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问题先生最近有些奇怪。
    起初,只是门边源源不断的冰袋、定时定点热好的餐食和不见踪迹的房东。
    韩暑没太放在心上,毕竟被左臂的烫伤折磨的食不能寐夜不能寝,全靠狂刷电影转移注意力度日。
    后来,烫伤的水泡消下去,门口多了两本夹着纸条的《Fearofflying》和夹着书签的《危险关系》。
    前者是一本企鹅出版社的小说,以女主人公的恐飞症的入手,一点点揭露她被压抑束缚的人生。后者则是日本心理学家斋藤环的作品,分析亲缘关系中最复杂的母女关系。
    纸条上写了两行字。
    【处理一个不自由的世界的唯一方法是变得绝对自由,以至于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夹着书签那一页,几段话吸引了她的注意。
    “大多数母女问题是女儿通过母亲的违和感和窒息感觉察到的,反抗或愤怒没有付诸行动痛苦会加深。但另一头的母亲则坚信所做的举动都是出于爱,她觉察不到女儿痛苦。*”
    “母女之间的关系复杂,与其他人交流密度是不同的,女儿就算讨厌母亲,依旧有喜欢母亲的地方,这或许是母女之间的羁绊。女儿了解到的母亲也只是她作为母亲的一部分,她也是独立的个体,在成为母亲之前她是她自己。*”
    韩暑指尖拂过那苍劲有力的字迹,心脏不知名的角落分崩离析,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说自己不会安慰人,纯属妄自菲薄。
    这出乎意料的方式,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方式。
    文字是有力量的。
    书籍无声,却振聋发聩。
    韩暑栽回床上,单手捧着书,看了整整一上午。
    临近午饭时间,房门从外敲响。
    韩暑一骨碌爬起来,一边开门一边道:“闻老师《Fearofflying》我已经看到——”
    兴冲冲的分享戛然而止。
    门外不是闻知屿,是闻知屿的阿姨。
    阿姨笑眯眯道:“姑娘,这会方便的话我来打扫房间。”
    韩暑不着痕迹地往左挪了下,试图挡住屋内一片狼藉,“不用的阿姨,我自己收拾就好。”
    “小闻专门和我讲,你胳膊烫伤了不太方便,让我来收拾呢。”阿姨拉过她,“你去客厅坐,半小时就好。”
    韩暑不好意思,“阿姨我这都快好了,真没事。”
    阿姨直接选择性忽视她的拒绝,“衣服哪些是需要洗的?”
    “不用不用!”
    “沙发上这些是吗?”
    “阿姨——”
    最终,反抗无效。
    韩暑坐在客厅,感觉哪哪都不得劲。如果是付费入住的话房费包含清洁费,心安理得,可她不是。
    回答问题抵房费,闻知屿又有好几天都没有提问。退一万步,即使每天十个一百个问题,她的付出都远配不上对方的给予。
    韩暑用书脊抵住鼻尖,朝空无一人的楼梯望去。
    住在同一屋檐下,她已经三天没有见到他了。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闻知屿竖起耳朵,捕捉到了细微的吸尘器运作声,这才放下心来,翻身上床。
    连续72小时未合眼后的疲惫具有毁灭性,挨着枕头的前一秒,思维已然涣散。不过几秒钟,便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梦境。
    梁松挽着西装革履却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爸爸来了,打招呼。”
    闻知屿的视线还不到门把手,站在屋内仰着头,毫无情绪地叫了一声“爸爸”。
    闻启捏了捏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头,“是不是长高了?”
    梁松手指绕着精致的烫发,娇声抱怨,“你都两个月没来,儿子当然长高了。”
    “怪我。”闻启收手,搂住女人纤细的腰肢,“最近公司忙,出差多,实在腾不出空。”
    梁松冷哼,那张漂亮到挑不出瑕疵的脸一偏,“到底是不是公司忙,你心里清楚。”
    闻知屿垂下目光,恰好看到了梁松脚踩的高跟鞋,和蒙了一层丝袜而变得黑黢黢的腿。
    每次名为爸爸的男人来,妈妈都会穿得和平时不一样,今天也不例外。
    闻启压低嗓音,气息隐约有些急促,“好不容易过来,你就浪费时间说这些?”
    梁松娇笑,“儿子还在呢!”
    闻启敲敲门框,话还没说出口,,关上了卧室门。
    “还挺有眼色,
    “”
    “我说什么了?”
    “……”
    男女压低了声音,可对话还是一点
    鞋跟地板相撞,梁松似乎贴着门缝,“儿子,自己玩会积木啊!”
