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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63 章 · 空即色来色即空8

    第63章·空即色来色即空8
    夜中重逢,众目睽睽。
    汴京东角楼下,鬼市中的摊贩和江湖人挤到一起,孩童畏惧地缩到大人身后。大人们神色僵硬,回忆起之前他们与张家打交道的无数个不好时刻。甚至就在不久前,他们帮张家长辈对付过张文澜。
    张文澜是不记仇的人么?
    不是。
    张文澜是会公报私仇的人么?
    是。
    拥挤巷道间,夜雾如黑墨泼散开,汗渍味熏得人昏头昏脑。
    这里是老鼠沟,污水洼,这里不欢迎开封府的官员——
    “大官要杀人啦!”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张文澜凉声:“那你们怎么有人投靠官府呢?”
    众人立刻暴怒,尤其是之前那些被宝樱收服的、曾在端午日想试宝樱的人。
    张文澜蹙眉,开封府卫士被围住,纷纷拔了刀。鬼市的众人本就不守规矩,跟着出刀。双方看着就要动手了,姚宝樱拨开人流。
    桑娘从人群后冒出脑袋,朝一张张愤怒的脸怯怯道:“让一让,坊主来啦。”
    少女噙笑的声音飘进来:“怎么这么热闹?再不让开,我就要动刀啦。”
    围得水泄不通的人流静了片刻。大家四目相对后,气氛微弱地松动一些。人群散开,姚宝樱走到了最前面。
    她抬目看对面被卫士们护在最后方的青年。
    他也在审视她。
    她和这里的其他人都不同。
    旁人怕他,她不怕他。
    她和这里的旁人都一样。
    旁人和他有过节,她也和他有过节。
    所以,少女虽然走到了这里,却步履沉重。她盯他的眼神,也称不上友好。
    被一群下层的人流堵住路,张文澜倒是公事公办:“本官接到举报,鬼市有拐卖妇幼的可能,特来查访。”
    宝樱大脑轰地一空。
    一旁的一小摊贩义愤填膺:“胡说!我们早不……不,我们从未干过!”
    另一人:“张大人,我们最近有了新坊主。有什么事,你和我们坊主说呗。”
    大家七嘴八舌:“鬼市最近安分多了,张大人办案要讲究证据。我们平日交了很多保护费呢。”
    隔着人海,少女和青年目光对视。
    一息后,姚宝樱镇定下来,打断他们:“张大人,借一步说话。”
    --
    借一步说话的姚宝樱,和张文澜进了旁边漏雨的木棚屋中。
    进了屋,姚宝樱克制自己的焦灼,冷然:“什么举报?大人可否明示?”
    论理,他们该去府衙,当堂陈情。
    但张文澜不提,宝樱不知,旁人装傻。
    姚宝樱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面对身着官服的张文澜审问她。她紧张僵立,询问张文澜的证据何在。
    她真的很害怕,自己努力了半个月,一点作用也没有。她真的很担心,自己没办法将鬼市安顿好,迎接容师兄的回归。
    “十二!
    夜”在当年刺杀事件后,本就不想再涉尘世。她初出茅庐,如果连鬼市都收服不了,她怎么说服大家相信自己,尝试和朝堂建交呢?
    鬼市是污水,她也会怕污水淹没自己。
    正好,张文澜那里有检举人。
    对方是一个身材矮小、一瘸一拐的黑脸男人。
    男人本见官畏缩,却是一抬头,看到对面的首领居然是一个小娘子。他一愣,笑嘻嘻:“小美人,你就该……啊!”
    话没说完,张文澜抬手一掌甩去,姚宝樱的手掐在了男人的咽喉上。
    长青等侍卫和其他看热闹的鬼市人都站在屋外,朝屋中探目。
    好一会儿,屋中的检举人脸煞白:“大、大、大人……女、女、女侠,高抬贵手……”
    姚宝樱目光和张文澜一错,各自避让。
    闹剧后,那男人收了自己散漫的态度,委屈缩在墙根下,离二人距离很远,一五一十陈述自己的状告。
    宝樱:“张大人这边给了证人,我们这边呢?”
    她目光如雪,看向木门后围在一起的人群。好一会儿,在少女的厉目下,渐渐有人站了出来。
    宝樱:“张大人那边的人说,你们这几个人拐卖妇幼,把人藏在地窖里,混来鬼市卖人。是真的么?如果是假的,我会保护你们。”
    运气这一次偏向宝樱。
    一次次诘问下,举报人满头大汗。
    那人在最后词穷,转而支支吾吾向张文澜求饶:“大人,我是想吞并那片房子,把他们赶走。一帮穷鬼交不起房租,那城隍庙庙祝居然打哈哈,不赶他们走。我、我只好让他们犯点儿事。”
    宝樱抬头:庙祝?庙祝在帮这些没有身份的人在汴京生存。
    鬼市的被叫来的人登时大怒,最胆小的桑娘忍不住冲出去:“庙祝让我们住下来,也是我们的错?”
