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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94 章 · 何愁富贵不相逢3

    第94章·何愁富贵不相逢3
    六月,是北周与霍丘约定的和亲与否的最后期限。
    当汴京众人都因此事奔波的时候,文公终于从自己府邸那关在地牢中的死士嘴里,问出来了云野与张二郎合作的契机。
    那死士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几乎是凭着一口运气,在含糊地说着梦话:“因为、因为……我们从高家拿到了结盟书……我们和云野拿到了相同的秘密……不过、不过我们运气好,我们拿到的是上半……在夷山的时候,云野才看到上半名单,他才知道……”
    文公:“什么结盟?什么名单?”
    死士茫然地睁开眼,看着文公笑:“不就是……大人您吗?”
    文公如被雷击。
    青天白日,夏日炎热,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到了云野和自己的结盟,云野原先和张文澜结盟,却转头投靠自己……结盟书、结盟书……高善声哪来的结盟书,若是有……
    文公猛地想到了当初,自己领头,与朝中一半臣子结盟,共约同守同心,助北周与霍丘结盟。当时高善声刚投靠自己,便殷勤地记录此事。然而,结盟书明明在自己手中……
    高善声掉包了?
    此事、此事,本非恶意,他们结盟是为了国事。但若落在旁人眼中,很容易被认为他们与霍丘通敌。而且这死士口称,张文澜已经知晓此事。
    张文澜知晓此事,为何不发落?
    是因为张文澜只拿到了一半名单,另一半名单在云野手中?
    而云野投靠自己……是因为这份名单吗?
    文公感到此事棘手,大脑轰轰间,他仓促走出地牢,身子摇晃。
    而小厮躬身,在他耳边低声:“郎君,高家大郎来拜。”
    高家大郎……高善声!
    文公白须颤抖,浑浊目光血丝弥漫。
    此人包藏祸心,为了什么样的目的而藏起结盟书?是了,夷山事上,是高家带兵去救张文澜,才坏了自己计划的。高善声已经投靠张家了,高善声与张二郎联姻……当初那联姻,本是他们想拉拢张二郎入局,如今看,莫不是张二郎和高善声早早结盟,在麻痹自己?
    高善声待在文公身边多年,知晓文公太多秘密。
    文公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知道结盟书的人,都不能活着。
    文公一边这般想着,一边缓缓道:“让高家大郎进府吧。”
    高善声恭敬地等候在文府外,听到老师答应见他,既是激动,又松口气。
    他是离开夷山后,追查各类蛛丝马迹,才意识到夷山上想杀张文澜的人,有可能是老师的安排。但他当日不得不救张文澜……妹妹被张文澜拿捏,自己为了护住高家名声,必须救妹妹,救张二郎。
    而那时,高善声忽然意识到,自己因为一直在烦闷高善慈失踪之事,竟与文公失去联络。他与张二郎并非同盟,但因二人是明面上的姻亲,难保让老师误会。
    回来汴京后,高善声便急匆匆来向老师请安。
    然而十日以来,老师闭门不见。
    !
    高善声愈发惶恐,直到这一日,文公终于见了他,向他发布了一个命令——杀云野。
    烈日炎炎,高善声立在明堂下,怔怔抬头,出了一身汗。
    与此同时,高家混入了一个贼人。
    自从夷山回到汴京,高善慈便被兄长关在府宅中,不得进出。
    而今日趁着哥哥出门之际,有人来探望她。
    宅院夏深,满园粉绿。高善慈打开窗子,仰目看到那站在墙头的霍丘青年。
    青年垂目看着她,笑得漫不经心:“你还想跟我走吗?”
    高善慈亭亭玉立,站在绿色窗篱后,像夏日的一树藤萝花。而她抬头,看到墙头的青年,像一只常日翱翔的飞鹰。
    她答非所问:“我在汴京,身败名裂。”
    云野神色静下:“你们北周和我们霍丘和亲,应该在最近就要定下来了。我恐怕要离开汴京了,你大可在汴京做你的张二夫人,却也可以再次选择和我走……张二郎另有所爱,根本不会娶你,只有离开这里,你才不会被嘲笑,高家不会被嘲笑。
    “这一次,你哥哥不会再找到你了。”
    高善慈慢慢抬头:“什么叫‘你哥哥不会再找到你了’?人生一世,如何说得出这么确切的话?你要对我哥哥做什么?”
    --
    张宅中,张漠安静地听着长青汇报近日来的所有事务。
    他最近几日清醒的时候多了许多,问起府中事情,自然只有长青最为清楚。
    姚宝樱和张文澜之间……
    长青说,宝樱如今不敢动府上的食物、衣物,当真是被张文澜吓怕了。这对冤孽,还在斗法。
    张漠叹口气。
    他默默喝口药压惊。
    长青见大郎面无表情,忍不住瞥了眼那碗药。那种抹布一样的颜色,大郎当真是……长青少有的反应被张漠捕捉,药碗后,张漠一双眼睛含着顽皮笑意。
    长青顿一下,想到云野告诉自己的秘密,别开眼。
    ……大郎和二郎联手算计自己,是吗?