    闻知屿没吭气,默默等待高跟鞋声渐远,紧接着是门用力闭合的声音。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慢吞吞地走进宽敞的游戏区,慢吞吞地坐下。
    数不清多少套建筑积木拼全数用尽,一栋栋大小不一、层高不一的房子连成一片。城堡、别墅、小屋、牛羊圈、超市、花园、医院,这是只属于他的小镇。
    闻知屿看了好一会,伸出双臂用力一推——
    小镇崩塌了。
    他一点点将零散的积木分类。柱子放在一边,红色、蓝色的墙壁放在一边,华丽的屋顶放在一边,木头色的栅栏放在一边。
    慢吞吞地归类完毕,他开始重新挑选,重新搭建——
    小镇又建好了,和先前分毫不差。
    闻知屿又看了好一会,再次用力一推——
    小镇再次沦为废墟。
    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只是机械地重复搭积木、推积木的动作。数不清多少次,说不出过了多久,在寂静无声中循环往复,直到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闻知屿想去厨房,可妈妈说过,爸爸来了的时候不能乱跑,只有经过允许才可以出房门。
    他转了个方向,抱着肚子,盯着房门默默等待。等待张阿姨推门而入,惊呼一声“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这样他就可以自然而然地说“因为我还没有吃午饭,我很饿”。
    可他等啊等,怎么都等不来一个人。
    明明透过门缝,走廊有灯光明灭。明明妈妈的房间,偶尔有闷响声传来。但他始终都等不来一个人。
    他所在之处,永远是一个孤岛,永远与世界隔绝。
    闻知屿推开积木侧躺,蜷缩起身体,眼睛依旧紧盯那扇只有从里向外才能看到的门。
    “砰砰!”
    闻知屿骤然起身,于粗喘中视线逡巡。仍在床边的居家服,半开的浴室门,丢在床头柜上的电脑,还有一扇和记忆中相差无几的门。
    门外,阿姨轻声询问,“小闻,这会方便打扫主卧吗?”
    闻知屿狠狠抹了把脸,套上居家服,这才拖着步子走到门边。手置于门把手,梦境终于被现实驱散。
    他用力拉开,“秦阿姨,方便。”
    秦阿姨见他睡眼惺忪,尴尬地搓搓手,“吵醒你了吗?”
    “没事,也该起了。”闻知屿让开位置。从休眠到弹射式起床,腹中饥饿感井喷式爆发,于是揉揉肚子,“有吃的吗?”
    秦阿姨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有,做好了。扣在餐桌上。”
    闻知屿点点头,拖着步子就要往出走,忽而一顿,又折了回来,“她吃了吗?”
    “吃了吃了,我看着吃的。客房的卫生我也清理过了。”
    闻知屿紧绷的眉宇松泛了些,说了一句“辛苦”,这才下楼去了。
    秦阿姨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劲的笑。
    ——这两个小年轻,怎么都偷偷摸摸关心对方?
    闻知屿打开扣住的锅盖,番茄肉酱意面的香气随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胃里愈发空荡。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然而还没吃两口,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闻知屿,这本小说我看三分之一了!”韩暑绕至他对面坐定,愣了下,旋即话锋一转,“你这是在吃午饭还是晚饭?”
    闻知屿捏着叉子的手指无规律地抠木柄,瞥了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三十分。
    午饭还是晚饭?
    “不知道。”他不着痕迹地看向她的手臂,见烫伤的地方明显好转,这才垂下眼睑,开始斯文地吸入意面。
    韩暑眨巴着眼睛,“这几天都没见你,是文思泉涌了吗?”
    “算是吧。”闻知屿轻描淡写道。
    韩暑放下书,疑惑地抓抓头发,上下打量在沉默干饭的男人。
    眼前这位不知道哪根神经不对,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惜字如金,简直比最初入住那天都冷漠。
    有点奇怪。
    “怎么了?心情不好?”
    闻知屿用力吞咽,“没有。”
    韩暑没信,但也没追问。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讲,“你有好几天都没问问题了,不收房租吗?”
    闻知屿咀嚼的动作停了,好半天后又吞咽了下,放下叉子,缓缓掀起眼皮,“有一个。”
    韩暑作洗耳恭听状,“请问。”
    “之前问过你,如果丈夫出轨,一颗子弹,你选择杀掉谁。还记得吗?”
    “嗯嗯。”
    闻知屿顿了顿,“算是衍生的问题。”
    “问吧问吧。”
    闻知屿又说:“纯属创作需要。”
    “知道,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韩暑暗自好笑道,“不用铺垫啦,不会误会你是汉尼拔的。”
    “……”闻知屿眼角猛一跳,藏在桌下的手攥拳,好半天才鼓起勇气,“插足他人家庭,是不道德的。是吗?”
    “当然。”韩暑用力点头。
    闻知屿胸腔内波涛汹涌,面上却是深若古井的淡然。他无声地吸一口气,“那喜欢上有家庭的人,也是不道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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