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46 章 · 血脉至亲

    陆漠烟的要求被批准,林若想了想,吩咐兰引素:“把阿序叫来。”
    兰引素伸手,在机关处拉动一个铃铛,很快,一名青年走进来:“槐序见过主公,请问主公有何吩咐?”
    林若微笑道:“这位公子付了钱,你点兵一百,护送这位陆公子前往涉县,护他安危,至于听不听他的指令,你自己斟酌便是。”
    槐序恭敬点头:“属下遵命!这位公子,请~”
    他伸出手,礼仪无可挑剔。
    陆漠烟挥手道:“你先退下,我还有事要与你主公商议……”
    “不,没办到这事之前,你不用与主公商议,”槐序淡定地拧住少年的衣襟,单手轻松地将提起,“主公事务繁忙,我们出去谈。”
    少年挣扎着,但没有效果,这个槐木野的弟弟,居然也是个巨力怪物!
    林若笑着摇头:“下一位。”
    于是郭虎带着微笑,闲庭信步,若配上一把羽扇,甚至有几分谋士的气度。
    “请坐。”林若伸手客套一下,抬头看着这位并不是第一次见的郭虎,“十年不见,广阳王白发多了许多啊。”
    当年慕容缺领兵南下时,广阳王郭虎做为墙头草,自然地当了慕容家的仆从兵,林若入慕容缺兵营说服他退兵不要追杀陆韫时,广阳王就在营帐的一边告待着。
    不过,那时,林若只是普通的民女、陆韫的说客,郭虎是一方封疆大吏,她当时是给营中众人行礼过的。
    郭虎看着这位风华气度比当年只多不少的女子,不由露出愧色:“在您面前,在下怎敢称王,十年间,您镇南朝、兴百业、建强军、安诸州,与您相比,我这白发不过是虚度年化啊……”
    说好话而已,这方面郭虎是炉火纯青,保证说得感慨真诚且不谄媚,基本功。
    林若笑了笑,没有和他商业互吹,真接问道:“最近诸事繁忙,叙旧的话,便不说了,广阳王素来洞察人心,当知晓为何前来做客才是。”
    郭虎心说那叫请吗,我还真谢谢你了,但面上却是真诚道:“能入徐州治下,是青州百姓之福,不蛮你说,这些年,青州诸民甚爱搬运界碑,你在黄河以南诸州,早以众望所归,百姓期盼王师,如盼南华佑生娘娘。至于如何加入……主公,你看,这是放我回去整肃说服青州豪强,还是由你带使节前去比较方便。”
    林若不得不感慨郭虎这真是能屈能伸,这才见面说几句呢,主公二字就说得那么亲切且自然了。
    她凝视着郭虎真诚的眼神,微微一笑:“当然是,双管齐下!”
    郭虎顿时心中一紧,若是前者,他可以从容布置,给自己留下后手,若是后者,他可以看青州豪强与徐州军冲突,再出来弥合,从而继续当他的青州王。
    可若是双管齐下,徐州军与青州军冲突了,他得站哪边?
    徐州素来不许家族人均占地过二十亩,超过的田亩,要么自己出卖,要么由徐州折算成布匹做补偿,更不许青州豪强垄断盐场,更是禁止蓄奴,与豪强世族简直不相容,如此,这两边必然会有大的冲突……
    他在中间,怕是很难如!
    平常一般,两边讨好啊……
    林若指尖轻敲着桌面,突然轻笑一声,道:“三十年前,中原大乱,洛阳失陷,天下饥荒,青州叛军侯久等人抓人充饥,许多村落整村被塞入锅中,百姓四处逃亡躲避,你平素受到乡亲们的爱戴,于是,十八岁那年,你带着一千乡人,讨伐消灭侯久,救出百姓近千人,并为他们营造屋宇,供给粮食。”
    郭虎怔了怔:“是,这都三十年了啊……”
    “二十九年前,羌人大军一万来攻青州,你让老弱躲入山中,让所有的牛马都散放,预设埋伏等待前羌人大军的到来。羌人到后争先恐后地追取牛马,你伏兵齐出,于是羌人大败退走,青州得以保全。”
    郭虎脸色稍微有些沉默,但还是静静听着。
    “二十五年前,你打败西秦暴君苻生的兵马,不愿归附西秦,因此,青州百姓得以不入那场南下之大败之战。”
    “二十年前,南朝北伐战败,你悄悄放开了军阵,放南朝残军退回……”
    林若一一历数着这些年郭虎的所做所为,但郭虎面上的得色却渐渐消失了,越听越是沉默。
    “……广阳王,你是时时把百姓放在心中的英雄,我钦佩你的所作所为,”林若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当然可以放你继续当你的豪强,也相信,就算我出兵与北燕交手,你也会想办法避开与我主力交战,但是,你能坚持多久呢,你已近五十,如今徐州势大,青州早一日加入,会在我手下占据多少地位,你难道不知么?”
