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米兰机场的VIP休息室。
    挂断院领导的电话,烟惜祯攥着手机思考片刻,走向静默伫立在窗边的俞钦。
    受到地理环境影响,欧洲某些地区气候多变,雨水说来就来。
    原本安排在米兰机场接待俞钦的团队,因为突如其来的天气原因耽误,只好把他们安排在休息室稍作等待。
    原行程被打乱,俞钦独自站在窗边望着滂沱的雨幕。
    烟惜祯悄悄来到他身边。
    之前拍卖会结束,身边围了太多媒体记者,争相要求采访。
    等到采访结束,又在工作人员层层护送下,登上飞往米兰的私人飞机,卸妆换衣服耗费许多时间。
    直到此刻,两人才有空独处。
    烟惜祯望着窗外细雨如雾,又看向明明表情无波无澜、身影却无端端能窥见几分落寞的俞钦。
    恍惚间,似乎与记忆中的景象重叠。
    烟惜祯18岁年,想方设法从家里逃出来。
    来到京市后白天打工,晚上复习文化课和准备艺考,凭借惊人的毅力考上梦寐以求的国家美术学院。
    学美术烧钱,烟惜祯自然知道,因此打工更加拼命。
    她生得漂亮,又勤奋刻苦,顺利得到美术馆讲解员的工作。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美术馆由于经营不善,濒临倒闭。
    前任馆长知晓烟惜祯的情况,在决定闭馆、门可罗雀的情况下,依然留她和另外几个员工继续上班。
    到了闭馆前一天,另外几个员工也陆续离开,只有烟惜祯固执地要守到下班时间。
    馆内空无一人,烟惜祯走到美术馆外。
    暮春季节,云高风清。
    烟惜祯站在场馆门口望着行色匆匆的客人,等待其中哪个驻足,好履行自己最后的讲解职责。
    过了几分钟,当真有一辆看不出型号、但应该十分贵重的车子。
    司机绕到后排,恭敬地打开车门。
    随后,一位身姿欣长,清贵出尘的男人下车,抬眸看向面前即将与夕阳同时落幕的美术馆。
    彼时,烟惜祯并不知道,俞钦正在等前馆长出面商谈收购。
    偏偏前馆长因为琐事耽搁,没想到俞钦提前抵达,没能第一时间出来迎接。
    见那位气度不凡的男人,目光投向美术馆,烟惜祯以为他是前来参观的客人。
    她打起精神,满面笑容迎上去。
    “您好,请问需要我带您参观吗?”
    烟惜祯后知后觉想起来,那个晚春的下午,阳光和清风多么缱绻。
    已经跟俞钦,分享艺术殿堂谢幕前最后的微光。
    烟惜祯满怀热情与赤忱,向自己负责的最后一位客人,认真讲解自己眼中的瑰宝和梦想。
    后来呢?
    眼前的画面如此熟悉,自己一定还在哪里见过。
    烟惜祯苦苦思索良久,终于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那年初夏,大雨洗刷整个京市。
    电闪交加,积水淹没前方路段,许多车辆被迫堵在暴雨中,进退两难。
    烟惜祯打工的店铺,位于高端商场的顶层,一杯手冲咖啡标价368。
    即使店外暴雨如注,也没多少客人选择这里高价避雨。
    突然,店门口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叮铃。
    一位暴雨中依旧得体,连衣角都没有沾湿的英俊男人走进,径直坐到窗边位置。
    原来闲聊或忙碌的同事们,注意到这位气度出众的男人,瞬间被吸引,停下手中的事互相用眼神示意。
    可他只点了店里最昂贵的咖啡,便定定坐在那儿如同雕像,对任何额外服务都淡淡回一句‘不需要’。
    烟惜祯是店里的兼职店员,工作时间不固定。
    老板见她漂亮能揽客,破例按照全职的标准付薪水。
    作为回报,烟惜祯总会利用有限的时间,尽可能多做一些事。
    临近下班,她到仓库确认货品存量。回来时路过大堂,无意听到窗边那人跟谁打电话。
    店内没几个客人,烟惜祯听力又太好,恰好听到断断续续几句——
    ‘我要订婚了。’
    ……
    ‘祝你生日快乐。’
    烟惜祯停住脚步,下意识看向那个男人。
    生日当天收到这样糟糕的消息……应该很受打击吧?
