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83 章 · 第一课

    第83章·第一课
    五月的天气还是没有太暖和。
    洛阳的学生们最近发现了不对劲——流民越来越多了。
    洛河的水道上,砖石的建筑向内开门,厚重的围墙立起,隔绝工地与周围人的窥视,同时也避免这些日子时常发生的盗窃事件。
    而在工地上那些被录取的流民工人们,也开始了有些闲话。
    起初是些零星的、不易察觉的杂音。
    工匠们在休息时交头接耳,眼神闪烁;民夫们看向学子们的目光中,除了敬畏,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就连在工坊区附近玩耍的孩童,嘴里也偶尔会蹦出几句令人心惊的童谣。
    “听说了吗?徐州那个女主公林若,其实是个妖女!会邪术,专门蛊惑人心!”
    “可不是!他们工坊里那些轰隆作响的机器,哪是人能造出来的?都是用妖法驱动的!听说……听说还要献祭童男童女才能运转!”
    “小声些,咱们还指着他们过日子呢!”
    “这天气不对,五月了还没有热起来,说不定就是那个女人的妖法……听说她是荧惑星下凡,专门来乱天下的!”
    “不会吧,不是说徐州富得很么?”
    “你见过么?一个女人,怎么会让那么多男人服她,必是有了什么妖术!”
    “真的么……”
    “我听说啊……”
    这些流言荒诞不经,却极具传播性,在没有娱乐的时候,每个新鲜的流言都会被人添油加醋地扩大,传播却异常迅速。
    学子们起初并未在意,但当这些流言愈演愈烈,甚至在民夫中引起小范围的恐慌和排斥时,他们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真是荒谬!”苏瑾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愤然道,“献祭童男童女?亏他们想得出来!我们工坊的图纸都是公开的,原理也讲解过多次!理解不了就往神身上推,有毛病吧!”
    “就是!”陈远也皱眉,“图谋不轨?我们千里迢迢来帮他们建工坊,反倒成了妖孽?”
    杨循则显得更为冷静,他提醒道:“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阳平公已经震怒,下令严查源头。但洛阳如今鱼龙混杂,流民涌入,人口流动太大,查起来如同大海捞针。但是我们也要小心,回头多给的他们讲讲徐州是怎么致富的,别去辟谣,不然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对,还可以组织一些表演,传些神话故事,让他们把注意力转移。”
    “我不建议用表演,我觉得可以让佛道都来做点水陆道场,显示我们的身正!”
    “啊!还要靠佛道来证明我们不是妖孽?”
    “我们总不能把精力都放这些小事上!”
    商量一番后,学生们给西秦的陆妙仪去了飞咕传书,询问该怎么做。
    然后,加强工地的巡逻防备,找苻融要了些守卫,放了些武器在其中——这本是不被允许的,但苻融也觉得这些日子气氛不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然而,让学生们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五月中旬,随着幽州、冀州等地遭遇罕见的持续寒潮,!
    河北一带的春耕彻底无望。苻坚知道这消息后,立刻令人前往幽冀赈灾减税。
    但这时,就有些晚了,大量绝望的流民如同潮水般南下,涌向相对温暖的黄河以南。一时间,洛阳城外,流民营地连绵不绝,哀鸿遍野,饥饿、疾病和绝望笼罩着他们,洛水的工地在洛阳城外,距离城池有十五里。
    苻融顿时心中的不安,传讯让学生们快些回到城中,他需要闭门拒民了。
    学生们收拾东西,发工钱粮食,拖延了两日,才骤然发现,已经回不到洛阳城中了。
    因为,他们刚刚出工地不久,便被流民抢劫,门都没出十丈,就灰溜溜地回到了工地里。
    学生们顿时有些慌了,但慌归慌,动作却是不乱,而是拿起了准备好的武器,开始巡逻防备。
    而苻融知晓后,立刻让洛阳的守军前去接应。
    ……
    工地外的难民营中,学生们前两日的施粥分饼,其实凝聚了一些人气,但今日,气氛便有些不对了。
    从前两日开始,有三个流民的孩儿丢失,开始人们还以为是人多混乱走丢。
    可后来,消失的孩子越来越多,在偏僻处,有人却发现了诡异的祭坛,祭坛的香灰中,发现了小孩的骨头。
    顿时,恐慌如同野火般在流民营地蔓延,失去孩子的父母哭天抢地,更多的绝望笼罩在此地流民心头。
    而就在这时便有人跳了出来。
    “听说了吗?那些丢失的孩子,都是被徐州的学生抓走了!”
