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57 章 · 第 57 章

    第57章·第57章
    三阿哥沉声说道:“您生在富贵之家,不到十五岁入宫为妃,这么多年小心勤谨,好不容易熬到皇贵妃,但依旧免不了在许多事情上妥协退让。您这一生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已经到了这个关头,怎么也要做主一回。”
    三阿哥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屏风后面。
    “既然选不了生路,那就选一条死路,自己的命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三阿哥!”守在皇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厉声制止他,“你胡说什么!”
    宫女忙对皇贵妃笑道:“娘娘别听三阿哥胡说,只怕是他这两日累到了,又开始发癫了。您的病哪有那么严重,前两天还好好的呢!生病都是这样的,病得急,好得慢,您千万不要把三阿哥的话放在心上……”
    皇贵妃轻轻抬手,让宫女住嘴。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太医的话我也听得懂,他们说话支支吾吾的,我就知道这病不好治。再有这两天各宫的人都来看我,有的进来了,有的进不来,我也看了众人的神态,听了他们说话的语气……”
    皇贵妃心脏突然乱跳,她捂着心口缓了缓,缓过这个难受的劲才继续说话。
    “有些事情你们虽然瞒着,但我也知道,太后已经给皇上寄了信,劝皇上加封我为皇后。”
    她已经做了许多年皇贵妃,突然加封为皇后,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娘娘!”宫女哭着跪倒在床前,“娘娘……”
    事实令人心碎,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劝了,只是扑在地上不停地喊娘娘。
    三阿哥冷声道:“不许哭!不过是叫皇额娘做个决定,哪里就到你哭天抹泪的地步了!”
    三阿哥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力量。
    “皇额娘,不管是生是死,路要自己选!有人说心与神通,你的精气神不灭,你这个人就不会死。我并不是捡着好听话安慰你,我是真心认为您能闯过这一关!
    许大夫说从您面相和手相上看,您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又多思虑,所以才生了这个病。
    不能拍板做主,不能付诸实践的思考只会让您徒增烦恼,加重您身体的负担。
    既如此,从今日起您就改了。今后您还会做许许多多个决定,有的决定令您兴奋,有的决定令您为难。但这些都不要紧,命运在您生命的旅途上平添坎坷,您回之以冷眼,义无反顾地向前。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阻拦你,您才是自己的主宰!”
    皇贵妃微微偏头往外看,可惜屏风挡得严实,她看不清三阿哥的样子。不过她大概能猜到,这孩子一定跪得板正,像悬崖边的青松一样,沉稳,踏实,令人心安。
    “是了,还没到我垂头丧气的时候。”
    得知自己突发心疾,皇贵妃整个人都是懵的,这两天就像活在梦里。她像木偶一样,喝药,吃饭,睡觉,静养,别人的鼓励安慰好像很难听懂,她根本听不进心里。
    她心中酸涩,想哭又哭不出来,她不明白,命运待她为何如此不公,她刚知道自己病了,紧接着就要没命了。宫里那么多好太医,!
    那么多名贵的药物,为什么就治不了她的病!
    现在三阿哥的话点醒了她,在她心里燃起一团火。
    没错,还没到泄气的时候,她有才有貌家世好,地位高,她要享受这荣华富贵,她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皇贵妃虽然病了,但脑子依旧好使。
    “你来找我说这些,可是那许大夫的药方有什么问题?”
    三阿哥看她打起精神,自己也跟着振奋起来。
    “是,许大夫的药方比较极端,太医们觉得他用药太毒,可能会伤肝伤肾……”
    三阿哥细细说了药方的事,“现在太后娘娘和各宫妃嫔,以及年纪稍长的几位皇子皇女商量用药的事。大家都有各自的道理,但我觉得还是应该皇额娘自己拿主意。您还清醒着,也读过医书,懂得一些医理。再者您的病情来得急,变化得快,一定要尽快做决定。”
    这个时代没有仪器不能手术,三阿哥不知道皇贵妃得的是什么病,也不知道喝汤药能不能救得了她。但他知道这病来的太急,他又怕皇贵妃是什么心梗前兆,万一真的是心梗,只怕太后他们还在讨论药方,皇贵妃这边已经过去了。
    再者太后这个人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决策者,她太容易受人影响,三阿哥也不信任宫里任何一个人。
    皇贵妃占着副后的位置,只要有她在,下面的妃嫔顶天只能做个贵妃。
    三阿哥不是特指钮祜禄贵妃想上位,但其他妃子没有这个想法吗?理智上说,皇上如果再立皇后,贵妃以及四妃赢面都不大,可人类不是一直让理智占上风的,只想一想皇后的位置就能鼓动她们铤而走险了。
    三阿哥觉得贵妃和四妃各有劣势,这几人都不能做皇后,但她们不会这样想,她们的孩子也不会这样想。人类在决策的时候,尤其是失去理智时候的决策,都更喜欢考虑有利于自己的因素。
    贵妃家世好有才学,她完全可以胜任皇后这个身份。四妃资历老,且都养育了皇子。特别是宜妃,虽然因为三阿哥的事被贬为嫔,后来她又想办法复宠了,皇上这样喜欢她,她难道不能搏一搏吗?