    只见对方深色平静的收起手机,看向窗外,眼瞳一片虚渺。
    过生日遇到这种坏天气,又失恋……烟惜祯想想就难受,心底生出几分怜惜,到餐台挑了一块小巧的奶油蛋糕,放到对方面前。
    “生日快乐。”
    那时候,其实烟惜祯已经忘记美术馆的初遇,对眼前的男人印象寥寥。
    只觉得他看向窗外的眼神太空洞,仿佛跟这个世界没有连接。
    时隔多年,烟惜祯盯着俞钦的眼睛,慢慢跟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她鬼使神差问,“俞钦,我是不是见过你?”
    “……?”
    俞钦听见声,回眸看向烟惜祯,目光充满探究和审视。
    即使离了婚,姑且当过五年夫妻,为何提出这么荒谬的问题?
    烟惜祯意识到自己说法有歧义,修正道:
    “我是说,结婚以前,我是不是在打工的地方见过你?”
    “……?”
    俞钦明显迟滞了几秒,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罕见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你之前不记得?”
    难怪俞钦惊讶。
    结婚前,烟惜祯辗转于服务行业,每天迎来送往,与太多人打过交道。
    即使当时印象深刻的人,很快会被新人覆盖,记忆变得模糊。
    而俞二少身份尊贵,从小到大太多人上赶着巴结他,许多年前擦肩而过都要算‘旧情难忘’。
    他没想到,烟惜祯居然彻底忘了自己。
    烟惜祯目光闪烁,心虚地挪开视线。
    忘记那两次萍水相逢的见面,是什么罪该万死的事情吗?.
    傍晚时分,天空放晴,负责接待的团队总算风尘仆仆赶到机场。
    俞氏集团在欧洲根基深厚,往来频繁,迎接人员往往都是固定的。
    他们来不及整理衣服,身上还沾着雨水,匆忙忙
    跑向俞钦连声道歉赔罪。
    见俞钦旁边站着一个容貌姣好,打扮略显随意,却依然让人挪不开眼的东方美人。
    回忆之前接收到的情报,几个人心照不宣互相使眼色。立刻猜到对方的身份,态度变得尊敬起来。
    “抱歉,夫人,让您久等了。”
    “我没关系。”烟惜祯温婉笑笑,见他们衣服都湿了,拿起休息室的毛巾递过去,“给,先擦擦吧。”
    “谢谢夫人。”
    几个人迟到太久,原本还担心会惹尊贵的夫人动怒。
    没想到她竟然没有任何架子,态度如此友善,惹得大家颇为意外。
    虽然远在海外,但是俞家作为百年高门的封建程度,他们深有感悟。
    作为即将成为俞家主母的二少夫人,她未免……太没脾气了。
    按照原本的安排,维纳奖的参赛作品明天才正式展出。
    烟惜祯没有多余安排,坐进车里,跟随俞钦,来到俞家人在米兰的住处。
    车子平稳驶入一座绿荫环绕的欧式庄园,还没有停稳,烟惜祯隔着玻璃远远看到屋外有一群人站在那里等待。
    站在最中间的少年个子挺高,但脸庞青涩稚气,估计最多十五六岁。
    俞钦刚走下车,那个少年快步迎过来,略略低头叫了声‘二哥’。
    “嗯。”俞钦应了声,侧过身让烟惜祯下车。
    少年略略打量烟惜祯,同样恭敬礼貌地叫,“二嫂。”
    “……嗯。”烟惜祯应了声,飞快思考应该如何称呼对方。
    烟惜祯嫁给俞钦,没有亲朋云集的婚礼,俞家那边很长时间不肯承认这个穷酸的‘未来主母’。
    因此,她与俞家接触并不深入,前段时间才跟俞似锦加上好友。
    不过,她曾经听人提起过:俞家有个小少爷,一直在国外读书很少公开露面,俞老爷子对此讳莫如深。
    俞老爷子膝下共有三子,他们的子女分别是俞泽、俞钦、俞似锦,都是各家的独子,到没听说谁有个亲生弟弟。
    烟惜祯仔细回想,记得小少爷名字应该叫……
