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丈夫,那位并不存在的丈夫。
    韩暑舔了下唇,又吞咽了一下,以此缓解心虚。
    怎么办怎么办?要露馅了吗?如果他知道自己并非已婚已育不符合入住条件,怕是会直接把她赶出去吧!
    “我并非窥探隐私,只是避免出现不必要的误会。只要你丈夫知情且无异议就好,”闻知屿迟疑,“这个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不过分。”韩暑讪笑,“理解理解。”
    闻知屿明显松了口气,又有胃口了,便伸手把碗碟拉回来。
    手腕在眼皮子下一晃而过,韩暑无意瞥见了几道红痕,正要细看,那节腕骨又掩于回落的衣袖之下。
    “你胳膊怎么了?”
    “嗯?”闻知屿翻过腕,瞅了眼,这才想起来,“被猫抓的。”
    “大咪?”
    “不然呢?”
    在椅子和地板摩擦的刺耳声响中,韩暑猛地站起来,急火火地绕过餐桌,“抓烂了?严重吗?我看看我看看!”
    闻知屿用两只眼睛打出两个问号,还没来得及用语言表达疑惑,袖口便被抹到了手肘,露出了纵横交错的深红创口。
    “啊呀!这么严重!”韩暑夸张地惊呼出声,“疼不疼?怎么回事?”
    “我抓猫,猫反抗。”闻知屿虽不理解但还是乖乖作答,“疼,现在不——”
    韩暑一把薅走他手里的叉子,拽住衣袖,“快来快来,我给你上药。这是夏天,伤口不处理就发炎了!你看有的地方已经发炎了,要是在不处理可能就化脓了……”
    闻知屿被拉着走,眼前是着急忙慌的蘑菇脑袋,耳边是蘑菇脑袋的絮絮叨叨,心里害怕极了。
    她在关心他?她为什么这么关心他?
    好奇怪哦。
    “坐坐坐。”韩暑把他摁在沙发上,轻车熟路的拉开边柜的抽屉,找出碘酒棉签——之前她用的那瓶,“我给你消消毒。”
    “不用——嘶!”沾足药水的棉签糊了上来,闻知屿想躲却没躲开。
    “你看,疼吧!”韩暑语重心长,“你忍忍,抹点药好得快!”
    “……”闻知屿蹙眉。
    如今,他已经不会再自以为是认为她在占便宜了,何况她很有分寸地避开了肢体接触,但是!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好奇怪!
    韩暑见他不再反抗也不再说话,唇边露出得逞的笑容。
    ——给她的丈夫打电话,到哪打打给谁?
    不如先打个岔糊弄过去,之后再想办法。
    她坐在闻知屿旁边,一手提着他的衣袖,沿着抓痕一点点涂抹。他本就白得不像话,因此那纵横交错的痕迹愈发可怖。显然,经历了一场鏖战。
    韩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要说有爱心,他那么讨厌动物,小狗想嗅闻一下他都能一蹦三尺高避开,冷血得不得了。要说冷血,他竟然这么认真的去捉猫,被抓得血呼啦次也不放弃。
    韩暑叹了口气,涂药的动作更轻柔了些。
    闻知屿吸了一口气,憋住了。
    碘伏渗入皮肤按说是刺痛的,可他莫名觉得心痒。棉签游走的动线、被他人掌控的袖口蹭过皮肤的触感,似乎都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羽毛,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扫过他的心脏。
    他想将手伸进胸膛,或者撕破这根羽毛,以此缓解此刻的坐立难安。他浑身肌肉都在不自觉用力,忍了又忍,终于在一股陌生的气息喷洒在手肘处时忍不下去了。
    “我来吧。”闻知屿的嗓音古怪又沙哑。
    韩暑大手一挥,“这都是大咪干的,我负责。你千万别客气。”
    “……”闻知屿喉结滚动,“我自己来吧。”
    “你一只手给另一只手涂不方便,有些地方够不到,我来我来!”
    闻知屿攥拳,又松开,“还是我来吧,有这个时间,刚好给你丈夫打个电话。”
    “……”韩暑手一僵。
    羽毛飘走了。
    闻知屿夺过棉签和碘酒,拧刺拧刺地挪到沙发另一头,挽起另一只衣袖开始涂药,不给韩暑再插手的机会。
    “打吧,我不说话。”
    “……”
    韩暑想骂人。
    闻知屿等了一阵没见动静,向右望过去,发现她鼓着腮帮攥着手,一副气呼呼的模样,“怎么?”
