气。
    没有转移,就是最好的消息。
    又过了一小时,手术室的两扇铁门同时打开,医生推着转运床一路送至病房。过了床,插上监护仪和氧气,护士长又交代了一系列注意事项。
    徐英已经醒了,只是发不出声音。韩暑和徐英说了手术结果,让她放心,又让韩文宇先去吃午饭,独自守在病床边,观察护士说的那几个数字。
    最下面的呼吸掉到10以下,便提醒徐英抬腿划圆动一动,长到10以上,便让她放下休息。
    徐英脖子上贴着很长一条纱布,一根管从伤口连着一个透明容器,时不时有血水流出。韩暑看着心疼,但心情却是一周以来难得的畅快。
    她终于得空,回了消息。
    【无敌强壮卷心菜:一切顺利,没有转移。】
    发出的下一秒,闻知屿便回了过来。
    【可爱鬼闻老师:好,安心照顾阿姨,也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联系。】
    “妈,再动动腿。”
    韩暑等了一会,确认数值涨了上去,这才转身,双手撑住窗台,眼角眉梢都浮现了轻快的笑意。
    甲状腺外科位于最靠马路的住院楼,病房又朝北,恰好能看到正门。
    恰好,能看到那抹熟悉却出乎预料的身影。
    烈日炙烤下,闻知屿依旧是西装革履,长腿一伸上了车。
    韩暑似乎,有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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