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39 章 · 第三十九章

    第39章·第三十九章
    夜半时分,屋外簌簌下起了梅雨。
    雨水沿着覆满青苔的屋脊滚落,垂下无数晶莹剔透的珠帘。
    那些雨水浸透蓬草与茼蒿,湿进泥地里,将天地濡得湿泞泞。
    屋外雨声极为嘈杂。
    苏梨嗅着屋外渡来的泥腥味,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她身心放松,眼皮越来越重,就这么陷进了黑甜的梦乡。
    翌日,苏梨被一身热汗闷醒。
    乡下人的粗布衣裳不透气,裹在肌肤上,好似罩了一层火笼子,初夏季节里,燥得人浑身不适。
    苏梨的眼皮重如千钧,她懒得睁眼,只汗津津地哼了一声,女孩的纤长眼睫发颤,到底还没有清醒。
    片刻后,苏梨隔着一层雾濛濛的黑暗,率先感受到手脚的异样,她的睡相不大雅观,不知怎么,昨晚竟手足并用,八爪鱼似的缠住一条粗壮迎枕。
    摸起来凉凉的、粗壮的,还块垒分明的……
    哪家枕头会这么硬邦邦的?
    苏梨脑袋钝痛,她迟疑着用脸挨蹭,依偎得更紧。
    待手心的触感逐渐变得清晰,苏梨听到沉稳的心跳,她的耳畔抵在一马平川的地皮上,感受那些隐忍不发的伏动,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苏梨睡意全消,猛然睁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苏梨见自己正趴在崔珏坚实的胸膛,还对他上下其手,吓得魂飞魄散。
    苏梨想逃,却一时没能挣开手脚。
    因她的双手不是隔靴搔痒压着一层雪色中衣摩挲,而是直接从崔珏衣襟探进去,贴合皮肉,死死缠抱住他的劲瘦窄腰。
    苏梨心中悚然,怯弱抬头,正巧迎上一双晦暗阴沉的凤眸,整个人止不住哆嗦,连忙坐起。
    可她刚睡醒,腿上还有伤痕,膝盖一酸,又整个人瘫软下去。
    苏梨猝不及防砸回男人的胯.骨。
    她跪坐上崔珏窄腰的时候,连累男人闷哼一声。
    崔珏的长睫微动,呼吸骤然加重。
    修长指节也在擒住了苏梨纤腰的瞬间,力道加重,隐含警告。
    崔珏的手劲儿太大,直掐得苏梨脊背发麻,乌溜溜的眼珠都浮起一重湿漉漉的雾气。
    苏梨控诉崔珏下手没有轻重,低低喊了句:“疼……”
    她忍不住低头,望向崔珏那双骨相漂亮的手。
    男人明显是用了十足力气,鸦青色的经脉在薄皮手背下凸起,带着骇人的侵略感。
    瘆人的凉意霎时间直冲苏梨的头顶,她明白了崔珏的意动。
    她结结巴巴:“大公子,你……你硌到我了……”
    崔珏静静地凝视身上放肆的女子,久久不动。
    明明崔珏很擅忍耐,可今日不知为何,他的灼热视线停留于苏梨娇嫩的樱唇,游移许久,没有挪开。
    往常嫌弃太过甜馨的桂花气息,此时都好似甜柔的催.情草药,将他的感官放大,所有关于苏梨的嗔喜,在此刻都变得尤为清晰……甚至是饱含引诱,有些勾人。!
    这种濒临失控之感,令人无措,也教人不喜。
    竟有那么一刻,崔珏分辨不清,他心中涌起的,是炽烈的杀念,还是难堪的渴欲。
    仿佛掌控自身欲念之法,唯有拆吃了苏梨……毁去她这个鬼迷心窍的源头。
    崔珏的脸色沉下去,线条冷硬的下颌,没由来的紧绷,低声道:“下去。”
    苏梨和崔珏相处过一阵时间,自是知道他何时心情尚可,何时隐忍怒火,像今天这样神情阴冷,说话言简意赅,自是动了真火。
    苏梨不敢造次,可她明明觉察到崔珏的七寸……
    火气难消。
    苏梨想到崔珏之前舍身相救,她总得知恩图报。
    于是,小娘子贴心地问崔珏:“大公子,你这个……不管能行吗?”