    “什么?!”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见,半夜有黑影把孩子往工坊区那边拖!”
    “天杀的!他们抓孩子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献祭啊!用童男童女的心肝,去喂他们那些吃人的机器!”
    “难怪他们的机器那么邪门!原来是靠吃人运转的!”
    “还有啊,那些学生吃的都是白面饼子,他们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可他们宁可喂机器,也不肯施舍给我们一口!”
    “真的么,真的有粮食么?”
    “这还有假,他们前几日给过好多人的饼子,今日看人多了,便不给了,还把门给关上了!”
    “洛阳城不让我们去就罢了,为何这里也不让我进去,天那么冷,我们就是去喝口热水啊!”
    “对啊,热水都不让我们喝,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周老三家的孩子没了,说不定现在冲进去,还有的救!”
    “对,一大家一起冲进去……”
    “抢了他们的粮!为我们的孩子报仇!”
    “对!抢粮!报仇!”
    这些从北地来的流民大部份是没有孩子的,孩子是很难跟上大部队,坚持到这里。
    他们对小孩的失踪也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里边有吃的,有喝的,还有衣服!
    本来,工地人多势众,他们还很迟疑,但如今,有人领头,还有了原由,他们为什么不跟进去啊?
    哪怕,只是吃到一张饼呢?
    ……
    于是,工坊!
    围墙上警戒的哨兵惊恐地发现,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正朝着工地汹涌而来!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和贪婪,手中拿着木棍、石块、甚至简陋的农具,口中嘶吼着“杀妖人!抢粮食!”的口号!
    “敌袭,流民暴动了!”警哨凄厉地响起!
    工坊区内瞬间大乱,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的学子们,一瞬间脸色煞白,惊慌失措。
    好在,但徐州书院曾经的军训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苏瑾果断道:“大家不要慌,依托工棚,占据高地!”
    陈远等骨干给纷纷厉声指挥下:“把图纸、工具收好!”
    “巡逻队形,箭法好的去望楼守着,弓驽准备!”
    “各自负责自己的手下劳工,好生安抚,拿木棍,铁锹,保护粮仓!”
    苏瑾突然间想起最近的留言,大声道:“你们把情况给他们讲明白,现在是一条索上的蚂蚱,我们出事了,他们在洛阳周围都有户籍,可是逃不掉的!”
    大家都是有基层经验的人,立刻便反应过来。
    杨循看着手下的五百名劳工,他们分成了五十个小队,每十人一个小队,由一名学生指使,建筑工事。
    学生们这些日子也有手下混得熟悉,以他们的口才,真想说服这些农民工,那可算是大才小用。
    一时间,各种话术信手拈来。
    “外边的流民你们难道没见过么,你都在这里边,吃得好还拿钱,他们会不抢你们?”
    “你们也是工人,我们是工头,还想不想继续吃白面饼了?”
    “只要做得好,立下功,这些屋子将来是可以分给你们一间的!”
    “没错,临街的铺子也不是不可以!”
    ……
    民工们本来就心思简单,这些大饼一画,顿时眼睛都红了,立刻在学生们的带领下,利用正在修建的房屋框架、堆砌的建材、以及临时搭建的工棚作为掩体,迅速在围墙的内侧构筑起一道简易防线。
    墙上的几座高大望楼,原本是学子们用来居高临下观察地形、进行三角定位测绘的制高点,此刻成了绝佳的箭楼!几名箭术最好的学子带着强弓劲弩迅速攀爬上去。
    “咻——!”
    “噗嗤!”
