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游轮靠岸的下一秒,韩暑接到了徐女士的电话。
    “机票给你和我爸买好了,六点五十起飞。”
    “连父母的面都不见是吗?”
    熟悉的风景倒退,韩暑倚靠副驾驶的窗框心烦意乱唉声叹气,过减速带颠簸中撞了头都没察觉似的。
    “父母想让你回家。”
    韩暑抹了把脸,很是无语的看了眼今日份司机师傅,“你是怎么做到又迟钝又敏锐的?”
    面对调侃,闻知屿恍若不闻,“只要你不想,谁都没法强迫。”
    “是这个道理,但毕竟是父母。”韩暑又叹了口气,“我又不能和他们翻脸。”
    她将窗户放下一半,潮湿的空气霎时争先恐后地涌入,非但没有清醒过来,反倒在肌肤留下黏黏腻腻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闻知屿冷不丁问:“为什么不能?”
    “嗯?”
    “你的身份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女儿。”闻知屿淡声,“做好自己,才能承担起其他身份的职责。”
    韩暑心念一动,“你的意思是我先考虑自己,顶撞父母也无所谓?”
    “顶撞父母不是目的,表达你的想法态度才是。”
    地面停车场停得满满当当,闻知屿沿着通道绕了一大圈才找到车位。恰恰好,韩暑父母就在不远处。
    徐英着一身米色的中袖连衣长裙,温温柔柔的颜色,可阴沉严肃的表情却和温柔毫不沾边。韩文宇拖着一只黑色布制行李箱,带着一副在日光下变茶色的眼镜四下张望。
    韩暑解开安全带,“我把手机留在车上,不会太久。”
    “嗯。”
    闻知屿目送她用力甩上门,佝偻着背脚步沉重地往前走,一副世界末日的模样。他对他人的家务事无甚兴趣,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昨晚通宵完成了一部小短篇,此刻眼皮子直打架。正要闭目养神,放在中控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老公。
    闻知屿捏了捏鼻梁。
    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这会打,真没眼色。也是,连滑板都不让妻子学,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眼色。
    他冷嗤,重新靠回椅背,紧紧闭上眼。
    眼不见为净。
    铃声响了许久,停了。
    然而没过几秒,闻知屿正要顺应睡意坠入梦乡,铃声又响了。睁眼一看,还是韩暑那个没眼色的老公。
    闻知屿烦躁地拿起手机,冲红色挂断健按去,却又在距离不到一厘米处悬浮停顿。挂断电话,她丈夫会不会担心?
    手指移向绿色接听键,正要按下,又再次停止。接了电话,她丈夫会不会误会?
    他太难了。
    作为一个心地善良的房东,他太难了。
    闻知屿赌气似的将手机扔至副驾座椅,正要放点音乐掩盖烦人的噪音,视线恰好扫过挡风玻璃,眸色一凛,手在无知无觉中已经拉开了车门。
    “啪!”
    头顶的抓夹因为巨大的冲力松动坠落,在水泥硬地上滚了一圈,找不见了。
    韩暑被扇得偏过了头,好半天才从头晕眼花中回过劲来。她捂着脸,发丝凌乱,“不管您怎么说,我今天绝对不回。手机身份证我都没带,所以不用想着强行拉我登机。”
    徐英抬手又是一巴掌,“你是铁了心当废物是吗?谁在25岁的年纪不上学不上班闲待着?青春就这么几年,你这样荒废对得起我和你爸吗!”
    韩文宇拉住徐英,轻拍手臂安抚,情绪虽稳定,但语气透着毋庸置疑的味道,“小暑,立刻收拾行李,我和你妈妈在机场等你。别让我和你妈妈重复说一样的话。”
    韩暑盯着自己的脚尖,黑色的指甲油,前天刚买的,有一种哥特的感觉。放在过去,绝无可能尝试。
    一瓶指甲油而已,一次美甲而已,都是那么微不足道。可对于无时无刻不被评判被束缚的她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探索。
    “也别让我重复说一样的话。”韩暑哑声说,“我今天不会回去。”
    “小暑!你一声不吭辞职,我们不赞成,但也试着去理解你。你觉得累那就换工作,我们也帮你找了。那家国企确实不错,你明天去面试,如果面上了离入职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你再玩也不迟啊?”