    当着张文澜的面,大家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
    姚宝樱被暴躁的人群挤到了墙角,她也不生气,只透过人流,偷窥张文澜。
    那个举报的人大概知道自己会被棍打,梗着脖子骂起人后,又朝张文澜求饶。
    但张文澜并没有被人戏耍的怒意。他继续坐着,给他自己倒茶。
    宝樱想:是因为这是常态么?
    他身为朝廷命官,是不是经常看到这种事?
    他可能借机敲打鬼市。
    不过,现在的鬼市不再是群龙无首。大家既不会跟朝廷叫板,也不敢在宝樱眼皮下作奸犯科。
    他们既然没有犯错,少女便会保护他们的利益,一分不会相让。
    好一阵子,吵闹的双方人马推搡着,退出了屋子。
    棚间烛火昏昏,姚宝樱腰杆挺直,给自己倒杯茶畅饮:“也许他们先前犯过许多事,在张大人这里前科累累,劣迹斑斑,但如今和以前不同了,我会努力的。”
    夜间烛火跳跃,在她眉目间荡出金影明辉。她快乐起来的时候,围着火光裙摆飞扬,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还禁不住小小跳一下。
    张文澜专注看她,姚宝樱觉得气氛有点旖旎,忙绷!
    住精神,窥探他。
    张文澜:“你走了呢?”
    宝樱哼哼:“我会安排好一切。”
    “你怎么安排?偷抢掳杀为生的人,你只禁得住一时。他们现在听你的话,只是畏惧你的武力,给你一个面子。但你禁止他们求生的手段,时间久了,怨愤仇恨自然到来。”
    “哦,那我们这次被检举,似乎不该反驳,应该认命,感谢你?”
    “你想谢,也可以。”
    这个人脸皮这么厚,这么强词夺理,这么没有原则!坏得这么自然!
    宝樱忍着一腔骂人的话,冷笑:“不劳大人关心。这世上的求生之法多得很,我禁住一条路,当然会给他们找到别的生路。”
    张文澜撩目:“有我在,你便是做梦。”
    宝樱笑眼瞬间凌厉,透出些杀气:“你似乎暗示我,你会阻止我。”
    张文澜:“多虑了。你都听得出来的涵义,只会是明示。”
    宝樱瞳眸瞠起,不可置信看他:他不是喜欢她么?!喜欢她的方式,是得罪她?!
    总不会想她求他吧?做梦!
    不行,她要再试试这个坏鬼。
    “张大人猜得到我要做什么?”
    “你的法子总共就那么多,排除都用不了几个,”张文澜再一次,“不如早早认输,我给你们一条生路。”
    “你想要鬼市给你们张家做事,当你们的走狗,就像之前那样?”姚宝樱给他一个假笑,“大人不要做梦了。我的人,我会自己庇护。他们一定可以不偷不抢不杀不骗地在汴京生存下去,就像张大人总是试图困住我,眼下却只能耍嘴皮子。”
    二人对视间,宝樱目中的火星子快要灼死他。
    如此炽烈。
    他喜欢她滚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有他。
    片刻后,张文澜重新垂目:“江湖人武力高强,难免性情暴躁,容易被当枪使。这一次的举报也许是污蔑,下一次未必。你掌控不了旁人,也护不住旁人的命运。”
    二人的分歧剑拔弩张间,姚宝樱绷着身,想到了三年前他们分开的缘故。
    她永远说服不了他。
    他也永远不在意她此生所持的信念。
    姚宝樱手撑在桌上,一字一句:“如果他们犯了错,我来补救。如果我做不到,我用性命当赌注。”
    张文澜刷一下抬眸:“你愿意为了他们而死?”
    姚宝樱话被卡在喉咙眼。
    她觉得,二人可能又要吵架了。
    他轻柔道:“你若是死了,我杀光他们,然后让你和我合葬。”
    她僵硬地转过脸。
    他穿红色官服,文质彬彬坐在桌边喝茶。
    宝樱:“你是威胁?”
    张文澜凝视她不自然的面容神色,他玩味:“也许只是事实。”
    这一屋的桌椅器物,被他衬得俗不可耐。可世间大部分造物本就是俗物,张文澜本人,又何如?
