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刚刚烧过木材的关系,地窖里显得暖烘烘的，还有股炭烤味。
里面的东西几乎都被姜老太她们收进了空间器里，此刻显得空荡荡的。
保鲜柜勉强塞了进去。
姜老爷子让姜海把上头烧过的泥土趸在地窖门上,那些还没燃尽柴火就这么堆在泥土上继续烧着。
没几分钟,地窖的温度就直线上升。
阿宇兄弟两有些担心。
这么个法子,虽说能让寒潮来临时多几分活命的希望，但时间要是没掐准，很容易寒潮还没到,人先被闷得窒息，或是被烤成了烧鸡。
但到了这个时候，一切都只能靠赌。
要么被冻死,要么热死,要么被窒息死。
反正都是个死。
等姜海把最后一点缝隙填上，上头燃烧的火力很大,地窖更热了。
穿上皮袄的姜老爷子甚至热出了汗。
黑暗中,阿宇的声音格外清晰：“姜阿爷,我们现在还要做些什么？”
姜老爷子望向兄弟俩。
他记得很清楚,自家孙女曾提过,这台保鲜柜哪怕身处零下环境,也始终能维持在零摄氏度的恒温状态。
这两个孩子,当初本就是为了他们才没了活路。
这一次,若真有能继续活下去的机会，姜老爷子心里没半分犹豫,只想留给他俩。
他叹了口气,转头对姜海道：“阿海，是我这当爹的对不起你。”
他有三个儿子。
年轻的时候，觉得二儿子懂事实诚,三儿子聪明机灵，唯独大儿子，叛逆且喜欢和他对着干，
当初姜海要参军的时候，他没让。
偏偏这小子不听话，瞒着家里所有人报了名。
后来回来做村书记，他说书记不好当，让姜海别干。
他也没听。
这个让他总是“不满意”的儿子，却是最像他的。
他这一辈子，没跟这儿子说过软话，年轻时骂姜海“当兵的流血不流泪”，现在年纪大了，姜老爷子却想说几句。
姜海攥着老父亲的手，声音发颤：“爸……”
姜老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先别急着说，听我把话说完。”
“你是个好孩子。以前我总说你不如阿河贴心听话，不如大山脑子活络，到现在我也没觉得这话有错……但阿海，今天我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你是我的好儿子，是他们的好大哥，更是咱们姜家的顶梁柱。”
说完这话，姜老爷子整理了下情绪，“这次还是我对不住你，阿宇这两个孩子在这……我不能把活的希望给你。”
“你要恨，就恨我吧。下辈子别做我儿子了。”
说着，他拿起还冒着热气的水壶，对阿宇两人道：“你们两小子，喝一碗生姜艾叶水，躲进这保鲜柜里。”
阿宇愣了愣，“姜阿爷——”
外面传来不同寻常的“簌簌”声。
像是地面被寒冰一寸寸冻结的声音。
姜老爷子厉声道：“别废话！快喝！”
或许是姜老爷子的气势太足，阿宇瑟缩了下。
两人对视一眼，犹豫不过一秒，便借着昏黑的光大口大口喝了一肚子水。
生姜艾叶水一下肚，就像是喝进了一团火，全身一下暖烘烘的。
兄弟两有些惊疑不定，这是什么水，居然这么霸道。
姜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嘱咐道：“含一口在嘴里，进去吧，等下要是觉得熬不住，就咽一点进肚子里。”
兄弟两重重点头。
最后含了一大口生姜艾草水后，先后爬进了保鲜柜里。
保鲜柜本就不大，兄弟俩挤在里头，只能缩手缩脚地挨着——你脚搭在我腿上，我手抵着你膝盖，硬生生把柜子塞得满满当当。
姜老爷子把手里的肉干塞到阿宇手里，最后吩咐道：“阿海，取床棉被和棉衣来给他们盖上。”
姜海应声照做，取来棉被和棉衣稳稳盖在两人身上，随后轻轻合上了保鲜柜的盖子。
姜老爷子把水壶递给姜海，“你也喝一些。”
姜海抿了抿嘴，咕嘟咕嘟喝了一肚子水。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汤水下肚，浑身滚烫起来。
姜老爷子也喝了几口。
随后叹了口气，缓缓坐在地上，有种面对死亡的从容，“这水我放了阿枝给我们留的牙粉，我做主全放了进去，希望能有点用吧。”
说完这句话，姜老爷子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没有开口。
姜海也缓缓披上皮袄，连同这个小老头一起裹进棉被里。
门缝窗缝里钻进丝丝凉气，刚还带着点暖意的屋子，转眼就冻住了。
屋外的风雪无孔不入地往各种缝隙里钻，灶台上刚烧过开水的铁锅还带着点灶火余温，转瞬间锅底就凝了层白霜。
墙角那堆没来得及收进筐的土豆，眨眼就裹上了层厚实的冰壳。
就连墙上挂着的干辣椒串，都冻得硬挺挺的。
寒潮来临的那一瞬，地窖里的温度刷地一下掉了下来。
父子俩裹着的棉被外层一下变成硬邦邦的。
姜海见姜老爷子闭上了眼，呼吸渐缓，也跟着闭上眼。
嘴里轻声喃了一句：
