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9 夜市小吃摊

    楚天青能猜到,妈妈原本是想瞒着她的,现在给她打电话,恐怕是真的没办法了。
    她轻声问:“妈妈,你们是不是很缺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妈才开口说:“你二叔昨天打电话来催债了,咱家欠他们一万块钱,已经还了七千,还剩三千,说好了每个月还一千……这个月还没还上。”
    妈妈说话的声音似在轻微颤抖:“你上次不是拿了两万奖学金吗?妈妈就用了你五千……你看看,要不……能不能……再借妈妈三千块?等我找到新活儿,挣了钱肯定还你,先周转一下……”
    楚天青的双眼一瞬间涌满了泪水,只能用一种生硬酸涩的语调回答:“妈妈,别着急,无论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先拿五千吧,好不好?”
    电话里传来一声叹息。
    妈妈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沉默着,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挂断电话后,楚天青迟疑不决,浑身僵硬地站在寝室里。
    她想回家探望爸爸妈妈,想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怎么样了?妈妈的身体还好吗?那些债主只是打了电话,还是已经上门催债了呢?
    混乱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她时而恐惧,时而慌乱,下一瞬间,她又突然冷静下来,心脏也几近麻木了,疲惫到了极致,双手双脚都无法动弹。
    她站在书桌旁边,恍惚得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反而生不出半点恐惧了。
    她已经将近半个月没回过家了。
    这半个月里,她一直在拼命学习,为全国决赛做准备。段老师也劝过她,适当休息半天,不会耽误她的课业。
    于是,周五下午放学后,楚天青向老师请了半天假。
    她收拾好书包,从学校出发,准备回家。
    临走前,她还特意去了食堂,打包了两份紫菜包饭和三个牛肉馅饼。
    食堂的东西已经算是很好吃的了。她记得,爸爸妈妈平时舍不得买这种现成的美食,总说麻烦、浪费钱,也不知道爸爸妈妈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楚天青提着饭盒,走向公交站,坐上了回家的车。
    夜色微凉,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冷冽的空气涌入车厢里,风从耳边拂过,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没去整理,只是低着头,看着膝上的塑料袋,心里一遍遍猜想着父母最近的生活。
    爸爸妈妈的身体还好吗?
    妈妈还在到处找工作吗?
    家里欠的钱……还差多少?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楚天青提着饭盒下了车,在路上小跑起来。风扑在脸上,她气喘吁吁,反倒越跑越快,跑到了自家楼下,她才停下来。
    她仰头望去,家里的灯还亮着。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柱照亮了前方台阶。
    楼道里还是像她记忆中一样黑暗,墙皮斑驳,光线昏黄,她一点也不害怕,只是一步一步往上走。
    塑料袋在手里摇晃,指尖被勒出一条红痕。
    她走到家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打开了。
    室内灯光流淌出来。
    她一抬头,就看见外婆正坐在客厅一把椅子上。
    如今已是十月中旬,正值中秋时节,天气早已冷了下来。家里没有空调,也没有暖气,窗外是萧瑟秋风,室内墙壁似乎能渗出森凉的寒意,比空旷的街道更寂静几分。
    外婆穿着一件桃红色毛衣,一条深灰色绒裤,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这些衣服和鞋子,全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的。
    她坐在一把塑料椅上,怀里抱着一团毛线,手里还在缓慢地织着毛衣。
    现在已经很少能见到还会织毛衣的人了,外婆也不是非做这些不可,但她的双手总是闲不下来,一定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外婆?”楚天青十分惊讶,“你怎么来了?”