    弩机扳动的声音和箭矢破空的锐响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流民应声倒地,惨叫声刺破喧嚣。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让汹涌的人潮为之一滞,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了片刻。
    “好,射得好!”墙下的劳工们爆发出欢呼,士气大振。
    然而,这短暂的压制并未能维持太久。工坊区的围墙毕竟只是临时搭建,低矮且不甚坚固。流民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如同无穷无尽的蚁群,短暂的混乱后,在几个悍不畏死的亡命徒带领下,他们开始用最原始的方法——叠罗汉!
    三五个精壮的汉子互相踩踏着肩膀,嘶吼着攀上墙头!虽然立刻被望楼上的箭矢射落,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和肩膀,源源不断地向上爬!
    “墙下的人,注意!有人翻进来!
    了!”望楼上的学子焦急大喊。
    墙内侧,
    早已严阵以待的劳工小队立刻扑了上去,
    翻墙而入的流民立足未稳,便被数把锄头、铁锹当头砸下,惨叫声中,血光迸溅!掉下来一个,便被乱“锹”打死一个,场面血腥而残酷!
    但流民的数量优势太大了,如同潮水拍打堤岸,一个时辰的鏖战下来,望楼上的箭矢消耗殆尽,翻墙而入的流民越来越多,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更糟糕的是,外面的流民发现了围墙后方缺乏支撑,立刻吆喝着集中力量,用粗大的木桩疯狂撞击一处相对薄弱的墙段!
    “轰!轰!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墙体的泥土簌簌落下,裂缝迅速蔓延!
    “不好,他们要撞墙了!”陈远目眦欲裂。
    “挡不住了,望楼撤下来,退守第二道防线,保护粮仓和核心工棚!”苏瑾当机立断,手臂上被石块擦破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却浑然不觉。学子们和部分劳工且战且退,依托着半成品的房屋和堆积的建材,构筑起第二道环形防线。此时,第一道围墙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轰然倒塌了一角,汹涌的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从缺口处疯狂涌入!
    “顶住,顶住!”苏瑾、陈远、杨循等骨干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身先士卒地堵在关键路口。石块如雨点般砸来,木棍在临时掩体上砰砰作响,疯狂的流民瞪着血红的眼睛,不顾一切地扑向近在咫尺的粮仓方向!
    学子们咬紧牙关,奋力抵抗。苏瑾挥舞着一根沉重的木梁,将一个扑上来的流民扫开;陈远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学子,组成人墙,死死抵住通往粮仓的狭窄通道;杨循则指挥着劳工们,用沙袋、木料甚至废弃的砖石,拼命加固着摇摇欲坠的临时工棚,那里存放着重要的图纸和工具。
    而更多的劳工,则直接与涌入的流民展开了惨烈的短兵相接!
    锄头对木棍,铁锹砸石块!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工坊区内,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恐惧与愤怒在每个人心中燃烧,然而,打着打着,劳工们突然发现了一个让他们士气大振的事实——这些看似凶猛的流民,大多骨瘦如柴,长期的饥饿和颠沛流离早已耗尽了他们的力气,手中的武器更是简陋不堪。
    而自己这边,虽然也非精兵,但这一个月在工地上吃饱喝足,高强度劳动练出了一把子力气,十人一队,相互配合,听着领队的指挥,进退有据。
    “嘿!这帮孙子没力气了!”
    “兄弟们加把劲!他们不行了!”
    “干翻他们!”
    局势,竟然在惨烈的厮杀中,开始出现微妙的逆转,劳工们越战越勇,凭借着更好的体力、更精良的工具和初步的配合,竟将涌入的流民一步步逼退,甚至开始向围墙缺口处反推!
    流民们本就是凭着一股被煽动起来的戾气和抢粮的贪婪在支撑。如今死伤惨重,又发现对方并非想象中好捏的软柿子,那股气顿时泄了,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看着对面那些浑身是血,越战越勇的劳工,恐惧再次占据了上风!
    “打不过了!快跑啊!”
    “粮食抢不到了!”
    “逃!快逃!”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流民中蔓延。他们开始掉头,争先恐后地想要从那个自己撞开的缺口处逃出去,场面再次陷入混乱!
    就在这攻守易势的关键时刻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援军!是援军来了——!!!”
    一个攀在残破望楼上的学子,不顾危险探出身子,发出狂喜的呼喊!
    第84章·真正的管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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