“爸，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
*
防空洞内。
战士们和群众经过几个小时的抗战，室内的温度似乎稳定在了零下四十多度。
姜文看了看检测仪，“三婶，气温已经有半个小时没变过了，是不是不会再下降了？”
叶青云摇摇头，“不清楚，等通知吧。”
听说刚才7号区那边，有战士没撑住，倒下了。致使冷空气侵入，冻伤了不少人，这才引起了骚乱。
此刻，战士们一个个都已经筋疲力尽，居民们也冷得失了血色。
这场超级冰雪风暴似乎并不持久，仿佛只是随意地路过了一下。
即便他们所有人都如此努力，那些原本身体就不算好的人，依旧没能扛住这样的温度。
到了晚上，陆续有人发起了高烧，甚至直接一睡不醒。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场暴风雪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
扩音器忽然“滋滋”了几声，传来领导者沉稳的声音：“同志们，这场寒潮已经越过基地，我们暂时安全了。现在地面上的温度依旧有零下七八十度，寒潮带来的影响还没完全消除，请大家再忍耐几日。”
“另外，感谢大家对战士们的支持和帮助，谢谢！”
扩音器里的声音落下后，防空洞里一片寂静。
众人仿佛觉得做梦般，不敢置信般。
——他们，真的安全了？
原本死寂的防空洞里忽然响起细碎的抽气声，有人捂着脸肩膀轻轻发抖，却没敢发出太大动静。
角落里不知谁低低说了句“安全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很快就被周围压抑的呜咽声盖过。
又过了几秒。
终于，有人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裹着厚棉袄大爷，摸了摸身体变冰了的老伴的身体，呜咽道：“老太婆，你怎么就不撑一撑！撑一撑啊！！！”
那些家里人员全须全尾的，脸上全是劫后余生地狂喜。
诺大的防空洞一下恢复了生机。
姜老太太脸上露出茫然。
他们这是熬过去了？
那她家老头呢？
她的大儿子呢？
他们都在哪里？
叶青云心里也一直记挂着姜老爷子和姜海，更记挂着自己男人和一对儿女。
一直不留余力地帮助这些战士们让她此刻筋疲力尽。
这样的情况下，她甚至不知道该继续做些什么。
一旁的柳絮看出了她的无助，伸手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叶青云抬眼撞进对方那双担忧的眼睛里，飘忽的思绪回笼。
她朝柳絮笑了笑，“我没事。”
这时，因为冻伤而被勒令躲进被子里的阿松忽然跳起来喊道：“老大！你们回来了！！”
姜老太太和吴秀心一紧。
韩磊回来了？！
众人下意识看过去。
就见韩磊带着几个小弟从几辆军用皮卡车处走了回来。
每个人看起来都浑身通红。
这一看就知道是被冻伤的。
叶青云连忙道：“快快快，让他们都进被子里！”
等人都钻进被子里，吴秀几人又给他们一个端了碗生姜水。
等看着人喝完了后，姜君忍不住问道：“阿磊，怎么样？有没有找到我阿爷他们？”
韩磊和几个兄弟对视一眼，面色凝重道：“抱歉，人实在太多，我们没找到。”
“哐当”一声，姜老太太手里的空碗险些落地，身子猛地晃了晃，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吴秀也僵在原地，方才还亮着光的眼睛骤然黯淡下去。
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韩磊见状连忙道：“姜阿奶，大伯娘，你们先别急！现在场面太乱，找不到不代表他们不在这儿，说不定是被人群冲散到别处了。”
但在场的人都不傻。
特地去找还没找到的结果，多半不大好。
一时间，现场只剩下无声的沉重在蔓延。
阿松几人看得心里难受。
短短相处几个小时，姜家人待他们就像是家人一样。
他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难受，便弱弱地提了一句：“要不要找那些士兵帮忙问一问？”
叶青云连忙道：“阿松说的对！趁着现在情况还算稳定，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帮忙一下！”
吴秀哆嗦着，“我、我现在就去问问！”
“阿秀，等一等！”姜老太太眼里重新燃起希望，她艰难地站起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亲自去做点什么。
叶青云捕捉到老太太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决，心头一振，当即重重点头，声音里带着笃定：“好，我们一起去！”