    像大皇子等人也是,大皇子难道没有想象过惠妃当上皇后,他成为嫡长子该是怎样风光的场景吗?
    三阿哥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但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立场,他不得不谨慎。
    皇贵妃用力喘了两下,“你的想法我都明白了,你先出去吧!一会儿别人问起,你就说过来请安,看看我的病情,其他的一概不要提。”
    三阿哥磕个头退了出去,他悄悄地回去,太后等人还在争论不休。
    太医们和许大夫站在角落里,明明他们是大夫,现在却不需要他们的意见。
    许大夫看看左右,悄悄挪到三阿哥身边。
    “不知草民应该如何称呼您?”
    三阿哥说道:“叫我三阿哥就是了。”
    许大夫不能理解,“这样是不是不够尊敬?您是皇子,草民不应该叫您王爷啥的吗?”
    怎么就叫三阿哥?若是在民间,那不就是三小子,谁家那老三,这合适吗?
    三阿哥!
    刚跟皇贵妃沟通完,现在颇有耐心。
    “宫里都是这样叫的,就像普通人家一样,轮齿排序。主子奴才都这么叫,意思也是不要称呼地太金贵,平常一点好养活。等我们成年了,分出去过了,自然会有别的称呼,外人就是大爷二爷三爷这么叫。”
    许大夫忙喊了一声三爷,“草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草民卑贱,没有接待过这么高贵的病人,但人都是吃五谷杂粮的,只要皇贵妃娘娘吃的是凡间的东西,她生的就是凡人的病,只要是凡人的病,那草民就可以勉力一试。
    您算一算,从草民进宫都多长时间了!皇贵妃娘娘到底用不用我的药呢?这个病不能拖,太医们的方子精细,也对症,但药劲不够,这样怎么治得好呢?”
    许大夫为人固执,在人情世故方面不太灵活,但他是个纯粹的大夫,他不管病人是什么身份,他只想救人,他现在心里急得要命。
    你们到底要不要给皇贵妃治病,赶紧拿个主意啊!
    三阿哥冲他轻轻摇摇手指,“别吭声,别出头,一会儿自然会有转机。”
    这时皇贵妃的掌事宫女进来了,她向众人行礼问好,带来皇贵妃的话。
    “娘娘问,过了这么久了,许大夫的药方还没写好吗?她现在不是很难受了,想请大家伙过去陪她说说话。”
    众人听了哪能不依?一群主子往寝宫去,留下太医和许大夫继续斟酌药方,拿出一个更好的治疗方案。
    诸位太医,许大夫:“……”
    搞什么!方子已经摆在那了,选一个得了,哪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案?
    太后带人进了寝殿,她刚要带着大家进里间,猛然想起他们走过来,身上沾染了些许寒气,这对病人不好。她赶紧让大家脱外套烤火,把寒气烤散了再说。
    皇贵妃命人把屏风撤了,这样方便说话。
    太后捂暖了手,快步走到皇贵妃床边。贵妃和四妃也想上前来,太后忙喝止住,让其他人在里间门口站着,不许靠近。
    “好孩子,你有什么话要对额娘说?”太后拍拍皇贵妃的手,“现在还难不难受?你想要什么只管跟额娘说。”
    太后这个不太聪明的老人家,这个时候展现出了难得的镇定。她在皇贵妃面前神色如常,没有在病人面前表现出一丁点忧心烦闷,生怕自己的忧愁增添了病人的不安。
    皇贵妃笑了笑,“我现在还好,只是想跟额娘,跟后宫的姐妹们以及孩子们说说话。我入宫以来,日子过得顺心如意。太后拿我当亲生女儿一样,后宫的姐妹们也非常好相处,孩子们也尊敬我,孝敬我,我这一生也算是圆圆满满了。”
    太后听了这话心里一紧,只觉得皇贵妃像是在交代后事,这样可不好。
    “你这孩子,又在胡说!宫里的嫔妃一个个斗来斗去,今儿这个要花,明儿那个要朵,天天给你惹麻烦。孩子们也淘气得很,对你只是面上恭敬,背地里都不肯听你的话。你就是太老实了,总被他们欺负,回头等你病好了,你狠狠教训他们!我早说他们不安稳,合该挨两顿板子。”
    !