    姚宝樱心中腹诽他半天,低头间,她分明不看他的脸,却看到他垂曳委地的绯色袍袖,袍袖下的玉骨!
    隐现。
    宝樱又怔又气又茫然,还有几丝说不清楚的心乱。好一阵子,她僵硬地站直身子,跟做贼一样,挪到到窗下通风:“所以,张大人来做什么的?”
    张文澜:“不是说了,接到举报,前来探查吗?”
    姚宝樱撇嘴。
    他轻轻笑了一下。
    先前吵得天崩地裂,他居然还笑。姚宝樱有点儿气愤:“你会让我对朝廷大官失去敬意的!”
    他挑眉。
    玩够了,他不兜圈子了。
    他朝守在门外的长青点头,长青任劳任怨地指挥侍卫,朝屋中搬来许多东西。
    张文澜正儿八经:“澜初初拜访坊主,日后恐怕还要就鬼市的未来,与坊主多多迁就。澜些许心意,希望坊主笑纳。”
    一屋子人进出,器物堆积如山,宝樱目光发直。
    她第一次见到,官府和民野打交道,官府给民野送见面礼的。
    门外桑娘咳嗽。
    宝樱盯着张文澜半晌,门外又一声焦急咳嗽。宝樱只好不情不愿地叙旧:“大人真是开玩笑。我也为大人准备了薄礼,希望大人日后多多照拂我们……”
    张文澜:“拿我的钱,给我送礼吗?”
    姚宝樱生怕门外的手下们听到,当即目光凛冽,冷冷睨他。
    他好整以暇,微微翘唇,不再多舌了。
    由是,双方在那通争执后,竟然诡异地保持和谐,交换了“薄礼”。
    桑娘准备的礼物,姚宝樱因为排斥,没有多看。但张文澜的薄礼……他让侍卫一样样摆在桌上,再一样样打开匣子。
    看到物件,姚宝樱差点从椅子上跳起。
    她的目光,开始闪烁。
    她的脸颊,也微微泛红。
    情绪大变后,她认出来了。
    这是她跟踪他一整日,亲眼看到他在街铺中买到的礼物。
    他买了那么多女儿家用的杂物,姚宝樱低迷了一白日,没想到夜里,这些东西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平日绝不接受,可他今夜是以少尹的身份出现的。他没有强迫鬼市的人坐牢,给了她陈情的机会。
    也许,这就是宝樱想和朝廷交好的作用?
    姚宝樱专注打量礼物,看到最后,喃声:“是不是少了一对小剑?”
    他猛地抬目。
    他的眼中流光溢彩,意识到什么,微微露了笑。
    他道:“我让人锻造剑鞘,锻好了再送你。”
    姚宝樱垮脸:“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话多,你当没听见好不好?”
    他不管她。
    他眉目间的春意与脸颊的绯意共存,皆让姚宝樱目光闪烁,不敢多看。他坐得不远不近,身上的幽香徐徐拂来,这屋中便更热了些。
    好一阵子,他忽然道:“我接下来几日要出城,恭喜你见不到我了。”
    姚宝樱猛抬头:“你要做什么?”
    张文澜:“公务。”
    姚宝樱嘴硬:“你在不在,我都不会见你。何来‘接下来几日’这种说法?我不关心。”!
    他颔首。
    --
    但姚宝樱心中琢磨,他出城要做什么。
    是找高善慈吗,还是他和云野有什么计划?
    姚宝樱暗中和赵舜对了口径,决定让人跟着张文澜出城。她自己不去,却不得不想他在做什么。
    这样失魂落魄的感觉像梅雨一般黏哒,尾大不掉,宝樱便让自己忙碌起来。然而忙碌起来后,她每日见不到张文澜的身影,又时不时走神。
    她说不清这种走神的缘故。
    她暗中提防自己抵抗这人的手段。
    如是,连续过去了许多日,没人特意向她汇报张文澜的踪迹,姚宝樱由起初的坐立不安,渐渐地,有些遗忘张文澜了。
    然而这一夜,她处理完鬼市中两拨人的斗殴,夜中慢腾腾回去东角楼下时,目光忽而一凝。
    皎白月光如霜,长巷深幽如河,一道烟白身影如飘摇魅影,在她必经的巷中徘徊。
    树影婆娑,天光泄露,郎是璞玉。
    姚宝樱掉头,换个路走。
    然而他站在那里等人,怀中抱着一截……莲蓬?