她转身交代柳絮牛大力帮忙看着孩子，又交代了韩磊好好休息，便打算和家人一起走到防空洞入口处。
阿松闻言紧张地站起来，“婶子，我也和你们一起去，我们老大也没找到宇哥他们！”
姜老太太一听，心里更是过意不去，阿宇那两个孩子，都是被老头子给拖累的。
叶青云拍拍老太太的手，宽慰道：“妈，别多想，找人要紧。”
姜老太太微微点头。
靠近入口处的空地上，不少战士在休整。
他们或坐或靠，有的甚至直接蜷缩在地上，满身疲惫，一眼便能看出的精疲力尽。
叶青云找到一直在前线奋战的万长龙。
他正坐在地上稍作歇息，一见姜家人走近，立刻站起身来，脸上漾起笑意：“我正想着歇会儿就过去找你们，没想到你们倒先来了。”
万长龙对姜家人很有好感。
他没忘记在刚才最困难的时候，是这家人带头帮助他们的战士。
他还想着抽空去谢谢他们呢。
叶青云看了姜老太太和吴秀一眼，“我们过来，是想问问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万长龙闻言，也没瞒着，坦言道：“现在外面的温度还很低，根据上头的预测，低温会一直持续三到六天，才会慢慢回温。”
三到六天！
这时间也太久了！
万长龙见几人脸色灰败，以为她们是对这低温天气感到绝望，便多说了几句：“你们别太担心，研究所的教授们分析过，这场超级寒潮只是夏冬交替时突发的极端灾害，只要咬牙熬过这阵子，往后应该不会再遇到这样的情况。”
叶青云摇摇头，没解释什么，只是问：“长官，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防空洞？”
万长龙有些意外：“你们要出去？现在外面气温这么低，你们出去的话很可能挨不过晚上的。”
对方的话让叶青云几人更难受了。
若姜老爷子他们真在外面的话，现在恐怕……
姜文连忙说：“我们家人可能没能躲进来，所以想趁着现在气温稳定去找一找。”
说着把姜老爷子几人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万长龙听完，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当即点头道：“这样吧，眼下防空洞人多杂乱，你们自己找确实不容易。既然你们也不确定家人是不是在下面，我这就让人帮你们查一查登记记录。”
众人一听，登时大喜过望。
叶青云更是难掩激动，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那、那就太谢谢您了，长官！”
万长龙笑着摆了摆手：“你们之前在难处时帮了战士们那么多，我正愁没机会道谢呢，这点事不算什么。”
万长龙说着，当即吩咐身边的战士去办这事。
“查记录需要点时间，你们先别急，等有了结果，咱们再商量后面的事。”
众人连声道谢后，只能按捺住心绪回到临时落脚处继续等待。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静默中缓缓流逝，等待的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众人脸上的期待渐渐褪去，眉宇间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焦躁与不安。
叶青云看在眼里，怕大家越等越心焦，便开口道：“忙活了这么久，你们肯定都饿了吧？我先去弄点吃的来。”
吴秀：“我跟你一起去吧。”
之前做好的干饭，因为提前放到了被窝里，有军用水壶挨着，倒是没有结冰，但也冷冰冰的，难以入口。
两妯娌把干粮拿到火堆旁烤了烤，等干饭全都烘得变软后，才小心捧着带回去分给众人。
干粮粗糙喇嗓子，唯一一点味道还是肉粒带来的。
可即便味道不怎么样，众人还是吃得十分满足。
在这冰天雪地下，能吃口热乎的不容易，更别说他们还精神紧绷了这么久，体内的热量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三个孩子经历了刚才吓人的仗势，都变得怏怏的。
叶青云把家人观察了一遍。
见众人脸上都是疲倦，也怕后续会像其他人那样发起烧，便说：“趁着万长官还没带回消息，大家先抓紧时间歇一会儿。尤其是妈和大嫂，你们现在脸色看着就不对，再这么硬撑下去，爸和大哥还没找到，你们自己先倒下了可怎么行？”
老太太和吴秀也不好再强撑，慢慢躺回了大通铺。
柳絮把军用水壶里换上新烧的热水，塞进她们被窝，原本冰凉的铺位总算多了点暖意。
这个时候她们手里的水已经不多，叶青云没敢让所有人都喝上热水，只给了老人和孩子。