    妃嫔以及皇子公主们脸上不太自在,太后为了让皇贵妃振奋起来,真是什么话都往外说。
    皇贵妃噗嗤一声笑了,“皇额娘冤枉他们了,他们并不是那样的。他们的好处我都知道,皇额娘的好处我更清楚。”
    皇贵妃捂着心口深吸一口气,“我突发恶疾,病情急转而下,我也知道这病难治。在太医们举荐许大夫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用药偏激。现在三阿哥好不容易把他弄进宫里,你们迟迟不换药,我也就猜到了,你们不敢把他的药拿来给我吃。”
    太后忙道:“这毕竟是外头的大夫,宫里谁也没用他看过病,咱们只是听人说,也不知道他的医术到底好不好。你的病呢,也不见得就到了那个地步,可不能拿着自己的性命去赌!”
    皇贵妃摇摇头,“我要试许大夫的药!”
    众人大惊,忙道不可,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的意见。
    皇贵妃说了几句话,全被淹没在众人的声音里。
    三阿哥急忙拍手维持秩序,“静一静!静一静!皇额娘有话说,大家静一静!”
    众人安静下来,皇贵妃继续说道:“皇上不在家,皇额娘上了年纪,我不忍皇额娘为了我的事忧心。你们也不必商量,这条命是我自己的,不管选对还是选错,我自己选的路,我绝不后悔。”
    钮祜禄贵妃忙上前道:“可是姐姐,这样风险太大了!我估摸着皇上已经收到宫里的信,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要不姐姐等皇上回来再说呢?”
    皇贵妃道:“此事必须在皇上回来之前做个决断!皇上重感情,等他回来做选择,若是老天不开眼,我还是活不了,皇上的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怕他余生都在后悔,想着当时选另一条路就好了。我不能让皇上为难,也不能让太后和众姐妹为难。”
    皇贵妃态度强硬,立刻命人抓药熬药。
    众人还是劝,皇贵妃捂着心口难受地皱紧眉头。太后急忙让众人闭嘴,“不可再吵闹!不能再打扰病人了!”
    皇贵妃用力拉住太后的手,“皇额娘,不要瞒我,不要骗我。也许这是我余生最后一个愿望,您就成全我吧!”
    太后心中酸软,重重地点头,“你放心,我必定如你的愿。”
    太后平常耳根子软,但到了关键时候,加上皇贵妃苦苦哀求,她难得强硬了一次。
    众人出去后,其他人建议太后不要听皇贵妃的话,认为皇贵妃正在病中,做出的决定不够理智。太后当众驳斥了这几人,然后亲自跟着许大夫去他家药柜那里抓药,亲自盯着他烧火熬药,甚至都没有用宫里的药材。
    药很快就熬好了,太后捧着药碗,亲自给皇贵妃喂下去。
    众人在景仁宫等着,一个个深思困倦,却不敢回宫休息。自鸣钟敲了三下,皇贵妃那里还是没什么反应。
    众人等得焦急,太后隔一会儿就问许大夫一遍,“怎么还不见效?到底什么样的反应才算是药物见效了?”
    许大夫被她问的没脾气,又不敢不答。
    “这毕竟是凡药,未必会那么快起作用。每个人服药后的反应也各不相同,有的自然而然就好了;有的!
    迟迟都不好,突然某一天就好了;有很少一部分人服了药很难受,就好像要死过去了,但是熬过去就好了;还有的就……”
    还有的就是不见效。
    太后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用蒙语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
    许大夫束手站着,觉得尴尬难堪,这些问题他答复的不好,好像他这个大夫没本事似的。
    三阿哥把他拉到一边,给他找个凳子让他坐下。
    许大夫急忙道谢,觉得这些贵人里,三阿哥算唯一的好人。紧接着他就听好人三阿哥问起让人为难的问题。
    “你说有一部分人吃了药很难受,那你怎么知道是不是吃错药导致的难受呢?万一皇贵妃难受了,你能怎样缓解她的痛苦?”
    许大夫没好气地说道:“我是大夫,是哪种难受我分辨不出,我还做什么大夫!我说了,难受就熬着,熬过去就好了!”