    “阿钊。”
    话音落,俞钦和那少年同时看向她。
    俞钦想:她叫自己妹妹‘阿锦’,叫弟弟‘阿钊’,唯独自己区别对待。
    由于某些缘故,俞钊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丢到国外,因此跟家里人并不亲近。
    此前,只有三姐会叫他‘阿钊’,其他人都称呼全名或者‘小少爷’。
    “怎么?”烟惜祯觉察到气氛微妙,有些尴尬。
    “没事。”俞钦安抚一句,也随着叫,“阿钊。”
    “……”俞钊明显僵住,神情更紧张了。
    过去,俞家不让他抛头露面,并非因为年纪太小。
    许多年前,俞老爷子逼迫小女儿跟穷酸男朋友分手,接受家里安排联姻。
    结果掌上明珠不愿意,婚礼前夕偷偷与男友私奔,闹得很是难看。
    本以为,奋不顾身会换来热烈的爱情。
    怎料激情过后,柴米油盐压垮了金枝玉叶的大小姐。
    而那个私奔的男友,也渐渐暴露本性,承认自己原本为了钱才故作深情。
    小女儿落寞的回到家里,已经带着七八个月的身孕。
    老爷子虽然被气的吹呼吸瞪眼,却终究没有拿唯一的宝贝女儿怎样。
    可他要面子,家里丢不起这个人,就安排女儿和身世不光彩的俞钊到国外‘静养’。
    俞钊一直没有养在俞家,亲缘淡薄。
    可每次俞家人来到欧洲,他必定要盛装迎接,恪守礼数的问候寒暄。
    哪里疏忽了,就会被指责‘没家教’。
    ——少年连家都没有,哪来的‘家教’?
    昨晚接到通知,听说二哥要来,他紧张地一夜未眠。
    接待俞家其余人,只需要假扮乖巧,彼此都会心照不宣留几分体面。
    唯独二哥,俞钊见过太多次,却没感受到他哪次拿自己当弟弟。
    “雨那么大,你怎么一直在外面等?衣服都淋湿了。”
    虽然跟俞钦离婚了,毕竟被叫一声‘二嫂’,烟惜祯关切地摸摸俞钊的衣料。
    风雨太大,俞钊明明打了伞,裁剪得体的礼服依旧被淋湿大半。
    “你快去换下来,别感冒。”
    俞钊看向二嫂,见这份温柔和关心不像作假,低声解释道,“等会要跟外公远程请安,结束了我再换。”
    “请安……?”烟惜祯看向俞钦,心想还有这个环节吗?
    她可不想人在国外,还得接受俞老爷子的审判挑剔。
    “对。”俞钊点点头,继续补充,“请安之后,还有茶会和晚宴。”
    这些年,只要俞家来人,都是这个流程。
    “……”烟惜祯沉默地说不出话。
    她知道当豪门贵妇需要应酬,却没想到,居然从早到晚都要应酬。
    姑且做了五年夫妻,俞钦看出她不喜欢社交和应付长辈,平常能挡则挡。
    捕捉到前妻偷偷飘过来的眼神,轻颤地眼睫泄露出一丝抗拒,委屈巴巴央求。
    俞钦沉声吩咐,“茶会和晚宴都撤了。”
    “好的。”庄园管家点点头,声音越发谨慎,“家主那边,已经在候着了。”
    两国之间有时差,再加上风雨耽搁,俞老爷子茶盏温了又将。
    俞钦摆了下手,“告诉他不必等了,早睡。”
    “!!!”
    俞钊没想到,二哥居然能说出这么硬气的话。
    俞承沛那副从清朝穿越过来的老式做派,大家都深受其害。
    可俞家子女命脉攥在老爷子手中,遗产分割尚未彻底敲定,谁也不敢忤逆老爷子分毫。
    而今,二哥竟然只因为二嫂一个眼神,就碾碎老爷子的规矩礼数。
    俞钊更加没想到,最炸裂的还在后面。
    “二少爷,家主那边……”
    “要发火,让他来找我。”俞钦看向暗自庆幸的烟惜祯,平静宣布:
    “俞家,已经轮不到他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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