其他大人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肚子里填了些热食，众人脸上的倦色淡了不少，也终于有力气闲聊起今天的遭遇。
说起7-9区那边的情况，韩磊忍不住叹口气：“还好我们跟着你们来了这边，那边简直挤得没法下脚。有些不讲究的直接拿了叶子原地拉了，那味道……”
他摇摇头，不想回想。
基地三分之一的人口全挤7-9区，也难怪会发生踩踏事件。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绝大部分廉租房区的居民是没有足够的保暖物资度过这次寒潮的。
若是基地不分区管理，一旦几个区的居民混在一起，能发生的事可就多了。
再者，人多挤一挤，也有助于保暖。
这些都是基地领导者最简单粗暴的管理手段，却十分有效。
这些还只是他们在7-9区见到的微不足道的一些事情，还有其他难以忍受的事情没碰上。
韩磊越想越觉得，当初坚持喊上姜家人一起行动，真是最明智的决定。凭他自己的能力，原本最多只能把这么多人安顿在条件更差的4-6区，哪能像现在这样有个相对清净的落脚处。
不止是他有这样的想法，跟着他的几个小弟也在心里庆幸，姜家这大腿抱得太及时了。
若是再能找到阿宇兄弟两，就更好了……
虽然没能在防空洞里找到他们，但韩磊几人总觉得，自己兄弟肯定不会有事。
柳絮忍不住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要在这防空洞里熬多久。”
这刺骨的寒冬，比炎热的酷暑更让人觉得束手无策。
就算之后能慢慢回温，看这架势，气温恐怕也高不到哪里去。
再者，外面的境况估计也是一片狼藉。
即便能躲过这场寒潮，基地的重建也要面临重重困难。
柳絮心里知道的。
这次为了逃命，基地不少人根本没来得及带上家里的存粮。
若是那些赖以生存的物资都毁在了这场灾难里，往后的日子该有多难捱？
生存的难题像块巨石压在心头，光是想想就让人愁肠百结。
柳絮心里发愁的这些事，其他人也都隐约想到了。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下来。
只听到隔壁小声絮叨以后该怎么办的声音。
谁都没再开口，沉重的忧虑在空气中悄悄蔓延。
过了片刻，袁英忽然开口问：“青云，你说万长官他们对咱们这么客气，是不是因为大山和阿枝他们的缘故？”
叶青云苦笑一声。
还真可能。
毕竟他们父子三人的任务可是远赴湘省。
袁英不提起还好，一提起儿女，叶青云忍不住伸手进口袋里，摸索那颗一直来不及听的通讯珠。
这一刻，叶青云对吴秀和姜老太的心情感同身受。
她既想知道孩子们的消息，又害怕他们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
万长龙带着人正朝这边走来，姜文一眼就看见了，心头一喜，连忙起身迎上去：“万长官！”
另一边，本就辗转难眠的吴秀听见动静，也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万长官，查到消息了吗？怎么样了？”
万长龙脸上带着些歉意，“抱歉，我们核实了所有人员的资料，又让各个区的负责人派人去找了，确实没找到你们要找的人。”
这话刚落，姜老太太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竟直直地厥了过去。
“阿奶！”
“妈！！”
众人连忙手忙脚乱地冲上前将晕厥的老太太扶到一旁躺好。
好不容易将姜老太太安顿妥当，韩磊深吸一口气，看向万长龙问道：“万营长，这防空洞的门什么时候能开？”
万长龙闻言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防空洞里的混乱你们也瞧见了，现在外面是什么境况谁都说不清，这种时候，你们还要出去找人？”
“我要去！”
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众人看过去。
竟然是吴秀！
此刻她眼中的光芒锐利而坚定，带着不容撼动的决心。
她迎着万长龙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万长官，我要去！生死我自己负责！”
韩磊在一旁重重点头，语气同样果决：“我的弟兄们还在外面，我也必须去！”
他的这些兄弟，都是过命的交情，他不可能丢下任何一个，就算是尸体，他也要带回来！
阿松，“还有我！”
“还有我！”
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阿秀，带上我一起！”
姜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缓了过来，她颤抖着身子站起身，“我要把他们带回来。”