    许大夫抱着胳膊,心里琢磨着皇贵妃的脉象,琢磨着自己的方子,或许还有改进的余地吗?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飘得远了,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用力推了推三阿哥,“三爷!要想救皇贵妃,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做!”
    三阿哥被他弄得紧张起来,“什么事!”
    许大夫拍着大腿说道:“你们得帮皇贵妃压压惊!”
    “压惊?”三阿哥满头雾水,“怎么压惊?”
    一般我要是受到惊吓,我希望别人给我钱,那么我往皇贵妃枕头边放金子有用吗?
    许大夫责怪他没有常识,“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众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太后急忙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许大夫急忙站起身向太后拱手,“太后娘娘,皇贵妃突发心疾,她眼眶鼻梁青黑,也有受到惊吓的缘故。你们作为亲人最好去路口烧点纸,给她送一送,帮她压惊安神。”
    太后信的是佛教,她也不懂这些,“我在佛前烧香了也不行吗?”
    许大夫又被问卡壳了,“这……这……各管各的吧?也不是很麻烦,各种办法都试试嘛!”
    三阿哥问:“具体要怎么做?”
    许大夫照着自己老家的规矩,细致地说了注意事项。
    大阿哥听完也站起来,“夜里黑漆漆的,我和老三同去。”
    四阿哥和五阿哥也站起来,“我们也去!”
    三阿哥说道:“你俩还小,小孩子魂魄不稳,你们就不要去了。”
    太后忙道:“你们三哥说得对!你们俩还小,去榻上躺着,先去睡吧!大阿哥和三阿哥多带一些侍卫,这样阳气重,我也能安心。”
    大阿哥和三阿哥乖乖应下,带上所需的东西离开皇宫,到外头找了个十字路口。
    两个皇子和一众侍卫沉默着,没有半点交流。刚刚许大夫说了,出去的时候不能说话,也不能回头乱看。
    大阿哥心想,那民间大夫说的有用吗?怎么听着那么玄乎?不过不管有用还是没用,他们总要试试,也算是为皇贵妃尽一份心。
    大阿哥和三阿哥按照许大夫的方法烧了纸,刚刚!
    弄完,就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大阿哥心道:这个时候谁敢在外面乱走?况且听声音是往皇宫方向来的,难道是……皇阿玛他们回来了?
    他心中激动看向三阿哥,刚要张嘴说话,三阿哥就把手指头杵进他嘴里。
    三阿哥冲他瞪眼睛,叫他闭嘴。大阿哥怏怏地吧嗒吧嗒嘴,怎么咸滋滋的……
    他和大阿哥在路口等着,过了一会儿,果然看见皇上和太子骑着马往回赶。
    “前面是什么人?”皇上的侍卫喝问道。
    三阿哥举起灯笼,在自己脸庞照了照,又在大阿哥脸旁晃了晃。
    太子眼睛好使,又或许是他极度讨厌大阿哥,三阿哥只晃了一下,太子就认出了大阿哥。
    “皇阿玛,前面是大阿哥。”
    皇上骑马上前问话,“天还没亮呢?你们出来干什么?皇贵妃病情如何?吃了什么药?”
    大阿哥连连摇头,三阿哥比划手语。
    皇上不悦地皱眉,“什么意思?为何不说话!怎么我出去几天你们成哑巴了?”
    三阿哥气得跳脚,他指了指地面,食指交叉横在嘴边,比划一个大大的叉。
    皇上还是不明白,他没好气地问道:“问你们话呢!说话!”
    太子也骑马上前,“老三,现在不是你发疯的时候。大阿哥也不像话,老三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大阿哥觉得好冤枉,偏又不能开口解释。
    三阿哥气得直翻白眼,他举着灯笼横在脸旁,指着自己的眼珠子,让皇上他们赶紧来看他一连串的白眼攻击。
    他放下灯笼,愤愤地在皇上和太子腿上邦邦两拳。
    然后再也不看他们,提着灯笼大步往回走。大阿哥无奈,只能跟着一起回去。
    太子骂道:“反了你们了!”
    皇上看看地上的灰烬,又看看侍卫们无奈苦涩的脸,这才反应过来。
    “太子,噤声,这里头必定有别的缘故,先进宫再说。”
    众人赶回皇宫,第一件事就是先探望皇贵妃。
    当他们踏进景仁宫的大门,服侍皇贵妃的宫女就从屋里跑出来,传出一个好消息。
    “娘娘终于睡了,看样子没那么难受了。”
    众人轻声欢呼,这一晚上总不算白费力气。
    第58章·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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