    张漠放下药碗,咳嗽着问:“所以,六月初五,小澜会因为宝樱的毒而毒发,但小澜到现在,都没有想法子解毒?”
    长青:“……或许是姚女侠不愿意给他解毒。”
    张漠皱眉。
    一道阴而淡的青年声音穿过廊下的竹帘,如一道风般飘进来:“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漠抬头,看到张文澜沉着脸进屋。
    长青在旁木了片刻,被张漠使了好几个眼色,长青才恍然大悟地返身离屋。
    长青一走,张漠便捂着额头装虚弱:“哎,你这个弟弟,一点不给哥哥留面子啊。”
    张文澜靠墙而立,都不靠近一步。
    张文澜呼吸急促:“我来此地,只有一事:收起你的好奇心,少管我的事。你和鸣呶几次三番坏我计划,莫要以为我真的不追究。若你再试图帮樱桃离开张家,你便是我的敌人。不要怪我对付你。”
    张漠:“哎,我只是关心你……”
    张文澜已经要走了,闻言当即怒!
    得返身,手撑在桌上俯下身,眼眸赤红:“你既然不心向我,就不要插手我的事!”
    张文澜当真是一阵乱风,
    呼啦啦地吹过来,不等张漠给一点反应,又飘虚虚地吹走了。
    张漠坐在书桌后,眼睁睁看着弟弟脚步虚浮,也看到了弟弟额头微肿的痕迹。
    他昏了太久,睁开眼后看到的弟弟,虚弱狼狈,清瘦单薄,精神绷到极点……他尚记得上一次见到的弟弟在自己床榻前落泪,那时候,张文澜分明恬静明秀,虽满腹心机,却温和狡黠。
    狡黠的小狐狸是很可爱的。
    被逼得竖起全身毛的小狐狸,是可怜的。
    他已经快要死了,怎能看着弟弟这样可怜下去,又怎能看着云虹的师妹被牵连至此呢?
    张漠默默地将那碗对他并没有什么用的苦药一饮而尽,自言自语地笑一声:“……我是心向你啊。”
    他该真正的,见一见姚宝樱了。
    --
    这个张家,像一座枯萎的莲池。秘密遍地,污浊满身。
    张文澜生在这样的地方,每日面对着这么多意外状况。姚宝樱只是与长青斗法一顿,便已然心中紧张,而张文澜每日面对的人,千千万万倍于她。
    他不是她记忆中脆弱恬静的美少年。
    他是淬了毒的黑莲,扎根莲池,长在淤泥中太久,早已被淤泥同化。
    她看到他的花瓣皎洁,却接受不了他的污泥根须。
    姚宝樱心情几分低落。
    连续几日,宝樱都和长青一起互相打掩护,潜入书房寻找各自需要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长青断断续续地告诉宝樱——他认识她以来,所见到的宝樱和张二相处故事。
    那些长青记忆的片段,欢笑也多,怨愤也多,算计亦不少。
    时入六月。
    六月的第一日,和长青分开、重新回到寝舍的宝樱,心不在焉地重新为自己套上铁链。
    她侧睡在床榻内侧,一边想着自己从书房中翻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什么意思,一边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张文澜。
    张文澜那日说,她对他毫不在意。她那时不服气,觉得他在说梦话。可是此时看来,她好像真的不了解他。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和她以为的文静君子不同,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执念至此,她不知道他开心什么烦恼什么厌恶什么……连他寻死,她都看不明白。
    她是不是对他太残酷了?
    她对他与对别人不一样,这种不同,是不是伤害了他很多次,她却不知道?
    少女无措地躺在床褥间,茫然苦涩间,受不住地用被子蒙住脸。
    啊啊啊她到底在烦恼什么啊?分明,是他把她囚禁于此……
    姚宝樱在被褥中滚来滚去,用力捶床,又气又恨又怜又爱,真是百爪挠心,快要疯了。
    她听到青年幽静声音:“你吃莲子么?今日太阳好,你愿意出门,和我划船剥莲子吃么?”
    姚宝樱吓得忙从床上翻身坐起。午后阳光金灿,卷起一重重飞帘,而修长瘦薄的青年,手持一!
    卷,坐在帘后那日光找不到的角落里。
    他真的很不喜欢见光,不喜欢亮堂。然而宝樱喜欢。
    张文澜很恬静:“侍女说,你不肯进食,是怕我下毒吗?”
    她竟然没发现他的突然到来!
    姚宝樱脱口而出:“鬼和你吃莲子!我不要!”
    他不发疯的时候,情绪看起来可真稳:坐姿文雅端正,像幽魂一样一言不发。
    宝樱看他就来气,刻意端详着他的侧容,阴阳怪气:“恭喜张大人,张大人看起来又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活过来了。”
    张文澜彬彬有礼:“拜你所赐。”
    宝樱心头的小人立刻一巴掌扇了过去,现实中她只能用眼刀子戳他:“你是鬼呀,走路没声音?”
    张文澜:“你紧张什么?”