里面的东西几乎都被姜老太她们收进了空间器里，此刻显得空荡荡的。
保鲜柜勉强塞了进去。
姜老爷子让姜海把上头烧过的泥土趸在地窖门上,那些还没燃尽柴火就这么堆在泥土上继续烧着。
没几分钟,地窖的温度就直线上升。
阿宇兄弟两有些担心。
这么个法子,虽说能让寒潮来临时多几分活命的希望，但时间要是没掐准，很容易寒潮还没到,人先被闷得窒息，或是被烤成了烧鸡。
但到了这个时候，一切都只能靠赌。
要么被冻死,要么热死,要么被窒息死。
反正都是个死。
等姜海把最后一点缝隙填上，上头燃烧的火力很大,地窖更热了。
穿上皮袄的姜老爷子甚至热出了汗。
黑暗中,阿宇的声音格外清晰：“姜阿爷,我们现在还要做些什么？”
姜老爷子望向兄弟俩。
他记得很清楚,自家孙女曾提过,这台保鲜柜哪怕身处零下环境,也始终能维持在零摄氏度的恒温状态。
这两个孩子,当初本就是为了他们才没了活路。
这一次,若真有能继续活下去的机会，姜老爷子心里没半分犹豫,只想留给他俩。
他叹了口气,转头对姜海道：“阿海，是我这当爹的对不起你。”
他有三个儿子。
年轻的时候，觉得二儿子懂事实诚,三儿子聪明机灵，唯独大儿子，叛逆且喜欢和他对着干，
当初姜海要参军的时候，他没让。
偏偏这小子不听话，瞒着家里所有人报了名。
后来回来做村书记，他说书记不好当，让姜海别干。
他也没听。
这个让他总是“不满意”的儿子，却是最像他的。
他这一辈子，没跟这儿子说过软话，年轻时骂姜海“当兵的流血不流泪”，现在年纪大了，姜老爷子却想说几句。
姜海攥着老父亲的手，声音发颤：“爸……”
姜老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先别急着说，听我把话说完。”
“你是个好孩子。以前我总说你不如阿河贴心听话，不如大山脑子活络，到现在我也没觉得这话有错……但阿海，今天我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你是我的好儿子，是他们的好大哥，更是咱们姜家的顶梁柱。”
说完这话，姜老爷子整理了下情绪，“这次还是我对不住你，阿宇这两个孩子在这……我不能把活的希望给你。”
“你要恨，就恨我吧。下辈子别做我儿子了。”
说着，他拿起还冒着热气的水壶，对阿宇两人道：“你们两小子，喝一碗生姜艾叶水，躲进这保鲜柜里。”
阿宇愣了愣，“姜阿爷——”
外面传来不同寻常的“簌簌”声。
像是地面被寒冰一寸寸冻结的声音。
姜老爷子厉声道：“别废话！快喝！”
或许是姜老爷子的气势太足，阿宇瑟缩了下。
两人对视一眼，犹豫不过一秒，便借着昏黑的光大口大口喝了一肚子水。
生姜艾叶水一下肚，就像是喝进了一团火，全身一下暖烘烘的。
兄弟两有些惊疑不定，这是什么水，居然这么霸道。
姜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嘱咐道：“含一口在嘴里，进去吧，等下要是觉得熬不住，就咽一点进肚子里。”
兄弟两重重点头。
最后含了一大口生姜艾草水后，先后爬进了保鲜柜里。
保鲜柜本就不大，兄弟俩挤在里头，只能缩手缩脚地挨着——你脚搭在我腿上，我手抵着你膝盖，硬生生把柜子塞得满满当当。
姜老爷子把手里的肉干塞到阿宇手里，最后吩咐道：“阿海，取床棉被和棉衣来给他们盖上。”
姜海应声照做，取来棉被和棉衣稳稳盖在两人身上，随后轻轻合上了保鲜柜的盖子。
姜老爷子把水壶递给姜海，“你也喝一些。”
姜海抿了抿嘴，咕嘟咕嘟喝了一肚子水。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汤水下肚，浑身滚烫起来。
姜老爷子也喝了几口。
随后叹了口气，缓缓坐在地上，有种面对死亡的从容，“这水我放了阿枝给我们留的牙粉，我做主全放了进去，希望能有点用吧。”
说完这句话，姜老爷子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没有开口。
姜海也缓缓披上皮袄，连同这个小老头一起裹进棉被里。
门缝窗缝里钻进丝丝凉气，刚还带着点暖意的屋子，转眼就冻住了。
屋外的风雪无孔不入地往各种缝隙里钻，灶台上刚烧过开水的铁锅还带着点灶火余温，转瞬间锅底就凝了层白霜。
墙角那堆没来得及收进筐的土豆，眨眼就裹上了层厚实的冰壳。
就连墙上挂着的干辣椒串，都冻得硬挺挺的。
寒潮来临的那一瞬，地窖里的温度刷地一下掉了下来。
父子俩裹着的棉被外层一下变成硬邦邦的。
姜海见姜老爷子闭上了眼，呼吸渐缓，也跟着闭上眼。
嘴里轻声喃了一句：
“爸，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
*
防空洞内。
