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6 哪个才是你?

    刘钧闻言,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场面安静了数息。
    陆韫记得谢颂。
    那时他大权在握,听从谋士的建议,以水路为主,领步骑五万,从石头城出发,经徐州淮阴水道入黄河水道北上。
    谢颂就是在那时领壮士相投,他的兵马虽少,只有一百余骑,却个个披甲持枪,皆是精骑。
    他便收在营中,做为先锋。
    后来,他们大军攻占彭城,进兵洛阳,正是北燕王权叫换,内部不稳,黄河南岸燕兵望风而逃,大军势如破竹,北燕上下震动,甚至已经想着逃回老家辽西。
    这时,北燕却开始压下内部矛盾,重新启用闲置的大将慕容缺,派精骑绕道截击晋军后方粮道。
    那一战,谢颂提前发现了北燕大将踪迹,与他们一起,设下伏兵,准备一举大败这位慕容将军。
    但那慕容缺却实是一员猛将,发现入伏也不慌乱,见事不为,便从容杀出,任他们追击,就在他们为这场小胜喜悦时,对方却直接收拾部队,重新绕后,杀了一个回马枪,大破南朝军队,粮道被彻底切断,谢颂便是在这场大败中,消失在乱军里。
    惨败之后,正是十月,天寒地冻,军心大乱,他不得以下令丢弃辎重,撤退回朝。
    然而那慕容缺实为人杰,又立刻亲率一万骑兵追杀,又令小股部队在洛涧伏击,前后夹击之下,北伐军再次大败,他负伤收拾残部,一直逃到了淮阴。
    然后,便遇到了她-
    “那时,我当然得去救他啊。”
    另一边,刘钧一路狂奔,回到行宫,看到在等他的阿若,非常生气,把下棋的谢淮挤到一边,抱怨阿若当年不该救他!然后得到这一句回复。
    她随意道:“他虽然心眼小,有脾气,但至少还镇得住北渡与江南世家,能平衡两方的争端,真让他死战场上,北燕的蹄铁就是不是停在徐州,而是要踏到建康城了。”
    刘钧微微磨牙,他有些挫败:“我那时还生了你好久的气。”
    那时谢淮带走族里大半主力,听闻前线大败,徐州立刻人心浮动,有实力的流民帅们都准备带着族人暂时逃入沼泽荒野之中,林若当时带着剩下的几十个兄弟,前去求见陆韫,献上了一计。
    计策不复杂,那就是让人给北燕大将慕容缺献上一封书信,大意是南朝愿意划出数州之地给慕容将军做为屯田之地,如此,慕容将军既可以全了家国之恩,镇守南方,又可以不必回朝受人欺压猜疑,两全其美,追到淮阴就差不多了,再下去,孤军深入,便要步陆韫北伐的后尘了。
    “所以,这全靠这年头乱世君王们优秀的匹配机制啊。”林若提起这事就想笑。
    那慕容缺是北燕最强大的将领,数十年来,未偿一败,但败就败在他偏偏是燕国皇室,是开国主君的小儿子,如今在位的王室一脉,对这位能征善战的皇叔是又爱又恨,平时恨不得把所有打压闲置的手段给他,但到了国家危机时,又恨不得把所有希望寄托到他身上。
    做为后世有名的美强惨,而且还是个怎么虐都一心为了燕国不反叛的人设,慕容缺在后世名将群体中,尤其是女性群体中人气颇高,那网站去救赎他、收手下的文也是一络一络的。
    看小说多了,每次看他在受委屈后辛苦南下守住国家,结果回去却发现就在他回家的头一天,与他真心相爱的结发妻子已经被皇后用巫蛊之名拷打至死,死前为了丈夫的安危,无论受多少酷刑都没有屈招夫君是有反心的人,这么美好坚贞的爱情,还是真实的故事,不知多少女生拿着手机,在被窝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啊,往事不堪回首!
    “若不是你另外那封信,”刘钧冷笑地下了一个子,“他哪里能见到他活着的老婆!”
    “是啊,所以,和陆韫玩什么猫抓老鼠,早点回去救老婆才是正事。”林若微微一笑,“事后,他对我的感激可是比山高比海深,东海草场的漠北马,有三分之一都是他想办法送给我,好多次我钱还打过去,他都提前都给我补差价。”
    为此,慕容缺的大儿子还悄悄跑徐州来玩,顺便送给她一个小金人,说以后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尽管开口。
    刘钧还是不满意:“那你后来怎么不杀他?”