    “……不怎么。”韩暑缩着脖子,谎话张口就来,“我老、老公周六加班,这会打不了。”
    ,扔掉面前合上碘酒,“那等今晚吧。”
    “……哦。”
    逃不掉,
    韩暑摸出手机,偷瞄闻后,给凌琳发消息。
    【无敌强壮卷心菜:江一个老公!!!】
    “今天什么安排?”
    韩暑吓得手机险些掉了,“啊、啊?”
    闻知屿在她面前站定,视线逡巡,“你今天很奇怪。”
    “有吗?”韩暑扯出一个笑容,“我这不是在思考要不要接受你的提议吗?”
    “不是说定了吗?”
    “……”韩暑无语,“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闻知屿眨眼,回忆了一番——好像确实是他太过激进,“好吧。那你有什么顾虑吗?请畅所欲言。”
    “有啊。”韩暑想了想,“从我入住开始,你一直说没灵感一个字没写。”
    听起来像是江郎才尽。闻知屿只觉双膝中了一剑,险些因为心痛跪下,“我是否写东西和你是否入住,有什么关系?”
    “有啊。”韩暑频频点头,“你文思泉涌,我的回答才有意义。不然感觉我提供的价值和你提供这间民宿的价值不匹配。”
    闻言,闻知屿愣怔,旋即轻笑了一声,“你之前说,你丈夫不喜欢你跳脱的思维和性格。”
    “我哪里跳脱了?我从小到大都很正常的!”韩暑负隅顽抗兀自嘟嘟囔囔,然后兀自承认,“昂,不喜欢。”
    “那他真是有眼无珠。”闻知屿淡声道。
    韩暑倒吸一口气,倏然抬眸。
    男人还是双手抄兜,冷冷淡淡的模样,但幽暗的眼底毫无玩笑之意。他是认真的。
    “我见过的人不多,但也不少。至少在我的已知范围内,你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闻知屿顿了顿,“或许对你来说只是随口说出的答案,但对我来说,价值远超于客房的租金和开车往返耗费的精力。在这项交易中,我并没有吃亏,而是大赚特赚。所以你不必替我操心。”
    他颔首,向餐厅走去,然而刚走两步又转了回来,“还有,我只是换了新题材不太适应,不是写不出来。嗯。”
    说罢,这才傲娇地在餐桌边坐下,继续吃中途被打断的早餐。
    韩暑呆在原地,有些恍惚。
    她……特别吗?
    小时候,她永远是班里最乖的孩子,中等偏上的成绩,老师最省心的类型,也是最泯然众人的类型。既没有调皮但聪明的孩子惹人注目,也没有尖子生的出彩夺目。
    工作后,她永远是最踏实努力的员工,任劳任怨对待每一项工作,领导最放心的类型,也是最不需要偏袒的类型。既没有讨众人欢心的口舌,也没有做一分说十分的聪明。
    韩暑喃喃自语。
    她的思维……特别吗?
    小学课间,在作业本背后画的“小花小草环游世界”简笔连环画,被徐英视作上课不听课的证据撕得粉碎。
    初中时期,在日记本中夹杂着写的“埃及木乃伊海外展出失踪记”悬疑小说,被徐英视作荒废学业偷懒的表现扔进垃圾桶。
    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她渐渐忘记了那些千奇百怪的想法,失去了想象力,甚至和徐英一样视之为大脑运作过程中产生的无意义垃圾。
    ——可如果那些喷涌而出的画面文字灵感不是垃圾,而是珍宝呢?
    闻知屿吃完饭折回来,韩暑还坐在沙发一角一动不动。
    于是他又问了一次,“今天什么安排?”
    韩暑低垂着头,“想去看一下大咪。”
    闻知屿发觉蘑菇脑袋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有些摸不着头脑,“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嗯?”韩暑淡笑了下,“没有。”
    那就好。
    闻知屿挠挠眉心,“那……你会开车吗?”
    “会,怎么了?”
    “如果方便,能不能和我去提辆车?”闻知屿说,“我不喜欢打车,想骑摩托过去。所以……”
    韩暑了然,“需要一个司机?”
    “对。”
    韩暑再次坐在了闻知屿的后座,再次抱住那个红彤彤的登山包。
    她打开挡风罩,艰难道:“我就搂一下你的腰又能怎样?至于衬衫西裤背红包吗?”
