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50 章 · 地图是填不满的

    第50章·地图是填不满的
    同一时间,顺水北上,入黄河,经三门峡,入潼关,再西行四百里,经过一个月的长途奔波,陆妙仪终于在十月时踏足了长安的土地。yue吓
    只是……
    她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夹袄,马蹄踏着刚落不久、尚未被踩踏严实的积雪,眼前的景象让陆妙仪微微蹙起了眉头,寒风卷着灰扑扑的湿雪抽打在脸上,冷风直钻骨头缝。
    “十月飞雪,厚积如此……”她喃喃自语,下意识想用“银装素裹”来形容,但那积雪并非纯净无暇的白,边缘处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灰黄色调,像是被某种不祥熏染过。
    道主说过,今岁西方海外有火出于地、赤焰通天,灰烬随云天蔓延当世,烟随雪落,必有大灾。
    居然这么早就见到了。
    她心中一紧,苻融则头戴孝巾,痛哭流涕地下马跪地,向城中三叩首:“母后,不孝子融,回来了……”
    声音悲戚无比,让人动容——先前在潼关时,他们就已经收到太后薨逝的消息,当时苻融就已经哭过了,这一路也是哭过来。
    陆妙仪脸上也显出悲色,心里却是感慨,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了,这时候走算得上是喜丧了。
    这时,也有大批的官员涌出,带着的苻融去太后灵堂。
    陆妙仪说了几句节哀的场面话,便与他分别,见他走远,一名衣着朴素却面带悲悯的秀美女道走了过来,一甩拂尘,施礼道:“末进灵壁,见过陆天师。”
    “不必多礼,”陆妙仪微笑着扶起她,“三年不见,我在南朝都听闻了你的大名,快,带我去看你打下的江山。”
    那叫灵壁的女道微笑道:“这是自然,天师,请……”
    西秦长安的妙仪院,坐落在城东,占地面积大得惊人,飞檐斗拱,楼阁高台,庄严巍峨,简直是照着皇宫的样式修筑的,与这里相比,徐州的妙仪院简陋地像一个乡下小院。
    “你这才三年吧,我怎么感觉这院子不是三年能修好的呢?”
    “当然不是,这本是太后的行宫,赠于我了,然后又扩建了几分,”但灵壁却叹息抱怨道:“别看这些房子多,采光一点不好,柱子多,玻璃少,通风也差,屋檐掉灰得厉害,得每天打扫,我还是喜欢小些的屋子,方便来往,这边的高台上上下下,可费人了……”
    陆妙仪轻哼一声:“王岫真,你知道的,道主素来不喜咱们鱼肉乡里……”
    “王岫真是俗家名字,师尊还是叫灵壁上人的道号好听些……”她自信从容,玄门之达者,可尊为上人,这是需要许多人的称赞传颂,才能领的尊号。
    “你去给槐木野泼毒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陆妙仪幽幽道,“‘我是涡阳王岫真,还记得你杀的王家么?’这话一出,整个徐州谁不知道你的大名和英勇。还害我被槐木野怀疑知情不报。”
    王岫真勾起唇角:“放她一条狗命,是看在徐州众生的份上,跟你解剖那么多尸体,真要杀她,我还能找不到胳膊上的动脉在哪里么?”
    陆妙仪无奈道:“你孤身来西秦,道主也一直很担心!