战士们和群众经过几个小时的抗战，室内的温度似乎稳定在了零下四十多度。
姜文看了看检测仪，“三婶，气温已经有半个小时没变过了，是不是不会再下降了？”
叶青云摇摇头，“不清楚，等通知吧。”
听说刚才7号区那边，有战士没撑住，倒下了。致使冷空气侵入，冻伤了不少人，这才引起了骚乱。
此刻，战士们一个个都已经筋疲力尽，居民们也冷得失了血色。
这场超级冰雪风暴似乎并不持久，仿佛只是随意地路过了一下。
即便他们所有人都如此努力，那些原本身体就不算好的人，依旧没能扛住这样的温度。
到了晚上，陆续有人发起了高烧，甚至直接一睡不醒。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场暴风雪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
扩音器忽然“滋滋”了几声，传来领导者沉稳的声音：“同志们，这场寒潮已经越过基地，我们暂时安全了。现在地面上的温度依旧有零下七八十度，寒潮带来的影响还没完全消除，请大家再忍耐几日。”
“另外，感谢大家对战士们的支持和帮助，谢谢！”
扩音器里的声音落下后，防空洞里一片寂静。
众人仿佛觉得做梦般，不敢置信般。
——他们，真的安全了？
原本死寂的防空洞里忽然响起细碎的抽气声，有人捂着脸肩膀轻轻发抖，却没敢发出太大动静。
角落里不知谁低低说了句“安全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很快就被周围压抑的呜咽声盖过。
又过了几秒。
终于，有人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裹着厚棉袄大爷，摸了摸身体变冰了的老伴的身体，呜咽道：“老太婆，你怎么就不撑一撑！撑一撑啊！！！”
那些家里人员全须全尾的，脸上全是劫后余生地狂喜。
诺大的防空洞一下恢复了生机。
姜老太太脸上露出茫然。
他们这是熬过去了？
那她家老头呢？
她的大儿子呢？
他们都在哪里？
叶青云心里也一直记挂着姜老爷子和姜海，更记挂着自己男人和一对儿女。
一直不留余力地帮助这些战士们让她此刻筋疲力尽。
这样的情况下，她甚至不知道该继续做些什么。
一旁的柳絮看出了她的无助，伸手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叶青云抬眼撞进对方那双担忧的眼睛里，飘忽的思绪回笼。
她朝柳絮笑了笑，“我没事。”
这时，因为冻伤而被勒令躲进被子里的阿松忽然跳起来喊道：“老大！你们回来了！！”
姜老太太和吴秀心一紧。
韩磊回来了？！
众人下意识看过去。
就见韩磊带着几个小弟从几辆军用皮卡车处走了回来。
每个人看起来都浑身通红。
这一看就知道是被冻伤的。
叶青云连忙道：“快快快，让他们都进被子里！”
等人都钻进被子里，吴秀几人又给他们一个端了碗生姜水。
等看着人喝完了后，姜君忍不住问道：“阿磊，怎么样？有没有找到我阿爷他们？”
韩磊和几个兄弟对视一眼，面色凝重道：“抱歉，人实在太多，我们没找到。”
“哐当”一声，姜老太太手里的空碗险些落地，身子猛地晃了晃，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吴秀也僵在原地，方才还亮着光的眼睛骤然黯淡下去。
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韩磊见状连忙道：“姜阿奶，大伯娘，你们先别急！现在场面太乱，找不到不代表他们不在这儿，说不定是被人群冲散到别处了。”
但在场的人都不傻。
特地去找还没找到的结果，多半不大好。
一时间，现场只剩下无声的沉重在蔓延。
阿松几人看得心里难受。
短短相处几个小时，姜家人待他们就像是家人一样。
他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难受，便弱弱地提了一句：“要不要找那些士兵帮忙问一问？”
叶青云连忙道：“阿松说的对！趁着现在情况还算稳定，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帮忙一下！”
吴秀哆嗦着，“我、我现在就去问问！”
“阿秀，等一等！”姜老太太眼里重新燃起希望，她艰难地站起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亲自去做点什么。
叶青云捕捉到老太太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决，心头一振，当即重重点头，声音里带着笃定：“好，我们一起去！”
她转身交代柳絮牛大力帮忙看着孩子，又交代了韩磊好好休息，便打算和家人一起走到防空洞入口处。
