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昭昭姐,怎么是你?”
    俞似锦惊喜地迎上前,早早伸出手,拉起孟歆昭的手亲昵寒暄。
    孟歆昭浅笑,语调温婉,“我在意大利游学期间,受到维纳奖主席邀请加入了委员会。早些时候,他委托我负责中华区的报名作品筛选。”
    她话音轻描淡写,仿佛被国际顶级大奖主席特意邀请又委以重任,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两人言笑晏晏,绝口不提‘退婚’的事。
    身为世交的名门闺秀,她们自有默契,不会因为区区男人让彼此难堪,损害家族利益。
    她们寒暄时,随行几位委员在烟惜祯带领下,正仔细鉴赏《囚野》。
    一位委员由衷赞叹,“整体画面以青绿为基调,笔触狂放充满生命力,相当出色。”
    烟惜祯莞尔,“您过誉了。”
    孟歆昭松开俞似锦的手走过去,目光细细品鉴,开口言之有物,“这幅画色彩运用非常大胆,营造出蓬勃的生命力和强烈的空间感,挣脱画框和画板的束缚,不失为当代画作的可贵探索。”
    探索……
    烟惜祯心头一颤,暗暗告诉自己别多想,礼貌地恭维,“孟小姐懂画。”
    孟歆昭转向烟惜祯,话锋陡转,“《囚野》创意固然出色。只不过……维纳奖基于画作本身评判,不考虑‘展厅’的因素,恐怕烟小姐要吃亏。”
    话音刚落,俞似锦笑吟吟凑过来,“昭昭姐,我上个月专程来看过这幅画,当时就被吸引了。我记得,《囚野》去年拿到了国家美术金奖,对吧?”
    “是。”烟惜祯不再自谦,落落大方点头承认。
    孟歆昭含笑,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俞似锦。
    她手腕上还带着自己送的百达翡丽,却句句向着烟惜祯,真不知道被怎样收买了。
    孟歆昭好似随口评价,“国内奖项也许侧重技巧,维纳奖更侧重作品的深度和视野。”
    烟惜祯目光一凛:听意思……《囚野》没有深度和视野?
    并非她多想,孟歆昭分明句句针对自己。
    孟歆昭语气温温柔柔,都是软刀子,“烟小姐别误会,我就事论事,有感而发罢了。”
    “怎会。”烟惜祯勉强笑笑。
    唐玥和俞似锦筹备那么久,她不想因为一时脾气,搞砸送奖的事。
    孟歆昭跟其他委员讨论过后,随后告诉烟惜祯:
    “恭喜烟小姐,我和几位委员都非常欣赏《囚野》。不过,正式入选维纳奖的作品需要送到国外参展,运输过程必然有风险,所以需要确认合法持有者以及明确的送奖授权。”
    说到这儿,孟歆昭刻意停顿,目光扫过烟惜祯光洁的无名指。
    “烟小姐现在方便联系他吗?”
    显然,孟歆昭知道《囚野》的持有者是谁。
    俞钦从不使用社交软件,工作期间手机托给秘书。
    想联系他必须提前预约,层层传话。
    孟歆昭故意挑‘现在’这个时间点,存心想看烟惜祯如何难堪。
    “好。”
    烟惜祯并没有听出弦外之意,从包包里拿出手机,低头摆弄了两分钟。
    “他说今晚有空。”
    “……”
    孟歆昭脸上表情有一瞬的凝滞,狐疑地凑过去。
    目光投向烟惜祯手机屏幕,赫然显示着——
    一个微信对话框。
    烟惜祯:维纳奖委员会需要确认持有者和授权,你什么时候有空?
    烟惜祯:[猫猫探头.jpg]
    烟惜祯存了许多可爱表情包,发微信总习惯顺手发一个。
    俞钦:很急?
    烟惜祯:她要求我立刻联系,应该挺急的……吧?
    烟惜祯:[狗狗拜托.jpg]
    俞钦:今晚.