    他站在她的必经之路,目光清宁面容白净,不言不语。他看见她了,也看见她掉头的动作,但他仍然不说话。
    姚宝樱走半截,回头,见他仍站在原地。
    树影摇落如浪潮声,一波波明月光辉下。
    青年目光炽热,穿透寸光。风吹叶影,黑夜间,那样璀璨的光,像两波起了波澜的镜子。刹那间,镜子长了腿脚,钻入少女心头。
    姚宝樱在巷子的这一头,发了一会儿呆。
    她暗恼自己心软,却还是边自我唾弃,边慢吞吞走向他。
    走近了,姚宝樱发现,他这个爱美的人,睫毛上竟然有叶屑。
    怎么回事?
    姚宝樱深吸口气,对上他水灵灵的眼睛:“你从城外回来了啊。”
    他道:“你的药丸还没做好。”
    宝樱:“不急。我可能并没有给自己下药的爱好。你永远做不出来更好。”
    他从容淡然,并不为她的话生出波澜。
    但他眉目中的疲色,让姚宝樱盯了他好久。
    姚宝樱看他半晌,一点点挪过去,小声道:“……所以,你回城第一件事,便是来找我吗?”
    张文澜点头,兀自陷入一种甜蜜的满足感,弯了弯眼睛。
    姚宝樱袖中手指蜷缩。
    她望天:“告诉我做什么?”
    张文澜:“我请你吃莲蓬。”
    姚宝樱心中一空,既而一荡,看向他怀中抱着的莲蓬。
    她就站在他面前,离他这样近,可先前夜光晦暗,她看得不分明。她此时才发现他胸前衣襟微湿,袍袖也有潮意,而他紧抱着这团碧绿的、硕大的莲蓬。
    这是新摘的。
    姚宝樱听到自己心中的小人尖叫。
    她可以想象,月明如水,长夜寂冷,他抱着这团莲蓬,走了迢迢长路,等了漫长时光,才在三更时分等到姗姗来迟、左顾右盼的她。
    !
    他喜爱她,如火亦如水。
    他睫毛上的叶屑,衣上的皱痕,都是证据。
    她畏惧他,如避水火。
    也许世间纠缠的情爱就是会趋利避害,而她胆怯。
    宝樱惶惑间,张文澜解释:“我去城外主持一场农事,这叫‘竹醉日’。顾名思义,是种植竹子的节日。新朝初立,官家鼓励农事,开垦荒地。开封府得了农人求助,便托我去主持。事后,我见他们种的莲蓬开了,便想让你尝一尝。”
    他好温和:“我没打算打扰你。把莲蓬送你,我便要回去睡觉了。”
    天地万象骤然寂静,霜白月色徒徒照人。月亮在刹那间躲入云后,面前视野晦暗的一刻,他的脚步声朝向她。这一巷的花香撩人,让少女怔忡后退。
    他问:“你要不要?”
    姚宝樱:“我不要。”
    他装聋,将怀中抱了一路的莲蓬递过来。姚宝樱低着头,看他半晌,闷闷接过。
    姚宝樱:“……我不喜欢你。”
    这简直像一个努力的、拙劣的誓言。而她听到他从喉咙中浅浅笑了一下,那样的清凉、温软。
    宝樱抱着一团莲蓬,身子克制不住战栗——
    你这只鬼,恶鬼、怨鬼、艳鬼、磨人鬼。
    她抬头,怨愤望他。
    他在明月下静笑。
    有一瞬,姚宝樱想到了自己梦中深巷的亲吻。
    有一瞬,她的脑海中全是他落水那日,自己亲他……然后恶狠狠地,在他唇上咬一口,才好。
    她与他从未有过那种时刻,却怎么好像有了千遍万遍一样?
    张文澜在夜中将莲蓬送给她后,转身便出了巷,只有长青回了几次头。宝樱抱着一怀清香,茫茫然地朝前追了一步,又被自己强行克制。
    她心口的翻涌之情,宛如潮水涨落。这团潮水裹着今年樱笋时上市的樱桃,果子又甜又酸,花瓣又香又软。
    --
    翌日,赵舜得到情报,得知张文澜先前出城的事务。
    云野那几日没有在城中露面。
    那么,他可不可以猜,那二人在城外见过面了?