    外婆看起来比从前更瘦了些,面颊微微凹陷下去,脸色蜡黄,皮肤松弛,双眼周围堆满了细碎皱纹,那一条条、一道道的细纹,纵横交错,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了眼尾,当她笑起来的时候,沟壑显得更深了。
    可她还是笑着说:“天青回来了啊,你妈跟我说了家里的事,我就过来看看……你妈还说你这周不回来了,我寻思着,你不回来,我也得看看你爸你妈咋样嘛,我不来帮衬着点也不放心。”
    听完外婆的这些话,楚天青忐忑不安,连忙推开了卧室的门,果然,妈妈正躺在床上。
    妈妈的风湿病又犯了,手指关节微微肿胀,膝盖和脚踝也有些变形,薄薄的被子遮不住那些凸起的骨节。每一次翻身,她的关节都会隐隐作痛,在阴冷天气里,那种钝痛从骨头里渗出来,没一会儿就会蔓延到全身上下。
    妈妈的脸色也不好,憔悴不堪,甚至比外婆更瘦弱些。
    妈妈看见楚天青,神色又是惊喜,又是焦急:“宝宝,你怎么回家了啊?妈妈刚才就听见门响了,还想着走过去呢,腿不太好,慢了一步……”
    “妈妈……”楚天青走过去,坐到了床边,“你……你的腿怎么样了?”
    妈妈吃力地把胳膊撑在床单上,坐了起来,语气还是轻描淡写:“唉,这人一上了年纪,身上就会这儿痛、那儿痛,哪有不疼的?能动弹就行了,都是小毛病。人老了,都是这样,没一个例外的。妈妈年纪大了,你还小呢……你别担心,宝宝,你得抓紧学习,高三了,还在搞竞赛呢,别耽误了。”
    楚天青低声说:“妈妈,其实你可以把家里的事情都告诉我,我快十八岁了……在我这个年纪,你不是早就在县城打工了吗?”
    妈妈一听,急了,语调也提高了:“那不一样!妈妈那时候是没得选,你现在多好的机会,可不能和妈妈学啊!王老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说,没见过比你更聪明的孩子,叫我千万别给你添乱。”
    楚天青的眼睛又酸又胀,几乎睁不开了,但她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不是啊,我不是说,我要去打工。我是说,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成年人了,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就行,我和你一起商量,还能帮你出主意。”
    她看着妈妈的双腿:“现在才十月,离高考还有八个月,还早着呢,你不会给我添乱的……”
    妈妈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嘴角微微颤动,勉强挤出的笑意也带着苦恼。
    妈妈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额头,或许是因为妈妈看见了自己肿胀变形的关节,又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妈妈轻声说:“宝宝,爸爸妈妈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跟你借了钱,到现在都没还你,你可千万别再为家里的事操心了。这八个月,咱们一家人一条心,拧成一股绳,帮你一起撑过去。你外婆也来了,她能把妈妈照顾好,你只要在学校安心学习就行。”
    楚天青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妈妈,现在你们俩都没工作了,我想申请学校的贫困生补助。老师之前说过,我可以再申请额外补助。”
    “那可麻烦啊?”妈妈忧心忡忡,“你班上同学会不会知道啊?他们要是知道了,可会在背后说你闲话?”
    楚天青反倒笑了起来:“说就说吧,无所谓了。”
    楚天青往后一仰,也躺在了床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似的。她已经精疲力尽了,千斤重担压在身上,无人能替她承担命运的安排。
    她闭上双眼,耳边什么声音都没了,只能听见妈妈和外婆的说话声,低低切切,断断续续,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都是一些琐碎的、细小的谈论。
    过了一会儿,外婆轻轻敲了敲卧室门:“晚饭弄好了,天青带回来的菜,我把它们热了热,装盘子里,还煮了个番茄蛋花汤。”
    楚天青睁开双眼,嗓音沙哑:“不等爸爸回来一起吃吗?”