    。”
    王岫真脸上露出一丝愧色:“为道主添麻烦了,当年是我冲动,有些事情,也请师父入密室一述。”
    ……
    王岫真经历坎坷,幼年时,父母被槐木野杀死,死里逃生后,投奔亲人,却被一路苛刻如奴仆养到十二岁,又遇到了流匪乱兵,亲人一家也被杀光,她带着亲人家唯一的幼子,逃亡中,两人几近饿死,又遇好心人吃到一口饭,便昏迷过去,醒来时,被抓到菜市中,成了被挑拣的新鲜菜人,然后,被止戈军攻城救出。
    那时,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兵卒攻入城中,都会烧杀抢掠的,也是那一次,有士卒在她冻得青紫的裸身上盖了件衣服。
    原来,从地狱到人间,差的只是那件衣服。
    那时,她所有的恨与绝望,都在那件衣服下释放出来,紧着那件衣物,她吃到米粥,被陆妙仪检查伤势,知道没有去处后,便留在了陆妙仪手边做助手。
    那之后,她便在陆妙仪手下做学徒,那时解剖之事,旁人都避开,她自告奋勇前去帮忙。
    妙仪院组建时,她也算是元老一级的人物,于妇产一道有颇有心得,本来幼年的仇恨已经被更有意义的生活压下,但却没想到槐木野最后居然撞她手里。
    父母之仇,颠沛一生,生死一念,最后她虽然放过了槐木野,却不愿再与槐木野同在一地。
    干脆就领了西秦谍报的任务,前来长安。
    “当时西秦诸王贵族皆供养比丘尼,若有一位有名的佛门大贤能被谋位士族供奉,那就也算是有德之人,是极有面子的事,”密室里,王岫真给师父倒了一杯茶水,感慨道,“我因与槐木野决裂入了西秦,又有些才名,是以,一入西秦就被争抢,最后是太后获得了供养资格,再后来,救了不少世家大族的产妇,他们争相为我捐楼捐物,这妙仪院也就一日比一日大了。”
    “就那么顺,没有什么麻烦事?”陆妙仪抬眸看她。
    “你还怀疑我报喜不报忧么,”王岫真抿唇一笑,“若说麻烦还是有的,苻坚崇信佛门,城西寺里佛门大贤智贤尼姑就得了他一件一百万钱的袈裟;每月写信给昆仑山的智朗高僧希望他出山;常与高僧道安商谈国事;前几年还在长安铸丈六金佛像,苻坚亲率群臣行浴佛礼……”
    说到这,王岫真面色有些阴沉:“还有,前几年,太史令奏称长安出现‘黄衣道士谶言灭秦者’,苻坚以‘妖妄惑众’罪名大肆诛杀道士,总之,西秦一地,道门式微许久,虽然按您的办法,有几分起色,但真想翻盘,还要天师您亲自出手才是。”
    陆妙仪当然知道这点,道主都给她分析讲解过。
    纵然是她是天师嫡脉,她也不得不承认,在许多思辩、哲学之道上,佛学有其独特之处,尤其是这些年,在打通了上层后,佛教已经开始学习道教的祭酒制度,广兴寺庙,收纳贫苦,说服人认命,这一生辛苦,但受够苦,等轮回,下一辈子能好胎,这种想法,无疑是在这乱世中的一剂良药。
    让那些在红尘中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有了个盼望。
    相比之下,天天叫嚣着“苍天死,黄天立”的天师!
    道,有多被帝王戒备,那就可想而知了。
    陆妙仪甚至都有想在乱世里,弄些“白莲教弥勒转世”来送给敌人一点造反借口,别装那么无害。
    尤其是在王朝朝廷上,许多的佛教大能与皇帝关系极好,只要把张角请大汉赴死的事偶尔提起两遍,就足够上眼药了。
    所以,按着林若的要求,陆妙仪对自己的南华道多有改进。
    在安慰人心上,道主说她们和佛教有些差距,治心比不过那就治肉/体,她的“南华佑生娘娘”这个ip就做得很好,从女子入手,从后宅和幼儿入手,从女子传道里攻入、允许女子参与斋醮科仪、聆听教义,甚至提拔专门的女子担任传道者。
    小孩子总会长大,母亲总会变老,话语权会更迭,想要子嗣,想要过得更好,当然是选南华佑生娘娘!
    你灵魂的药汤真浓,遇到肉体疼痛,还是要回到现实里来不是?
    当然,那种完全放弃现实肉体的人物,咱也不争,送您了就是。
    “想来那苻坚很快便会召见我,”陆妙仪微微挑眉,“看来,有一场大仗,要小心戒备了,别的不说,佛门一脉,肯定不愿意我入这西秦皇帝的眼。”
    “唉,你来得晚了些,”王岫真无奈道,“本来靠着我的养生之道,太后的身体不成问题,奈何前些日子,被苻坚气到了,老年人钻牛角尖,怎么都想不通,生生把自己气病,又牵动身上的一些老毛病,没救回来,否则有太后来,那些秃驴哪敢动你!”