    “杀他有什么用,”林若劝道,“他多大你多大,日子还长,别过得那么抑郁,早点找个妻子,结婚生子,才是你父母想看到的。”
    刘钧冷笑:“和谁生,和谁结,让陆韫杀么?”
    林若和以前一样,伸手摸了摸青年脑袋:“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死在陆韫之前。”
    ……
    “那时,我与北燕有家恨在身,又岂愿意割地求和,”陆韫神情温文,与谢颂坐而谈笑,“当场就要请她出去,那时,我的属下更是怒斥,说家国大事,岂容你一女子质圜?”
    “林若却说,北燕本就派了右将军慕容伟前来监视慕容缺,只要将这封书信先送到慕容伟手中,必然能扭转败局,至少,慕容缺没有再追击的可能。”陆韫拿起茶盏,轻饮了一口,“那时,我便疑惑,慕容缺是被临时启用,先前因王位之争,已经闲置了十年之久,她是如何立刻就知道北燕朝廷布置,甚至知道右将军是派来监视慕容缺,但也听了她的意见。”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那信出来后,慕容缺不但没有再追击,而且还立刻退兵,班师回朝。
    只是,后来,他从各方收集消息,才知道那封信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信,是她知道慕容缺发妻被皇后诬陷,将要身死的消息。
    林若总是这样,仿佛未卜先知一般,早早准备好了手段,让他时常束手。
    “她是神仙,当然能知晓这些。”谢颂有些失神地道。
    “神仙下凡?”陆韫声音温和又带着些好奇,“你以前不是说,她是岭南土族的女儿么?”
    谢颂摇头:“怎么可能,她是我……”
    话刚出口,他骤然一惊,原本失魂落魄的心神在这一瞬间凝聚起来,焕散的目光也有了焦距:“陆尚书,您今日前来,是想知道阿若的底细么?”
    陆韫微微一笑:“谁不想知道呢,毕竟是那样厉害的姑娘。”
    岭南的士家、还有俚人、山越、海岛黎,都没有一个叫林若的家主之女,这是南朝上下,早就人尽皆知的事了,这个女子,就像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打乱了他所有盘算。
    所以,他微笑着凝视着这名青年,自信从容,仿佛在说,你可以提出交换,我能给你所有想要条件。
    谢颂唇角动了动,突然嗤笑一声:“不必了,谢过陆尚书的相邀,但某人身上有伤,疲惫不堪,就不招待了!”
    那是他和阿若共同的记忆,又岂能他人沾染。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卑劣,知道自己的愚蠢,但这不代表他会把这些事告诉一个不怀好意的家伙。
    “若是改变主意,谢将军大可来寻我。”陆韫洒然一笑,起身离开,周围的侍从也开始收拾打扫,不一会,便把这小院弄得焕然一新。
    郭皎忍不住道:“你可真是大胆,万一他把我们杀了怎么办?”
    “不会,”谢颂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在她的治下,陆韫敢出手,他就别想走。”
    郭皎耸耸肩:“行吧,那就好,你休息,我去打马球了。”
    谢颂沉默了一瞬,突然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郭皎顿时震惊:“回去,为什么要回去?”
    谢颂看她一眼:“我们是青州将领,而且,在她的手段,在她治下,便是乌龟来了,也要把壳留下才能走,你那点钱,能用多久?”
    郭皎表情瞬间扭曲起来,盘算了下最近的消费,忍不住嘶了一声,慌张道:“夫君,你不是还有些祖产么,要不要拿回来?”
    谢颂沉默了数息:“也好,正好拿来换些马匹回家,一百骑虽少,但能支起架子,总能扩大些。”
    郭皎惊了:“夫君,你让人附身了么?怎么突然间就……”
    这支棱起来了?那我还要怎么花钱啊!
    谢颂低声道:“阿若说过,遇到事情,伤春悲秋,只会让事情更糟糕,应该打起精神,想想解决之法,若没有解决的办法,重新开始,也不失为选择。”
    他不能变成阿若眼中的无用前任,他得努力振作起来,才能不被这些炫耀的混账比下去。
    既然阿若还是单身未嫁。
    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清呢?-
    陆韫从妙仪院走出,没有上马车,而是带着几个随从,悠闲行走在淮阴的大街小巷间。
    城市繁华、忙碌、普通的行人对着世家大族的车马,也无多少崇拜畏惧之色。
    在这里,他总有一种和她不在一个人间之感。
    他看着远方,露出一丝微笑。
    她与他每一次争权夺利,都宛如在认识一个重新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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