    外婆脸上带着笑:“不等了,你爸得晚上九点才回,他们工地上管饭。”
    外婆把折叠桌搬进了卧室,摆在床边,又把盘子端了过来,一盆番茄蛋花汤,一盘牛肉馅饼,一盘紫菜包饭,这就是她们一家人的晚餐。
    番茄蛋花汤只用了一个西红柿和一个鸡蛋,汤水却不少,颜色清浅,看起来很素净,也很寡淡。
    外婆先给楚天青和妈妈各盛了一碗汤,几乎把西红柿和蛋花都舀进去了,而她自己只有小半碗清汤,汤水上漂浮着点点油星。
    “外婆,”楚天青轻声说,“我给你挑点蛋花吧。”
    外婆抹了一把嘴:“哎,你吃,你吃,我老了,吃不了太油的。”
    楚天青又把紫菜包饭夹到了妈妈和外婆的碗里:“这个很好吃的,里面有虾仁和鸡蛋。”
    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宝宝真懂事。”
    外婆咬了一口紫菜包饭,眼角余光瞥见楚天青眼睛红肿,显然是才刚刚哭过。
    外婆叹了口气,给楚天青夹了一块牛肉馅饼,慢吞吞开口:“这日子啊,又不是过不下去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呢,傻孩子。”
    外婆今年七十三了,出生在东北一个偏远的小村子,从小没念过书,也不认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二十多岁那年,经媒人介绍,外婆远嫁到了本省农村,跟着生产队干活,努力挣工分。
    那时候交通不便,消息闭塞,一桩婚事就是一辈子的归宿。外婆嫁过来之后,没再回过东北,也没再识过字,只会干活、做衣裳、种菜养鸡。后来村里人都不做衣裳了,她还是闲不下来,翻地、种菜、喂鸡、腌咸菜,总得找点事做,总得把日子熬过去。
    外婆吃着饭,语调轻松,像在说家常:“只要你还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就没啥大不了的。你说,咱家人不赌不闹,也没那些烧钱的臭毛病,钱慢慢攒,总能撑过去。”
    她一边咀嚼着紫菜包饭,一边说:“你和你妈啊,就是想太多了,咱还没到那一步呢,先别哭,哭也没用,哭了也是白哭。”
    楚天青还是有点委屈:“可是……我真的很担心妈妈的病,家里现在没钱给她治病,我还要参加竞赛和高考,我想带妈妈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挂号……”
    外婆听了,竟然更随意了:“咱家不是还有我吗?你妈这个病,又不是要命的病,先养一养,亏不到她身上。我生你小姨的时候,下面天天流血,整整流了俩月,绞痛绞痛的……”
    妈妈脸色一变,连忙拦住外婆:“妈!她才多大,别跟她说这个!”
    外婆甩了甩手臂,把妈妈的手抖开了:“有啥不能说的?孩子大了,啥都懂,你不跟她讲,她也不是不明白。那会儿我那样,村里人都说我活不成了,就村头那个……会认字的张老头,说什么《红楼梦》里有个丫鬟血崩了,过几天就得死。我就不信,偏不信,你看我,七十三了,你爸早没了几年,我不还是好好的吗?”
    这明明是一件痛苦的往事,外婆说起了外公的离世、自己年轻时忍受的病痛折磨,还有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可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笑话一样。
    楚天青本来是不想笑的,可还是没忍住,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笑过之后,她又低下头,在心里暗暗忏悔,不该笑的,不该笑的,外婆的人生经历太坎坷了,她怎么能笑出来呢?
    外婆却已经注意到了她的表情,自己反倒先乐了:“笑吧,笑吧,你外公他要是还在,也不会怪你。我当年愿意跟他,就是看中他脾气好,实在人,家里的脏活累活,哪样不是他抢着干的?”
    楚天青已经吃完了一块牛肉馅饼,填饱了肚子,心情也好了很多。她忍不住问:“外婆,你和外公吵过架吗?”
    “没吵过,真没吵过,”外婆抿了抿嘴角,“我也没生儿子,就俩姑娘,你妈和你小姨,那时候村里人嘴多坏啊,说我这肚子不中用,家里的田地没人种,都要荒了。可你外公啊,没红过脸,他就说,姑娘好,姑娘聪明。他一辈子都没说过一句难听话。”
    一辈子都没说过一句难听话?