    晚上九点,孟家私人别馆。
    曲水流觞,暖香萦绕。
    面前有美人亲手煮茶,烟惜祯却觉得如坐针毡。
    枯等了整整一刻钟,俞钦挺拔的身影才出现在视野尽头,身后跟着助理和律师。
    烟惜祯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不着痕迹松弛几分。
    俞钦迈开长腿,大步踏入燃着熏香的凉亭。
    亭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茶桌,孟歆昭与烟惜祯各自坐在茶桌窄边,空出两侧宽边的位置。
    俞钦无论选择哪个位置,势必夹在两人中间。
    他略一打量,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烟惜祯。
    助理跟随俞钦多年,很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立刻把摆在宽边的椅子搬过去。
    烟惜祯见他几乎坐到茶桌外面,偷偷把自己的椅子往外侧挪了挪,示意俞钦坐进来。
    对面,孟歆昭似乎全然没有注意他们动作,眼睫低垂专心煮茶。
    “阿钦,尝尝这壶老枞水仙。知道你喜欢,我特意去武夷山采的新茶。”
    孟歆昭把第一杯敬给俞钦,随即又将第二杯双手奉到烟惜祯面前。
    “老枞水仙是岩茶,讲究‘岩骨花香’。希望烟小姐的画也如此茶一般,经得起沉淀和品评。”
    “谢谢。”烟惜祯接过她的茶,香气扑鼻,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俞钦同样没碰那杯茶,示意助理送上两份文件,“《囚野》的持有证明和授权书,过目。”
    孟歆昭腾出手接过来,似有深意般瞥了助理一眼,半真半假抱怨,“报名本届维纳奖的作品数量激增,可名额就那么多,我作为评审委员也很为难。本想着我们私下叙叙旧,念着多年情分,肯定卖你个面子。结果……”
    她眼波流转,扫遍整个凉亭,“你带了这么多外人来。”
    俞钦的助理和随行律师不为所动,恪职尽责听从雇主指示。
    反倒烟惜祯更加坐立难安。
    就算她再迟钝,也能听出这话究竟点谁呢。
    俞钦平淡开口,“不必讲情分。”
    烟惜祯再也听不下去,猛得站起来,语气突兀又急促,“我来时看到一片荷花,特别喜欢。孟小姐,方便让我参观你的别馆吗?”
    孟歆昭笑意可人,带着胜利者的从容,“当然,烟小姐请随意。”
    俞钦抬眼看向烟惜祯,暗暗思量:她喜欢荷花?
    从前怎么没发现。
    手边事情没处理完,俞钦用眼神示意助理跟过去,继续用谈判的口吻质问,“《囚野》本身,不值一个名额?”
    “阿钦,你可能不了解。”孟歆昭瞧见烟惜祯走远,索性把话摊开说,“参与维纳奖的作品,都是百万以上的量级,《囚野》才值几个钱?”
    俞钦不再理会她,转而看向律师,“有这项规定?”
    律师仔细确认后,汇报道,“
    没有。隐性规定不参与官方评判标准。”
    “好。”俞钦吩咐,“通知意大利本部,让他们派专业评审介入。”
    “阿钦,你质疑我的资格?”孟歆昭有些慌神,忙说,“好,《囚野》的名额我会重新跟委员会讨论。但是……我们那么久未见,你不能陪我好好说说话吗?”
    “抱歉。”俞钦施施然准备起身,“我该去找我的妻子。”
    “她还是你的妻子吗?”孟歆昭抢先站起来,语调提高几分,“阿钦,你离婚了!”
    “……”
    俞钦静默地审视她,思考身边心腹,哪个敢给孟歆昭通风报信。
    “果然,我直觉没错。”
    孟歆昭语气软下来,绕到俞钦身边,坐到烟惜祯刚才的位置,泛着水汽的眸子楚楚动人。
    “你知道,我跟俞泽是清白的。至于你跟烟惜祯……我不计较。”
    “你我自幼便有婚约,为了当好俞家主母,我学习花道、茶艺、琴棋书画、多年来一直投身公益事业,树立社会声望。”
    她目光专注而深情,满含眷恋,“阿钦,我才是你最合适的妻子。”
    “孟小姐。”俞钦声音冷冷,毫无波澜,“你跟俞家的婚约,与我何干?”