    郭虎更加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打天下加入的越早,将来青州子弟们能在新朝里的地位就越高。
    可是,这也代表着彻底上船,与徐州势力合成一处,参与入天下争霸之中,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天下将定后,献上新朝,随后解甲归田,便算不负一生之志。
    郭虎叹息道:“不瞒主公,您是男是女,都不妨碍老夫低头下拜,天下能者得之,本是常理,只是,这天下毕竟是男子当家,你将来纵横天下,必然凭白多出无数阻力……”
    林若微微勾起唇:“广阳王想得太多,难道我是男子,他们便会纳头就拜,供手将势力相让?”
    “这……”郭虎心说好像也是,这和男女无关,只和能不能打有关。
    林若缓缓起身:“天下破碎多年,胡人肆虐中原,既然男儿们无法镇压世间,女子去了又如何?这天下碎了那么多年,重组山河,难道还要再等一位中祖么?”
    郭虎心中叹息,诚恳道:“既然如此,我选择在您这边,我会陪同使者,将去说服诸位豪强,只求主公动手时,不要太过血腥……”
    林若摇头:“他们反抗不强,我自然不会下重手,但若强行阻止,那便要在诸军手中见真章了。”
    郭虎果断点头:“这是自然。”
    大方向定下来了,剩下的便好说了,林若需要的,是郭虎站在她这边,帮她拿下青州基层的治理。
    这是很大的事情,必须在今年冬天前做完,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护郭虎不被青州的老伙伴们打死,可以保持自己最精锐的八百精兵——林若只准备给他三!
    百名额的,在对方讨价还价中,降到了八百,好处是这编制是属于徐州军的,可以分到牛羊肝的配额,还能获得徐州的军装一套、厚靴一双,手套一双,家中有免税额度,这些郭虎是一分不让,甚至还要求止戈军的低配——他想要人手一匹马。
    兰引素光是听到这要求,脸色就阴沉下来,林若甚至怀疑,只要郭虎敢要把这要求落实,她不用酱油就可以把他生吃了。
    毕竟,战马不仅仅是马的费用,还有十倍于普通的士兵的食量、马圈、维护,因着烧钱过于离谱,很多骑兵就算建立了,也会很快撤销,兰引素做为后勤大总管,这是已经不是在她的雷点上蹦迪,而是坟头蹦迪了。
    林若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战马她可以给八折卖他,后勤那是要郭虎自己管的。
    郭虎只能悻悻做罢。
    终于,商讨完他的人马安排、驿站安排、郡县移治这些事后,林若自觉大事已经谈妥当:“行了,剩下的事情,你和你的手下,便与我家阿兰细谈吧。”
    郭虎瞬间来了精神:“我如今孤身前来,助手唯有小女,那就编在我手下为官?”
    林若上下打量他一眼:“只要不耽误进度,随你!”
    “不耽误,不耽误,”郭虎搓搓手,“我女儿素来奸猾,对青州各家阴私、家族门第,私兵、隐田如数家珍,有她帮助,肯定能事半功倍。”
    林若点头:“这倒是父女情深,去吧。”
    郭虎感激不已,出门时,迎着午后的烈日,仿佛一只得胜的大公鸡,忙不迭地去向女儿说这好消息了。
    林若这才接过兰引素递来午饭,这时已经过了午时(13点),饿过了头,她简单迅速地吃完一碗加了泡菜的蛋炒饭,就着一碗海带汤,擦完嘴,她便靠在躺椅上闭目休息一会。
    那郭虎提起女儿时眼中的疼爱,让她莫名有些怅然。
    那么多年了,家里,还会记得她么?