    楚天青又喝了两口汤,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陆子昂,恰恰是外公的反面,陆子昂一辈子都没说过一句好听话。
    楚天青心想,她要像外公外婆一样,把苦日子熬过去,而不是像陆子昂那样,稍有不顺就抱怨个没完。
    楚天青快把汤喝完了,肚子饱了,气也顺了。外婆说得没错,只要还有饭吃,有地方住,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她抬起头,望着外婆,又想听外婆讲故事了。
    那些故事,她小时候就听过无数遍,可是现在,她还想再听一遍。
    她问:“外婆,你能不能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我好想听。”
    外婆经历过的苦难,如同往日风烟,风吹过了就散了,并未在她心底扎下根来。外婆的记忆力也很好,七十三岁了,还是耳聪目明的,她忘记的只有痛苦。或许连痛苦也没有忘记,只是把棱角磨成了钝角,不再刺痛人心了。
    外婆缓缓地说:“我老家那边,本来就稀罕姑娘,谁家要是生了个姑娘,那是命好。我爸啊,是鄂伦春族的……你没见过,他人又黑、个子又高,啥样的野味都打回家来,山里的日子苦,能填饱肚子都不容易,咱们那会儿哪敢挑挑拣拣?有东西吃就不错了……”
    楚天青听得入了神,又问:“外婆,你们家以前养小狗吗?”
    外婆咧嘴一笑,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养啊,咋不养?家里养了俩,狼狗,鬼精鬼精的,都是在山里跑大的。我小时候就跟着狼狗满山乱跑,捡野果子吃,抓过野兔子,还碰见过野狼……”
    这一瞬间,外婆眼里透着点亮光,仿佛回到了山林之中、阳光之下,那些早就被时间推远了的日子里。
    外婆喃喃自语:“等你高考完了,你爸妈也都稳当了,我寻思着,想买张车票,回老家看看……”
    楚天青怔了怔,张了张嘴,有些话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口:“可是……”
    外婆看透了她的心思:“是啊,我爸妈都不在了,早就走了,走了得有四五十年了……老家那块儿,只剩山和地,没人记得我是怎么长大的了。”
    楚天青摇了摇头:“外婆,你可以跟我讲,你小时候的故事,你这些年来的经历……我不会忘记的,等我以后有了女儿,我会讲给她听,我们都会一直记得的。”
    外婆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知怎么就落下了一滴泪,她抬手随意一抹,把泪水擦掉了,又扭头看了妈妈一眼,嘴里还带着笑:“你这女儿,养得真好啊,咱家姑娘都是最好的。”
    晚饭吃完了,外婆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楚天青拿起扫把,默默打扫客厅,把地上的灰尘和头发全都扫干净了,还顺便把地板也拖了一遍。
    然后,楚天青又去卫生间洗了个澡。冷水泼到身上,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实在太冷了,浑身的皮肤都绷紧了,寒意刺入了每一根毛孔里。
    俗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已经习惯了宿舍浴室里的热水,再也适应不了家里的冷水。
    楚天青匆匆洗完,跑回了卧室。妈妈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扶着墙,慢慢走路:“宝宝,妈妈刚和你爸打了电话,今晚我和你爸睡客厅,你和你外婆睡卧室,好不好?”
    楚天青点了点头。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和外婆挤过一张床。那是炎热的夏天,外婆用一把旧蒲扇轻轻给她扇风,把她藏在床上的蚊帐里,风声混着蝉鸣声,响在耳边,没一会儿,她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夜里九点多,爸爸还没回家,楚天青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她躺到了床上,很快陷入睡梦之中。
    深更半夜,她被外婆的呼噜声吵醒了。
    那声音持续不停。
    楚天青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四分。
    楚天青脑子里的神经一抽一抽地疼,心跳好像从胸腔转移到了腹部,胸口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喘不上来气,她急忙做起了深呼吸,她知道这是焦虑症躯体化的症状之一。
    她抱起枕头,悄悄挪到了床的另一侧,又用被子蒙住耳朵,那呼噜声终于离她更远了,却依旧是若有若无的。
    她很喜欢外婆。
    可她也很讨厌这些噪音。
    意识渐渐飘远,半梦半醒间,她隐约记起了郑相宜的妈妈。
    那一辆白色的奥迪轿车,那一条光洁圆润的珍珠项链,那一座铺满了七种水果的奶油蛋糕,还有她身上那一股清淡又昂贵的香水味,让人联想到碧波荡漾的水池里盛开的素色荷花。
    楚天青突然很羡慕郑相宜。
    羡慕她能有那样的妈妈。
    冷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她浑身发凉,脸颊像是被冰冷的发丝轻轻扫过,原来她自己心里也有鬼。
    她也并非问心无愧。
    这一念之间,她又记起从前的生活,爸爸妈妈当年在老家经营一个果园,眼看有了一点起色,她却病倒了。
    为了她,爸爸妈妈卖掉了果园,放弃了一切,搬家、离乡、治病,重新开始。
    到底是她拖累了这个家,还是这个家拖累了她?