    陆妙仪摇头:“不可将希望寄托在这权贵身上,要有别人不能轻易拿捏的能力,来,先给我说说朝廷的情况。”
    王岫真是妙仪院在西秦的情报头子,立刻汇报了如今西秦的局面。
    当年王猛在时,西秦政通人和,起用大量有才之士,王猛也知人善用,非常厉害,国势日盛,也能压制着各族不敢动弹,可惜,苻坚是真把王猛当牛马用啊,生生把他累死了。
    王猛死后,苻坚又是一个非常有主意的人,只有他完全认同对方比自己厉害,才会认可对方提出的反对意见,不然,他就会让反对者见识他有多能说会道。
    但很明显,王猛死后,他感觉没有人比自己更聪明,开始选择喜欢的话听。
    但不可否认,就算王猛死了,他还是很厉害,攻灭前凉、仇池、西域,如今又在图谋代国、北燕。
    至于太后,太后已经死了,更没有人能压制住他了。
    就在王岫真说得兴起时,密室外传来一阵铃铛声。
    王岫真起身拿起一张纸条,在油灯下看了看,神色凝重,递给陆妙仪。
    纸上写着的刚刚发生的事情:先前西秦下了玄霜,钦天监说是不祥之兆。
    陆妙仪刚刚入城,就有人借此攻击陆妙仪,当年炀帝不信国有妖孽,所以天降玄霜,失了天下,如今,又有妖孽带来玄霜,是为不祥,奏请皇帝驱逐陆妙仪。
    好在这话不用别人反驳,苻坚当场说了,当年炀帝倒施逆行,造大象、修运河、收天下女子入宫,做了这些恶事而失国,就如鸡叫出了太阳一般可笑,天象自有定数,岂由妖邪之说左右?!
    休得再言!
    陆妙仪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有些帝王气概(dingdianxh)?(com),
    算得上名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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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坚便在大殿以高规格召见了陆妙仪。
    这位北方的雄主,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眉宇间英气勃发,确有不凡气象。
    他端坐御座,目光如炬,热情地打量着这位以女子之身名传天下的道教魁首:“久闻女天师救世传道贤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需传,我大秦,正需要你这般大贤入朝,以造福天下才是。”
    陆妙仪恭敬地行了道教礼仪,便郎声道:“贫道远道而来,受天王信重,实在不安,仅献薄礼一卷,请天王鉴赏。”
    “哦?”苻坚有了兴趣,他身为国主,什么重宝没有见过,这女道敢在朝中说出,便是认定了他会十分喜欢。
    很快,便有人送上陆妙仪的献上画卷。
    《万国舆图》。
    -
    淮阴。
    谢淮正难过呢。
    他的万国舆图不见了,那是准备送给阿若的礼物啊!
    那可是他亲手做纸、上色、对着当年那神器里图片回想了无数次才画出的礼物啊。
    “别难过了!”林若抱住他毛茸茸脑袋,安慰道,“前几天你落我屋里了,被陆妙仪看到,说她有用,就拿走了。没事,下次我让你去临摹一张原版!”
    谢淮顿时睁大了眼睛:“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林若微笑道,“你画的那张,太简略了,就国中范围,就只精确到县,我让你临摹那张原版的!”
    她当年从手机里抄了历史地图册的魏晋地图、世界地图,虽然比起后世的缺德地图是闹着玩,但对如今的时代,足够任何一个帝王热血沸腾。
    “那张图送给敌国,没事么?”谢淮有些担心地问,以他的聪慧,当然知道陆妙仪用来做什么。
    “当然没事,”林若摸摸他的头,微笑道。“那不是图,是催发帝王野心的火。”
    谢淮转头,有些疑惑:“阿若,你也有那张图……”
    林若看向窗外,见白云如海,世浪翻腾。
    “所以,我有这世间,最大的野心。”
    第51章·这种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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