阿松闻言紧张地站起来，“婶子，我也和你们一起去，我们老大也没找到宇哥他们！”
姜老太太一听，心里更是过意不去，阿宇那两个孩子，都是被老头子给拖累的。
叶青云拍拍老太太的手，宽慰道：“妈，别多想，找人要紧。”
姜老太太微微点头。
靠近入口处的空地上，不少战士在休整。
他们或坐或靠，有的甚至直接蜷缩在地上，满身疲惫，一眼便能看出的精疲力尽。
叶青云找到一直在前线奋战的万长龙。
他正坐在地上稍作歇息，一见姜家人走近，立刻站起身来，脸上漾起笑意：“我正想着歇会儿就过去找你们，没想到你们倒先来了。”
万长龙对姜家人很有好感。
他没忘记在刚才最困难的时候，是这家人带头帮助他们的战士。
他还想着抽空去谢谢他们呢。
叶青云看了姜老太太和吴秀一眼，“我们过来，是想问问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万长龙闻言，也没瞒着，坦言道：“现在外面的温度还很低，根据上头的预测，低温会一直持续三到六天，才会慢慢回温。”
三到六天！
这时间也太久了！
万长龙见几人脸色灰败，以为她们是对这低温天气感到绝望，便多说了几句：“你们别太担心，研究所的教授们分析过，这场超级寒潮只是夏冬交替时突发的极端灾害，只要咬牙熬过这阵子，往后应该不会再遇到这样的情况。”
叶青云摇摇头，没解释什么，只是问：“长官，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防空洞？”
万长龙有些意外：“你们要出去？现在外面气温这么低，你们出去的话很可能挨不过晚上的。”
对方的话让叶青云几人更难受了。
若姜老爷子他们真在外面的话，现在恐怕……
姜文连忙说：“我们家人可能没能躲进来，所以想趁着现在气温稳定去找一找。”
说着把姜老爷子几人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万长龙听完，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当即点头道：“这样吧，眼下防空洞人多杂乱，你们自己找确实不容易。既然你们也不确定家人是不是在下面，我这就让人帮你们查一查登记记录。”
众人一听，登时大喜过望。
叶青云更是难掩激动，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那、那就太谢谢您了，长官！”
万长龙笑着摆了摆手：“你们之前在难处时帮了战士们那么多，我正愁没机会道谢呢，这点事不算什么。”
万长龙说着，当即吩咐身边的战士去办这事。
“查记录需要点时间，你们先别急，等有了结果，咱们再商量后面的事。”
众人连声道谢后，只能按捺住心绪回到临时落脚处继续等待。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静默中缓缓流逝，等待的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众人脸上的期待渐渐褪去，眉宇间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焦躁与不安。
叶青云看在眼里，怕大家越等越心焦，便开口道：“忙活了这么久，你们肯定都饿了吧？我先去弄点吃的来。”
吴秀：“我跟你一起去吧。”
之前做好的干饭，因为提前放到了被窝里，有军用水壶挨着，倒是没有结冰，但也冷冰冰的，难以入口。
两妯娌把干粮拿到火堆旁烤了烤，等干饭全都烘得变软后，才小心捧着带回去分给众人。
干粮粗糙喇嗓子，唯一一点味道还是肉粒带来的。
可即便味道不怎么样，众人还是吃得十分满足。
在这冰天雪地下，能吃口热乎的不容易，更别说他们还精神紧绷了这么久，体内的热量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三个孩子经历了刚才吓人的仗势，都变得怏怏的。
叶青云把家人观察了一遍。
见众人脸上都是疲倦，也怕后续会像其他人那样发起烧，便说：“趁着万长官还没带回消息，大家先抓紧时间歇一会儿。尤其是妈和大嫂，你们现在脸色看着就不对，再这么硬撑下去，爸和大哥还没找到，你们自己先倒下了可怎么行？”
老太太和吴秀也不好再强撑，慢慢躺回了大通铺。
柳絮把军用水壶里换上新烧的热水，塞进她们被窝，原本冰凉的铺位总算多了点暖意。
这个时候她们手里的水已经不多，叶青云没敢让所有人都喝上热水，只给了老人和孩子。
其他大人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肚子里填了些热食，众人脸上的倦色淡了不少，也终于有力气闲聊起今天的遭遇。