    “至于。”闻知屿也打开挡风罩,微微侧首,“这不仅是一个登山包。”
    “……那还能是什么?”
    “是我的清白。”
    闻知屿啪嗒合上面罩,打火,起步,窜出车库。
    韩暑:……
    他的清白。
    那她岂不是抱着他的清白?
    车速提升,闻知屿的清白却十分牢固地固定在肩背。韩暑不得已,抱得更紧了些。
    术后第二天,大咪精神状态更好了,看到韩暑后,走过来走过去猛蹭笼子的栏杆。韩暑心化了,变得又酸又软,甚至不敢多待,生怕忍不住抱起三只咪就跑。
    离开宠物医院,韩暑唉声叹气,为如何最快速找到领养家庭而发愁。
    她继续抱着闻知屿的清白,琢磨要不要腆着脸,去问问倒霉车主那边是否有好消息。
    到了4s店,韩暑兴致缺缺地取掉头盔,正想和闻知屿说在外面等他,却在看到那硕大的标志后改变了主意。
    ——竟然是她梦寐以求的品牌!!!
    闻知屿锁好摩托,放好头盔,把登山包挂在把手上,立刻从公园里的小丑变身成功人士。
    一只脚跨进门,一位年轻男人便迎了上来,“您好,您是想看哪一款车呢?”
    闻知屿颔首,“我姓闻,电话预约过。今天提车。”
    韩暑瞥了眼销售的胸牌,上面李云。
    李云比了个手势,“闻先生,这边请。”
    韩暑跟在后头,眼神滴溜溜乱转,不一会就在一众车型中定位到她的梦中情车。
    好美!好喜欢!好想拥有!
    正当她想找借口溜去近距离观赏,李云指向右手边,“您的车已经备好了。”
    韩暑顺着指引,透过玻璃——侧门外停车区,一辆崭新的梦中情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韩暑瞪大眼睛,“这辆——你的?”
    “嗯。”
    闻知屿走上前,正要拉开驾驶座车门检查一下,一只手却比他更快。
    “哇!!!”
    韩暑探头进去观赏,摸了下真皮座椅。嗯,是想要拥有却买不起的感觉!
    缩回头,她一边摸一边绕车一周。嗯,是超级无敌想要拥有却买不起的感觉!
    闻知屿失笑,“喜欢?”
    “昂!!!”韩暑在车头站定,深情凝视,温柔抚摸,“这可是我的梦中情车!!!”
    “等会就交给你了。”
    “好!!!”
    李云笑容真挚,本着职业素养夸赞道,“先生真是好眼光,一下就买到了太太的心坎上。”
    韩暑大惊,“不是!”
    闻知屿扶额,“不是。”
    两人反应过于同步,李云的官方笑容凝固,不知道该说什么着补。
    在无比尴尬的沉默中,韩暑的手机响了。她比了个手势走到一旁,看到消息后大喜。
    【琳宝:才看到。】
    【琳宝:我弟在呢,但十分钟后出门!剧本已同步,速度!】
    韩暑飞速将AAA凌琳改成老公,然后飞速折回去,“闻知屿闻知屿!”
    闻知屿正坐在驾驶座查看仪表盘,被她一把拽了出来,踉跄了几下才站稳,“怎么了?”
    韩暑按下拨号,兴奋地说:“我老公这会有时间,我开免提!”
    闻知屿总觉得她的态度格外反常,但又找不出毛病,于是点头说好。
    “嘟——嘟——嘟——”
    盲音后,一个清冽的男声响起,“小暑?”
    韩暑清了清嗓子,娇俏地叫了一声,“老公~~~”
    一旁装木桩的销售李云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女人,看看男人,又看看女人,又看看男人,最后倒吸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闻知屿呼吸变得粗重,拳头攥得死紧,没来由升起一股怒火。
    他气呼呼地盯着蘑菇脑袋,恰好看到她因为和丈夫通电话而开心到弯成一道月牙的笑眼。
    为什么!
    她和她丈夫说话的时候那么温柔那么可爱!明明那男的对她一点都不好,不仅不理解她,连滑板都不让她学!!!
    为什么!
    她和他说话的时候总是那么凶那么无所谓!明明他那么理解她,不仅负伤帮她捉猫带猫绝育,还给她买了那么多滑板!!!
    凭什么!这一点都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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