    张文澜行事种种迹象,竟隐隐和赵舜的期望相和。
    赵舜希望破坏北周和霍丘的和平,让二国不得联手。
    而张文澜屡屡撇下霍丘正使,和霍丘副使云野勾结。中间牵扯一个高家……张文澜看上去像和霍丘交好,可撇开正使就副使的行径,便又不像是完全交好。
    原本水到渠成的和谈,因高二娘子的失踪而生出反复。
    若北周朝堂发现高二娘子和云野的关系,难道朝堂会放弃和亲公主,选择高善慈来联姻?可赵舜觉得,张文澜暂时没将高善慈的去向公之于众,此事便不会这么简单。
    张文澜操作这么多,不会仅仅是想解救那位本应和亲的公主。
    他还想干什么?拔掉高家?此事要如何拔掉高家?唔,他先前让宝樱给高家送信,那封信……莫非……
    或许,南周想破坏北周和霍丘的关系,张文澜会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
    赵舜心情古怪。
    是不是他应该暗中相助张文澜?张文澜喜欢姚宝樱……他是不是应该推一把……
    可是,
    姚宝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岂能为了南周,
    而让姚宝樱去相就张文澜?
    这种方式也许最简单,但是……
    赵舜沉思的时候,木门推开,姚宝樱叹着气进屋,拉开椅子入座。
    她一进来,整个屋子的阳光都落在她身上,灼然鲜妍。可少女垮下肩,趴在了桌上。
    最近,二人分工明确,赵舜探查朝堂的情报,宝樱管制鬼市。
    赵舜自己心中挣扎的时候,见到姚宝樱愁眉苦脸的模样。
    她的眼睛会说话,时不时溜过来一眼,满是哀怨。赵舜强撑片刻,还是没撑过。
    少年清透的琉璃般的眼珠子落在少女身上半晌。
    赵舜托腮:“怎么啦,宝樱姐?鬼市的人不听话吗?多打几顿就好了。”
    姚宝樱麻木看他,捶打木桌:“张文澜天天折腾。”
    赵舜眸子一缩。
    他搭在桌上的手指如同被烫,蜷缩一下。
    他道:“我不是叫你不要理他吗?”
    姚宝樱好是冤枉:“我没找他啊。”
    赵舜想:可是他找你,你就看他。这何尝不是一种“理会”呢?
    但这都是山野精怪的错,不能怪宝樱。
    赵舜便仍是噙着笑:“说说看,他怎么折腾你了。”
    姚宝樱一肚子苦水:“他整日在我面前晃,晃得我头疼。”
    赵舜:“……”
    赵舜垂目,轻声:“你忍不住了么?”
    宝樱讲事情一向生动,她在此时却磕绊一下。
    她害怕自己清白不保。
    但是这种事情,如果真的发生,显得她抵抗力好弱。
    姚宝樱努力寻求共鸣:“他就用他那种眼睛看着我,不哭不笑,没有情绪。但是只要我看他一眼,他就跟画什么龙一样,哗地一下长了眼睛,从画上跑下来,突然就活了……突然活了,你懂吗?!
    “他的眼睛好亮,像鬼火迷雾,像晚霞铺天。那么长的睫毛,跟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一样甩过来……”
    赵舜心中忽有一瞬烦躁:“你不用告诉我细节。”
    姚宝樱扁嘴。
    她静了片刻,突然说:“他好像很不喜欢江湖人,不喜欢鬼市。他前几日离京一趟,我们又在城内找不到高善慈。我已经把张伯言的筋脉调好了,只要等人苏醒便是。再加上,张大郎没有说完的真相,至今还失踪的第九夜,我是不是应该……”
    赵舜立刻:“不要以身犯险!你之前都怕了他,现在怎么敢再和他虚与委蛇?我们有别的法子。”
    少女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短促地笑一下。
    她心想张文澜如果真的喜欢自己,自己的机会便很多……只是她终究有些不安,终究不愿如此。此时赵舜这样紧张严肃,倒让宝樱叹了口气,将那种心思暂时压回去。
    赵舜怕她真的想回去,深吸口气,忍住自己对张二郎的厌恶,来诱导宝樱聊些轻松话题:“所以,他到底做什么了?”
    姚宝樱重新趴了回去,心不在焉:“他什么也没做啊。但是哪有人,天天在你眼皮下晃,却什么都不做的?”
    赵舜喃喃:“知道是心机,你却吃。”
    宝樱眨巴大眼睛:“你污蔑我。”
    赵舜:“那你希望他做些什么?”
    他语气微妙,姚宝樱瞬间看去。
    赵舜别开眼,躲避她的目光。
    他捂住自己半张脸,朝着窗外的晚霞,也有些魂不守舍,大概是被她之前的心思吓得:“好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寺庙吧。”
    姚宝樱从桌上爬起:“这、这也不至于就要我出家吧?”
    她可真是……
    赵舜深吸口气,笑容几乎是硬挤出来:“……我的意思是,你抄写佛经,平心静气,绝情断爱。”
    在少年郎凉凉的目光下,姚宝樱尴尬心虚,乖乖应下。
    第64章·空即色来色即空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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