    谁也算不清了。
    她和妈妈,大概一辈子都会互相觉得亏欠。
    泪水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打湿了枕头。
    她没再想下去,哭着哭着,就沉沉睡去了。
    次日清晨,楚天青睡到了八点才醒来,客厅里隐约传来说话声。爸爸已经去了工地,她又没看见爸爸。
    她穿着拖鞋走出卧室,外婆和妈妈正在轻声谈论着什么。
    妈妈看见她,脸上露出一点微笑:“宝宝,早饭做好了,在厨房里,你现在吃吗?”
    楚天青点了点头,外婆立即把折叠桌打开,妈妈把饭菜端了过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今天的天气回暖了些,妈妈的气色也比昨晚好转了,脸上多了点血色。
    楚天青坐下,端起瓷碗,喝了一口白粥。稀粥温热清淡,她夹了些榨菜,放进碗里,慢慢吃着,睡意全消,她渐渐清醒了。
    妈妈放低了声音:“昨晚你爸回来以后,我们商量了一下。你爸有个老乡,帮忙打听了一个摊位,在大学城那边,一个月租金一千五……我寻思着,试试看吧,摆个摊子,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得多。”
    外婆也跟着说:“我也琢磨着,咱们要不就找个铺子,卖麻辣烫,反正我手脚还利索,这点儿活,我也能干。咱们撑个小摊子,勤快点儿,也不至于饿着自个儿。”
    说到此处,屋里一阵寂静。
    楚天青低头看着碗里温热的白粥,又抬头望着妈妈和外婆。她心里酸得发涩,却还是笑了笑:“可以啊……挺好的,不过,你们也不用那么麻烦吧,我在学校一样能赚钱……”
    妈妈摆了摆手:“你在学校赚到的钱,那是你的钱啊,不是爸妈的钱,爸妈也不能总问你要钱,人家都是爸妈给孩子钱,哪有爸妈问孩子要钱的?妈妈心里堵得慌,真堵得慌……”
    楚天青扒了两口粥,才问:“那,你们要卖麻辣烫,是不是需要启动资金?你们手里的钱还够吗,不是还得还债吗?”