    “我不去。”
    “这可是我托你刘叔叔和人事总打了招呼,才增加的面试。你不去我和你叔叔怎么交代?!”
    韩暑没控制住抽噎,有什么关系?”
    徐英怒道:“你爸爸为了你的事奔波劳顿欠了多少人情,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从劳顿欠人情!我是一个成年人,我会对自己的行为选择负责,你们能不能事……”
    “你是我们的女儿,别说成年,就是五十六十岁,还是我涉!”
    如果血管是透明的,是不是就能看清那此刻流淌的到底是血液,还是侵蚀四肢百骸的无力感?
    韩暑嗓音艰涩,“从小到大,我从没有违逆过你们的想法。大到选专业就业,小到兴趣爱好穿衣打扮……我难道不能为自己选择一次吗?”
    “你什么意思,我和你爸能害你吗!”
    泪腺失控。
    韩暑任由泪水滑过脸颊,在地面,“我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其妈怎么说,这次我要留在琼岛,我想找到真正想做的事,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不
    徐英和韩文宇面露震惊,与此同时,怒气更甚。
    韩暑几乎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只看到翕动的唇,和装满失望的眼睛。
    当徐英上前一步,四目相对,“你今天如果不回,就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女儿!”
    不认你这个女儿。
    幼儿园午休,她旁边的小女孩偷偷用彩笔涂了她的三个指甲,徐英大怒,直接找到小女孩家长。然而对方给出的答案是韩暑主动要求。
    她反复解释,徐英依旧不信,甚至将她关在家门外,留下一句“敢撒谎,就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女儿。”
    被抛弃的恐惧来袭,韩暑撒了人生第一次谎言,承认了错误。
    她再次望向脚指甲的颜色,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却一个个印证了她被规训的人生。
    “爸妈,飞行顺利,一路平安。”
    韩暑调头就走,不顾身后的呼喊,不顾自己被风吹得像金毛狮王的头发,径直走向小蓝,走向闻知屿。
    在副驾驶坐定关上车门,一直强压的哭腔再也不受控制。她很没出息,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闻知屿什么都没说,伸手捞过后座的抽纸放在中控,然后起步一打方向盘,向中年男女的反方向驶去。
    车子行驶了多久,韩暑就哭了多久。一直到停在路边,她正想回房,却发现不太对。
    这里不是别墅车库,是……
    “为什么来海边?”
    “这可不是普通的海边。”闻知屿率先下车,绕至副驾驶拉开车门,“这是适合心情不佳时来的海边。”
    韩暑用手背蹭了蹭脸,稀里糊涂地跟着闻知屿翻山越岭,踩过礁石,最走在一处十几米高的峭壁处停止。走到边沿,她席地而坐,在海浪拍打岩壁飞溅的白色浪花和嘶吼声中,放声哭了起来。
    闻知屿也在她旁边坐下。
    韩暑边哭边含糊地说:“我爸妈说,如果、如果我今天不回去,他们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闻知屿想了想,“有血缘关系,不认也得认。”
    一点都没安慰到。韩暑吸吸鼻子,怨气通过语言向外爆发,“他们想让我回家,认为我现在在浪费时间。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点自由,哪怕只有一点点?为什么什么都要听他们的!”
    闻知屿又想了想,正要开口,韩暑一指头抵住他的唇,“闭嘴,别说话!”
    ——她不想听他奇奇怪怪的答案。
    闻知屿往后躲了下,狐疑,“你搓鼻涕擦手了吗?”