    ……
    午休的一小会,林若又恍惚间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离异了,她被寄养在外祖母家,一住就是十年。
    小老太身子利索,四五十的年纪,背着小姑娘上山砍柴,下田插秧,扳玉米时,都会找甜一点的杆子给背篓里的小姑娘咬着玩。
    幼小的她曾经调皮地在秧田里打滚,把细密的禾苗碾得不成样子,然后被打得哇哇大哭,也曾经拿着小锄头,去河边山脚挖野菜,跟着外婆一起去镇上卖艾菖。
    没有男人人家在的村里,总是吃亏,今年挖你几窝白菜,明天摘几朵黄花,还会有年纪大的光棍不怀好意的目光尾随。
    那时,她就已经明白,退让换不来安宁,她很小就会玩柴刀,一手刀术给她带来很多伤口,也带来了伙伴们崇拜的目光。那些骂她没爹没妈的孩子都被她一一打服后,她便是孩子中王。
    外婆说她像一头小老虎,天生就有一股野性。
    父母会偶尔来看她,却都没有提起带她离开的事情。
    每当这时,外婆就会狠狠地骂他们,骂他们大学里放着学业不管去追求爱情,等在一起!
    了又觉得爱情当不饭吃,可怜她的孙女,造了什么孽,当了他们的孩子。
    生活本该就这样继续。
    直到十岁那年,外婆在一次下地回来,突然晕倒,便再没爬起来,她血压一直很高,却固执地觉得自己没事,不肯吃药。
    母亲和父亲都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对她是尚且有些愧疚,正在怀孕的母亲胎相不稳,实在没法照顾她,争吵后,她来到教育资源更好的父亲身边。
    父亲的新妻子有着姣好的外貌,戴着温柔的眼镜,还是一位很有名气的老师,她还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三岁弟弟。对方对她很客气,并没有太多关怀,也没有太多的苛待,新衣文具,学业吃食,都比着弟弟不曾少过。
    可那时的她就如一只失去领地的老虎,偏激又惶恐,她总想回到乡村的小院里,汲取那里的气息,与新学校、新的家人格格不入。
    她处处与他们做对,不做作业,不学习,直到第二年一家人出游蜀山散心,她憋着一口气,甩开带着小孩的家人,想要抄小路最快爬上名山山顶!再去嘲讽他们没用。
    然后,便失去方向,困在山林里,走不出来,靠着和山中猴群大战,再用它们手里的果子零食存活。
    那时虽是夏天,山里的夜却很冷,好在她有乡间生活的经验,花了不少时间,在枯树中找了干掉的苔藓做火绒,折腾了两天,终于点燃树叶放烟,却在刚刚点燃那一刻,一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微微一笑后,温柔地拿树叶盖灭了那小小火焰。
    “小朋友,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哦~”
    对方露出灿烂的笑意。
    他是弟弟的表哥,因着职业需要,擅长追踪动物轨迹,也擅长在复杂的野外生活,这次她失踪,继母很慌,担心她的安危,更担心自己成为传说中各种谋害继女的恶毒母亲,所以除了联系搜救队外,一小时六个电话,把这位表哥从东南亚叫回蜀山来找人。
    对方也不负众望,十个小时不到,就追寻到她的踪迹,把她从密林中的带了出来。
    这次事件后,她对自己的莽撞向家人表示了抱歉,向记者表示了忏悔,向表哥表示了感谢,也和新的家人达成和解。
    这位表哥对她表达了赞赏,说她小小年纪,临危不乱,能在山野中找到食物和水源,就算没有他出现,只要点燃了烟火,也可以很快获救,他来不来,结果都会是好的,并且非常热情地发展她加他们的入野外活动,被继母虎着脸赶走了。
    但他真的每年的暑假都带她出门,说她那种越遇到大事越冷静的性子,最适合干他们这种刺激的事情,虽然比不上盗墓摸金,但被黑熊追的生活也算多姿多彩,她一定会喜欢!所以,一些不那么危险的地方,是可以一起去的。
    早就不耐烦城市的她欣然应允,一到暑假就出去训练,有这位经营丰富的前辈带着,林若积累了不少野外探险经验,而父亲继母母亲三人靠着一起狂喷外敌表哥找到了除了给钱之外关心她的办法,算是三赢。
    这种三赢直到高二开学,她被加了暑假补习班,这才按住了脚步,小麦肤色靠苦读重新变白。
    她本来准备游览了那新开的景区,等通知书下来,就又去野外探险……
    从梦中醒来,林若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她又有些惆怅,虽然有家人,但她的父母知道她消失了,应该也不会伤心太久吧,自己丢了,那景区应该也要大额赔偿的吧……
    毕竟,那么些年,她其实也有想早点离开,本来想的是等长大了,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但命运就是这么无常,第一次组建家庭的尝试失败了,然后发现,不组家庭,其实也挺好。
    【作者有话说】
    本书的人物都是独立的,与其它书没什么联动,发现熟悉的人设不用联系到一起。仴哥欠[让我康康]
    jyyw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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