    外婆接话道:“我也攒了点钱呢,你小姨上个月给了我两千,我和你妈合计了一下,这几千块钱差不多就够了。我还会做魔芋、馄饨、手擀面……实在不行,换着样儿做,也能把咱家的小铺子撑起来。”
    楚天青依旧紧张:“可是我还是有点担心妈妈的身体。”
    妈妈笑了笑,语气却有点哽咽:“我和你外婆一样,闲不住啊,真要让我天天待在家里,不干活,反倒难受。伸手问孩子要钱,比生病都难受,宝宝……哪有这样当妈的?我以前在县城打工的时候,你外婆外公也没问我要过一分钱,都是他们骑着自行车来看我,还塞吃的给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楚天青没再说话,默默把碗放下,快步跑回卧室,翻出手机,转了一千块钱给妈妈。做完这些,她又跑回客厅:“妈妈,我给你转了一千块,就当是我入股了……”这话还没说完,外婆愣住了。
    楚天青认真解释:“就是……你们开的小铺子里,也有我出的一份力。以后你们挣了钱,我也能分一杯羹,万一赔了呢……我也跟着一起赔。”
    外婆听懂了,咧嘴一笑:“哎哟,这叫啥入股呀?不就是一家人嘛,哪儿还用得着这些。”
    妈妈却说:“行,那就算咱家宝宝入股了。咱们一家人,慢慢来,穷日子也能熬过去。”
    楚天青使劲点了点头。
    吃完早饭,楚天青和外婆一起去了菜市场。
    街道两侧都有不少摊位,楚天青闻到了青菜的清香,湿润的泥土气,还有锅里炸油条的烟火气。
    外婆拎着菜篮子,和摊主砍价。外婆砍价真厉害,摊主们都说不过外婆。
    外婆挑了不少新鲜的菜,还买了一块豆腐、一条鲫鱼:“我熬个鱼汤,给你和你妈妈好好补补。”
    中午回家之后,外婆亲手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饭,鲫鱼豆腐汤、清炒白菜、凉拌黄瓜,每一道菜都是楚天青喜欢的。她和外婆、妈妈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得有滋有味。
    下午一点,楚天青收拾好书包,和妈妈、外婆道别,准备返回学校了。
    外婆还想挽留她:“不在家里吃晚饭了?我还能给你炖点肉啊,今儿个早晨,我才买的里脊肉,炖豆角吃,那才叫香。”
    妈妈赶紧劝住她:“别拦了,宝宝还得回学校搞竞赛呢,省队训练都快开始了,咱可不能耽误她的时间。等她吃完晚饭,天都黑了,她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不安全。”
    外婆讪讪地收了声,却还是不太舍得。
    楚天青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见外婆已经换好了衣服,穿好了鞋,身上还搭着一件旧毛衣。
    她轻声喊了一句:“外婆,我先走了,你要送我去车站吗?”
    外婆咧开嘴笑了,慢慢跟着她下了楼,一直把她送到公交车站。
    没过多久,公交车缓缓驶来。
    楚天青拎着书包,对外婆说:“外婆,我去上学了,你也要保重。”
    “去吧,好孩子,”外婆跟着走了一步,“别忘了给你妈妈打电话,她整天惦记着你。”
    楚天青慢慢走上车厢。她没有走向座位,仍然站在门口,手握着扶杆,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一扇玻璃窗。
    汽车发动了,驶出了车站。
    外婆依旧站在站牌下,瘦小的身影立在秋风里,目送着楚天青远去。
    外婆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可她心里知道,无论能否看见对方,外婆和她仍在眺望彼此。
    她把手指握紧了些,抬头看向了车厢的天花板。
    今天是周六,竞赛训练一如往常,万万不能松懈半分。
    楚天青回到了学校里,在寝室稍作休整,又跑向了教学楼,继续上课。
    时间过得很快,周一早晨,省立一中的校车把楚天青和几个竞赛班的同学全部送入了省队集训地点,这是更漫长、更激烈的征途,她必须获胜,她心中也有充分的理由。这个队伍里,没人比她更需要钱了。
    楚天青拍下了窗外的风景,发了一条朋友圈:“竞赛集训,开始!”
    楚天青很少发朋友圈,但是现在,她想记录自己每一步的进程。
    几乎是在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收到了纪明川的点赞,纪明川还留言:“加油。”
    过了几秒钟,纪明川又留下一条评论:“坐看浮云,心无旁骛,全力以赴,冲刺第一。”
    楚天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总觉得纪明川非常喜欢这种口号式的格言,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品味,她还是回复了他一句:“谢谢。”
    点赞人数渐渐增加了,郑相宜也评价道:“你一定会考到第一,老师都是这么说的。”
    许月亭竟然也来凑热闹:“希望你集训一切顺利,集训肯定很辛苦吧?别太累了,身体最重要。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告诉我。”
    纪明川也加了许月亭的微信,当然也看见了他的这句话。此时正是早读课,纪明川的手机还摆在课桌上,他伸出手指,飞快地戳动屏幕,打出一行字:“省队不缺帮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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