    韩暑又无声地哭起来了。
    闻知屿:……
    积攒多年的委屈,在既冷酷又温柔的大海和既不冷酷也不温柔的男人的陪伴下中,再次倾泻而出。
    韩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像抽掉骨头一般的疲惫,便顺势四周唯一比岩石高的物体靠了过去。
    闻知屿屁股宁次宁次,躲开了,韩暑一下就趴地下了。
    赤裸裸的嫌弃中,无声的哭泣变成放声大哭,“我靠一下能怎样!!!”
    闻知屿吓一大跳,拧刺拧刺又挪回来了,“你又侵犯我的圆柱体,你丈夫知道会误会。”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他挺直腰杆,放低右肩,不动了。
    韩暑这会什么都顾不得了,哪还管什么圆柱体或者不存在的丈夫,倾身靠了过去,泪水还在失控一般蜿蜒。
    闻知屿抬起的手都忘了放下,彻底僵了。
    利爽的海风吹拂,韩暑披散的头发毫无规律德迎风飞舞,毫无规律地扫过他的颈侧。一阵淡淡的椰子香环绕而来,无形中凝结成一道屏障,阻挡住咸湿的气息,连同肩上的重量一并困住了他的思绪。
    韩暑的丈夫连打三个电话,应该告诉她的。
    但闻知屿不想说。
    他沿着骨传导听到了自己加速的心跳,与此同时察觉到了自己隐秘的卑劣。
    他希望这一刻无限延长。
    耳边,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但抽噎不止。闻知屿小心翼翼地偏头,看到了她红彤彤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和脸颊上刺目的指印。
    他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爽,难言的烦躁涌上心头。
    闻知屿感觉哪哪都得劲,只是用力摁着太阳穴,终于忍无可忍道:“能不能不哭了?”
    韩暑抬起头,呜的一声哭得更凶了,“我就想哭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闻知屿赶紧举起双手解释:“你一哭,我难受——哎哎!你去哪?”
    韩暑爬起来就走,腿迈得飞快,怒吼:“我去其他地方哭,不碍你的眼还不行吗?!”
    话音将落,她被人抓住了手腕,温热中有些粗粝的触感包裹而来,令她的手指不住蜷缩。
    眼泪依旧汹涌,韩暑觉得丢人,偏过脸去凶巴巴道:“松开!”
    闻知屿不松。
    他半垂着眼,面露无奈,“不是让你换个地方哭。我的意思是……不想你哭。”
    韩暑愣怔,“嗯?”
    “你一哭我难受。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怎么能让你不哭……”
    韩暑竭力睁大肿胀的眼睛,“你是在关心我吗?”
    闻知屿揣兜,掩住不断蜷曲的手指,“是吧。”
    不知何时,抽噎也停了。韩暑吸了下鼻子,“谢谢你。”
    闻知屿磕巴了一下,“没、没关系。”
    两人于礁石上相对而立,飞溅的浪花映于眼底。女孩的裙摆飘起扫过西装裤,从裤腰处抽离的衬衫下把微拂,像是隐秘的回应。
    半晌,闻知屿说:“一会我请你——”
    “嗡嗡!”
    韩暑的手机响了。她看清来电人后立刻接起,向远处走去。
    女孩的声音被海风揉碎,听不清内容,却能感知到情绪。
    未说完的话吞回肚子里。
    闻知屿眼睁睁看着十米开外,韩暑哭了,笑了,最终平静下来。眼角眉梢的亲昵,刺痛了他的眼睛。
    老公。
    又是她那没眼色的老公。
    闻知屿关节捏得嘎嘣响。
    明明是他在她难过时陪在身边,明明是他哄好了她,现在这死丫的打电话是什么意思?
    明明她老公知道她心情不好来琼岛散心,父母都出现了,却连个影都没。隔空打个电话又算得了什么?
    突然,泪痕未干的韩暑笑了,捧腹大笑。
    她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她老公说了什么她就笑?为什么他说话她就不笑?
    闻知屿气疯了,狠狠咬住后槽牙,下定决心。
    他,一定、要赢过她那没眼色的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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