说起7-9区那边的情况，韩磊忍不住叹口气：“还好我们跟着你们来了这边，那边简直挤得没法下脚。有些不讲究的直接拿了叶子原地拉了，那味道……”
他摇摇头，不想回想。
基地三分之一的人口全挤7-9区，也难怪会发生踩踏事件。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绝大部分廉租房区的居民是没有足够的保暖物资度过这次寒潮的。
若是基地不分区管理，一旦几个区的居民混在一起，能发生的事可就多了。
再者，人多挤一挤，也有助于保暖。
这些都是基地领导者最简单粗暴的管理手段，却十分有效。
这些还只是他们在7-9区见到的微不足道的一些事情，还有其他难以忍受的事情没碰上。
韩磊越想越觉得，当初坚持喊上姜家人一起行动，真是最明智的决定。凭他自己的能力，原本最多只能把这么多人安顿在条件更差的4-6区，哪能像现在这样有个相对清净的落脚处。
不止是他有这样的想法，跟着他的几个小弟也在心里庆幸，姜家这大腿抱得太及时了。
若是再能找到阿宇兄弟两，就更好了……
虽然没能在防空洞里找到他们，但韩磊几人总觉得，自己兄弟肯定不会有事。
柳絮忍不住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要在这防空洞里熬多久。”
这刺骨的寒冬，比炎热的酷暑更让人觉得束手无策。
就算之后能慢慢回温，看这架势，气温恐怕也高不到哪里去。
再者，外面的境况估计也是一片狼藉。
即便能躲过这场寒潮，基地的重建也要面临重重困难。
柳絮心里知道的。
这次为了逃命，基地不少人根本没来得及带上家里的存粮。
若是那些赖以生存的物资都毁在了这场灾难里，往后的日子该有多难捱？
生存的难题像块巨石压在心头，光是想想就让人愁肠百结。
柳絮心里发愁的这些事，其他人也都隐约想到了。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下来。
只听到隔壁小声絮叨以后该怎么办的声音。
谁都没再开口，沉重的忧虑在空气中悄悄蔓延。
过了片刻，袁英忽然开口问：“青云，你说万长官他们对咱们这么客气，是不是因为大山和阿枝他们的缘故？”
叶青云苦笑一声。
还真可能。
毕竟他们父子三人的任务可是远赴湘省。
袁英不提起还好，一提起儿女，叶青云忍不住伸手进口袋里，摸索那颗一直来不及听的通讯珠。
这一刻，叶青云对吴秀和姜老太的心情感同身受。
她既想知道孩子们的消息，又害怕他们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
万长龙带着人正朝这边走来，姜文一眼就看见了，心头一喜，连忙起身迎上去：“万长官！”
另一边，本就辗转难眠的吴秀听见动静，也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万长官，查到消息了吗？怎么样了？”
万长龙脸上带着些歉意，“抱歉，我们核实了所有人员的资料，又让各个区的负责人派人去找了，确实没找到你们要找的人。”
这话刚落，姜老太太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竟直直地厥了过去。
“阿奶！”
“妈！！”
众人连忙手忙脚乱地冲上前将晕厥的老太太扶到一旁躺好。
好不容易将姜老太太安顿妥当，韩磊深吸一口气，看向万长龙问道：“万营长，这防空洞的门什么时候能开？”
万长龙闻言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防空洞里的混乱你们也瞧见了，现在外面是什么境况谁都说不清，这种时候，你们还要出去找人？”
“我要去！”
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众人看过去。
竟然是吴秀！
此刻她眼中的光芒锐利而坚定，带着不容撼动的决心。
她迎着万长龙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万长官，我要去！生死我自己负责！”
韩磊在一旁重重点头，语气同样果决：“我的弟兄们还在外面，我也必须去！”
他的这些兄弟，都是过命的交情，他不可能丢下任何一个，就算是尸体，他也要带回来！
阿松，“还有我！”
“还有我！”
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阿秀，带上我一起！”
姜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缓了过来，她颤抖着身子站起身，“我要把他们带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