    姚宝樱立刻放下捂胸口的手,她不确信他有没有发现她曾逃走。她镇定道:“我没有紧张,我只是讨厌看到你。”
    张文澜宛如聋了般,对她的口上厌恶早已免疫。
    他隔着重重纱帘,重复自己先前的话:“你不必担心我在饭菜中下毒。我如今已经改了,不会那样对你的。”
    姚宝樱嗤之以鼻,并且压根不信。
    张文澜放下手中书卷,朝她走来。他打开帘帐,拖住她纤细脚踝,将她扯入他泛着金光的怀抱中。
    他抱她的时候,宝樱微有恍惚。然后她倏地缩肩,脚往裙下缩。张文澜解开束缚她的锁链,微凉手指握着她仅着罗袜的脚,轻轻擦过她脚踝。她的脚踩在他手心,像一只玉白乳鸽。
    宝樱生出些局促羞赧,只觉袜下脚趾都开始蜷缩。
    她又害怕他发现她自己解开过锁链,十分紧张。她晕乎乎的时候,听到他问:“戴着锁链重不重,疼不疼?”
    宝樱:“……你觉得呢?”
    他从容:“那今日我戴,罚我好不好?”
    他果然去拿那摘下的铁锁往自己手上扣,宝樱张口想拦,又咬唇止住。她目光古怪,见他乒乒乓乓一阵忙活,又来抱她:“樱桃,我们去采莲子。”
    宝樱挣扎:“我不去!放下我!”
    她的脚磕在他袖口垂下的锁链上,叮咣一声,宝樱登时停住,探头又抬头。
    他微蹙眉,却只是沉静劝她:“今日太阳真的很好,我知道你想出门,不想日日坐在家中。”
    宝樱嘲讽:“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还有,你这个人自说自话,没救了。”
    张文澜:“我远比你以为的了解你。只要你多看一看我,你就会发现。你只是从来不把目光专注在我身上。”
    宝樱顿时怔住,心口泛起酸酸涩涩的情愫。她窝在他怀中,茫然看他,一眼看到了他额头上还没有消下去的青肿,以及……针线缝过的疤痕。
    那针线缝过的疤痕无损他的英俊,甚至让他多了脆弱美。但是医师们说,这个疤痕会伴随他一生。而张文澜身体这么差,一生又有多长呢?
    这样一想,宝樱意兴阑珊,心里好是不快乐。她将脸埋下,不与他争了。
    而他说得不错,今日天光!
    正好。
    张宅有处院子种满了荷花,
    张文澜抱她上船。她始终只着袜未着鞋,
    被他抱着踩上船,水波摇晃,他上船时身子微晃,宝樱就跟着他摇晃。她实在本性纯然好玩,当即笑出了声。
    少女的脚丫子又一次晃动,磕在青年手脚的锁链上。
    发觉他的凝视,姚宝樱板起脸。
    张文澜:“我喜欢看你笑。”
    宝樱:“那我偏偏不笑。”
    她如此幼稚,他不与她置气,抱着她坐下,又转头张罗小船上的香炉与茵褥。他小心翼翼地不让水弄湿她裙裾,她却偏偏扭头玩水。但宝樱一回头看到他,就要刻意板起脸。
    张文澜想,她会不会没那么厌恶自己呢?
    少女扭头趴在船头,张文澜拨开一丛丛莲叶。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清风徐徐,柳树掩日,葱葱郁郁。
    宝樱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偷偷摸摸地去摸莲叶。
    小舟行在碧波中,欸乃水绿。她听到身后青年难得清朗的吟哦:“泛泛渌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随风靡倾。
    ……双鱼比目,鸳鸯交颈。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宝樱:“你又开始说让人听不懂的话……”
    她猛然顿住:我为什么说“又”?他经常这样么?我与他有过那么多快乐时光呢?
    她听到张文澜的笑声。
    她好久没听到他笑,难免心头一跌。她失神间,一大片连着水的荷花湿漉漉地送到了她怀中。
    姚宝樱回头。他坐在莲花后,与她相隔半条船,正撑着桨,将辛苦摘下的莲花送给她。衣摆湿水,阳光刺目,清光凛凛,公子神秀。
    刹那间,姚宝樱撑在船板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双鱼比目,鸳鸯交颈。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婉如清扬……午后太阳还是有些热,而她好像听懂了他的诗。
    张文澜:“我没骗你吧?你会喜欢的。”
    姚宝樱手指发麻,她装作没听见,低头烦恼地看怀里的荷花。张文澜挪过来,从后搂住她:“不过我确实对你疏忽很多。”
    宝樱被他扣住,顿了一顿,支吾:“你、你知道就好……如果你不那样,其实我……”
    张文澜:“樱桃,你把软筋散吃了吧。”
    姚宝樱:“……”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脸。
    他仍是俯着脸,抚摸她面颊:“你武功太好了,即使有铁链,我也不放心你。你把软筋散吃了吧。”
    小船悠悠,恶鬼当道。姚宝樱冷笑:“你果然改了。你如今不在背后给我下药了,你光明正大地来要我自己服毒啊……张文澜你病得不轻!”
    张文澜:“软筋散不是毒,而且我陪你一起。”
    第95章·何愁富贵不相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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