    苏梨对他饱含畏惧,说话时刻意靠近,声音既嫩又怯,一双杏眸春水汪汪,灵动乖巧。
    崔珏不知她是真傻还是装傻,但到底还是闭目冷道:“可以,只要你别再动了……”
    苏梨低低噤声:“哦。”
    苏梨果真一动不动,只是乖乖夹着他。
    崔珏头痛欲裂,又想到她腿脚不便,一时爬不开。思索片刻,崔珏还是善心肠地搭手,拎着女孩的衣领,把她轻巧地拽下了身。
    苏梨跪在柔软的被子上,她呆呆回头,看了一眼那支高高在上的小公子,心里有些纳闷。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崔珏并不是那等节制寡欲之人……难道他杀人之后,不仅茹素,还要戒色?
    如此说来,倒真像个遵守清规戒律的沙门中人了。
    等苏梨和崔珏洗漱穿戴好,走出房门,大娘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乡下人的早食,大多都是蒸几个窖藏的芋子,或者揉几个粗面馒头。今日家中有贵客到,大娘难得拿出了农家鸡蛋,给崔珏和苏梨一人蒸了一碗虾干蛋羹。
    这一次,苏梨深谙崔珏的规矩,主动把虾仁捞进自己碗里,只剩下黄澄澄的蛋羹,递给他。
    其实苏梨不知,无论是鸡蛋还是鸡汤都是荤菜,对于崔珏来说,都算是荤腥。
    但崔珏什么都没说,还是吃相优雅地吃完了早食。
    他为她破了好几次戒。
    大娘看着眼前这一双郎才女貌的璧人,不由笑出声:“公子虽然寡言,但对夫人真好,滋补的荤食都让给娘子吃。”
    苏梨听到这等天大的误会,心中尴尬一瞬,不敢去看崔珏的脸色,连吃饭时,脸都恨不得埋进碗里。
    可在她目光躲闪,竭力逃避崔珏的时候,却忽然觉察到鬓边有一抹冷意掠过。
    苏梨整个人僵在原地,呆若木鸡。
    她闻到一股清雅的兰草香气渐近。
    随之,那一缕险些落进碗里的发丝,被崔珏泛凉的指尖,勾到了苏梨的耳后……
    一顿饭,苏梨吃得食不知味。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满脑子都在思考崔珏的古怪之处。
    他怎么忽然管起她的头发了?他怎么忽然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了?他到底怎么了?
    但这!
    些奇怪的念头,在一群策马持刃的官兵闯入黄泥小院的时刻,瞬间压回苏梨的心底。
    她听到战马嘶鸣的响动,她看到擐甲执兵的军士策马奔来。
    那些世家的兵马明火执仗地闯入,围困住这一座窄小的院子,健马撒蹄扬鬃,撞翻院子里的药材架子。
    廉价的草药散落一地,被泥水沾湿,大娘和婆母吓得瑟瑟发抖,连声呼喊:“官、官爷,这是怎么了?”