    “阿钦,你还在计较当年的事吗?”孟歆昭眼眶通红,泫然欲泣,“我那样钟情于你,可你既不肯求婚,也不说喜欢我。所以我才答应俞泽,只是想气气你……”
    俞钦听不进去。担忧独自走远的烟惜祯,无暇保持风度等她说完。
    起身整了整衣服,匆匆留下一声‘告辞’。
    孟歆昭连叫几声,俞钦始终没有片刻停留。
    她身体轻颤,不敢相信俞钦竟然为那样的女人,连世家礼节都不顾.
    烟惜祯蹲在青石小桥旁,似乎望着满池荷花,眼神却没有落点。
    许多夫妻分开后,不希望前任过得太好。
    烟惜祯从未那样想过。
    虽然俞钦冷淡,毕竟对自己有恩,烟惜祯衷心祝他健康顺遂。
    可离婚才短短几天,他就跟白月光叙上旧情,惹得烟惜祯很难不别扭。
    她极力说服自己:俞钦有自己的锦绣前程。
    他那样的人,哪怕不是孟歆昭,也会有才貌双绝的千金。
    合格的前妻,应该像秋末枯叶,初春残雪,消失得了无生息。
    明白归明白,身临其境却又是另一种心情。
    烟惜祯随手捡起小石子,发泄般丢进池塘里。
    石头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漂,溅起泥点和水花,零星沾在路过男人的西装裤上。
    俞钦绕过高高浮出水面的荷花。
    若非助理指路,他很难找到把自己蜷成一团、蹲在那儿玩打水漂的烟惜祯。
    “玩够了?”俞钦问。
    烟惜祯丢到第三块石头,听见声音,耳朵尖羞得通红。
    要命。
    怎么被俞钦看到自己拿石头撒气的样子?
    多幼稚啊!
    烟惜祯连忙扔下手边的石头,把弄脏的手背到身后,站起来假装无事发生。
    “那个……你们谈完了?”
    “嗯。”俞钦应了声,“送你回去。”
    说着,他伸手要拉烟惜祯。
    烟惜祯往后缩了缩,避开目光,“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
    她怀着孕,这些天要去哪儿,都是程振涛接送,从来没推辞过。
    俞钦提醒,“孟家别馆是非公开路段,禁止外车入内。”
    “那我让阿锦来接我。”烟惜祯态度坚决,不想跟俞钦藕断丝连,徒增烦恼。
    “她的驾照没过实习期。”俞钦再次伸手,“很晚了,我送你。”
    “俞先生!”烟惜祯猛地退后半步,仰起脸故作镇定地说,“既然你得到真迹,应该把赝品处理干净。”
    “……什么?”俞钦素来清冷自若的脸上,罕见浮现一丝怔愣。
    烟惜祯破罐子破摔,直接朝他喊,“我是说,既然孟小姐对你有情,就别找我这个替身了!”
    “替身?”俞钦语塞良久,才宣判道,“你们不像。”
    “……可、可是,你被孟小姐退婚没多久,就找我结婚!而且我们名字读音相似,他们都说你叫我‘惜惜’是因为……”
    烟惜祯说到一半,在俞钦静默无语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小。
    仔细想想。
    俞钦根本没叫过‘惜惜’。
    俞钦垂眸,平缓陈述:
    “早些年,孟家把控国内七成销售市场。祖辈为打通销路,口头约定联姻,却没有指名谁。”
    “后来孟家贪心不足,暗地跟俞泽签订独家代理合约,要把他招为赘婿扶持上位,侵吞俞氏。”
    “目前公司重组,已跟孟家彻底切割。”
    俞钦难得说这么多话,然而烟惜祯才听了两句就懵了,“啊……什么意思啊?”
    俞钦总结,“我跟孟歆昭没有婚约。”
    烟惜祯听到这话,心底泛起隐秘的甜意,却不敢细品。
    就算不是孟歆昭,他身边那么多佳人,都比自己门当户对。
    “俞钦,我仔细想了想。我们已经离婚了,应该慢慢淡出彼此生活,整理好感情……”
    烟惜祯停住,不确定俞钦是否需要‘整理感情’。
    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何谈整理?
    “烟惜祯。”
    月明皎皎,荷塘里漾着满池星光。
    俞钦拉过她的手,拿出丝帕为她擦拭掌心泥灰,语气低低:
    “你不二夫,我不二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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