    苏梨安抚她们:“无事,是郎主的家中人寻来了。”
    大娘这时才心头震颤,明白自己收留了何等尊贵的大人物,她不敢私藏那方玉佩,忙颤颤巍巍将其递还给苏梨。
    苏梨收下玉佩,她看到一地狼藉,歪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放下木杖,弯腰去捡那些药材。
    虽然这些草药价贱,但也是农户平日的生路,贵族子弟再看不起,也不能如此糟践。
    骨碌碌。
    一辆华盖马车停在院子门口,崔舜瑛和李慕瑶一同下车,急急跑进院子。
    崔舜瑛没有受太重的伤,她只是昏迷了一日便醒来了。
    崔舜瑛看到苏梨全须全尾活着,眼眶忍不住发烫,吸了吸鼻子,高兴地喊了句:“苏姐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苏梨的指尖一顿,泥水溅上她的指骨。
    苏梨抬头望去,看到脸色发白的小姑娘,对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四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完,她又继续去捡那些药草。
    只是她明明避开了崔珏,却还是能从反射四周景象的水洼里,窥见崔珏。
    苏梨看到长身玉立的男人。
    崔珏不过身着粗布青衣,乌发仅用一根木簪绾着,竟也有清风皎月一般的从容高雅。
    他的神色淡漠,身姿清薄,如松如柏,被一群兵卒包围其中,冷静地听着部将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情况。
    不过深思一瞬,崔珏便理清战局,先是依次询问世家遇刺的后续,再安排副官,指点他们如何安置那些达官贵人。
    苏梨远远看着,一言不发。
    直到腿伤发作,她疼得皱了一下眉心。
    没一会儿,李慕瑶扑向崔珏,抓住他的衣袖,美眸含泪道:“大公子,我二兄、二兄被奸人刺杀了!歹人下手狠戾,竟将他五马分尸,待我亲卫找到兄长头颅的时候,他的脸早已面目全非……”
    李慕瑶想到那一幕的惨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虽然不喜欢这位每日寻花问柳的皇兄,但到底是血脉亲缘,心中自是悲痛不已。
    女孩的眼泪簌簌落下,哭到情动时,她忍不住靠上崔珏的肩臂,将泪花沾上他的衣袂。
    那一点湿意濡进衣布,生热、生潮,很是陌生,令人不喜。
    崔珏指骨蜷了蜷,眉心微蹙……思虑许久,他到底还是没有搡开李慕瑶。
    苏梨远远看着二人相依的一幕,一时无言。
    她又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草药。
    可是药材泡了水、沾了泥,已经不能用了。
    苏梨指尖一顿,恍惚间,她听到崔珏温声!
    道了句:“殿下,节哀。”
    苏梨轻轻扯了一下唇角,仿佛这样的笑容,能让她看起来更为体面。
    李慕瑶失去了至亲兄长,她又是崔珏未来正妻,她和崔珏关系亲厚,实在正常。
    如果苏梨的朋友失去至亲,她也会全力安慰对方,希望朋友早日脱离哀痛的。
    既如此,她为何还会有些怅然呢?
    “苏姐姐,你的腿怎么了?!你受伤了?!”
    崔舜瑛小心翼翼掀起一点苏梨的裙角,查验她的罗袜。
    那点血液浸透白袜,沿着鞋履,滴落泥地,染上一片猩红。
    苏梨的痛感慢慢回到体内,她有点站不住,却又竭力撑着手中木杖。
    她看了一眼渐渐渗出血色的足踝,小声安抚崔舜瑛:“我没事,我不疼……”
    她真的一点都不疼。
    她一直都很擅长忍耐。
    苏梨在登上回城马车的时刻,不知为何,竟难得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崔珏。
    崔珏与李慕瑶一同上车,车帘垂了下来。
    崔珏为人冷漠,目无下尘,即便昨夜与苏梨相处安然,甚至二人也有过同甘共苦的情谊,他还是看都没看她一眼。
    苏梨有点困惑。
    她不明白,崔珏为何一回到世家,便成了另外一副冷心冷肺的样子。
    仿佛之前舍身救她的那个温柔长公子,早已死在了昨日。
    但现在,她慢慢反应过来。
    苏梨想,前几日两人友好的相处,不过是虚假的伪装。
    崔珏被迫与她受困乡野,为了消磨时光,他别无选择,只能装作友善,与她谈天说地。
    苏梨太过单纯,她忘记了,崔珏永远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子。
    这般清矜尊贵的人,决不会往泥地里,递去任何一记眼神。
    【作者有话说】
    算加更……(原谅我有时候更新乱七八糟,但是周五的更新真的很迟,会是晚上十二点之前!!(等我下周一忙好就开始多更一点。
    以及全文纲要我已经打好了的,早在开文之前,灯灯就确定要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所以辛苦大家陪灯灯慢慢完成这个故事了。
    第40章·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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