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5 第二个世界
第二天。
陆骁北觉得容昀枢有些奇怪。
虽然容昀枢一直以来都是个挺奇怪的人,但他在浮空列车上受伤之后变得尤其奇怪。
陆骁北喜欢容昀枢，却从来没有过其他想法。他在认识容昀枢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应旭的恋人。
他不会对别人的恋人出手。后来应旭失踪,陆骁北也只是遵守和应旭之间的约定守在容昀枢身边。
即使他知道，遵守约定只是一个借口,所谓的守护也是自欺欺人。
可这几天的容昀枢太奇怪了。
陆骁北不是一个对情绪敏感的人，但他关注容昀枢太久了。容昀枢任何细微的变化，他已经能第一时间感知。
浮空列车上，容昀枢对他的态度,像是对待亲密的爱人。
那是陆骁北即使在梦中也不敢奢望的事情,尽管时间很短,也足够他在接下来的人生反复回味。
后来,容昀枢脖子上奇怪的颈环亮了起来，人晕了几分钟，随后一切恢复正常。
可惜……
陆骁北用力闭了闭眼睛,捧起手泼向自己的脸，才再次冷静下来。他不敢继续再想下去，否则会做出不可控的事情。
容昀枢昨晚的情况更加奇怪。
容昀枢来南阳城,应该就是为了找应旭。可是找到应旭后，他却没有上去相认,反而旁观应旭给人过生日。
他可以确定,那人是应旭。他都能认出来，容昀枢更加能认出来。
可是,容昀枢为什么不生气。
应旭在容昀枢面前牵了别人手，对别人呵护备至,完全像是情侣那样相处。
容昀枢作为应旭的未婚夫,怎么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会亮起红光的颈环又是什么东西。
陆骁北觉得自己应该想办法搞清楚原因，只是出于守护。
没有其他目的。
叮——
门铃响了。
陆骁北打开门，却看到容昀枢站在门口。
容昀枢抬手在陆骁北眼前晃了一下，“发什么愣？上班了。”
陆骁北下意识问：“这么早？”
现在才早上五点，天才刚刚蒙蒙亮。
“哎呀，我知道你习惯五点起来体能训练后再开始工作。”容昀枢解释一句。
这些晶核适配者的体能不是普通人能比拟的，就连睡眠时间也比普通人需要得少，顶多三四个小时就能恢复精力。
“算加班，给你算三倍工资哈。”容昀枢二话不说，拉着陆骁北就出门，“陪我去一趟第九区，我租了一辆浮空车，你来开。”
浮空车采用白晶能源，需要晶核适配者才能操控，不然容昀枢也不会跑来找陆骁北。
好在陆骁北是个话少的人，一般情况下几乎意识不到他的存在。
直到浮空车停在了第九区边缘，陆骁北才问了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早来第九区？”
容昀枢跳下车，随口解释道：“还不是因为谢衍声那个烦人精，他习惯在这个时间点学习和总结工作，不会关注其他事情，不然我一离开中心区就会被发现。”
“嗯。”
果然，陆骁北只应了一声，没有再问为什么要避开谢衍声来第九区。
第九区位置在南阳城防护罩的边缘，甚至还有一部分在防护罩之外。
这里基本保持着灾变时期的状况，建筑风格都是灾变纪元之前的老建筑。不少建筑被在灾变时期损毁，但也还保留了部分完整建筑。
政府不会出钱修缮管理，这些建筑也就成了无主之地。
城市中那些没什么收入来源，生活窘迫的人自然聚居在这里。找了完整的建筑住进去，不需要花钱，就是条件恶劣一些而已。
第九区十一街位置在山坡上，破旧的房屋沉默地矗立在杂乱的广告牌之下，地形复杂，层层叠叠的如同积木般堆叠。
“第十一街……这地址也太模糊了。”
容昀枢按下个人终端，却发现在南阳城给出的官方地图中，根本就没有这个地方的绘制数据。
他皱了皱眉，“南阳城的城市信息化做得有够烂的。”
陆骁北：“这里和天枢城不一样。”
天枢城的技术发展，大多用于各种民生项目，让居民的生活变得更加方便便利；而在南阳城，晶核技术只服务于富人和权贵。
像第九区这种贫民窟，生活水平相比灾变时期没有太多提升。
“啧，这怎么找。”
容昀枢扫了下层层叠叠的房屋，初略估算起码有上千户人家。
陆骁北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袋面包，递给蹲在旁边整理废品的少年。
“帮我找到这个地址，这袋面包给你，找到后，再给你一枚白晶。”
天枢城的货币在南阳城没法使用，但晶核却是在任何地方都能通行的宝物。
脏兮兮的少年看了眼陆骁北手掌上的面包，又看了眼不知何时出现在手臂上的外骨骼，怯怯地点了点头，“好，你跟我来。”
两人跟在瘦小的少年身后，往前走去。
容昀枢低声问：“你用外骨骼吓这小孩干什么？”
“这种地方长大的孩子，没你想的那么单纯。面包和晶核我会给他，但也要让他知道害怕。”
交谈间，少年停了下来，指着下一层的一个破旧院子，“在这里，这里住着的人就叫应旭。”
“他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
少年挠了挠头，“大概五年前，小满哥捡回来的，他打架还挺厉害的，把欺负小满哥的那些帮派成员都打跑了，哦，对，我们这条街也是他来了之后才安稳下来的。”
容昀枢瞥了少年一眼，大概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警告他们周小满是应旭很在意的人，不要想闹事。
“谢谢。”他说。
少年拿了东西就跑远了。
容昀枢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从他们所处的位置，能够清楚的看到院子里的布置。
相较于外面的破旧，院子里的布置明显是花了心思的，有精巧的手工秋千，还有开得正好的花。
普通植物种子并不便宜，起码不是每个家庭都会购入的生活必需品。
从院子的布置就可以看出，这里不是临时住所，而是精心打造的家。
应旭提着一堆东西从房间走了出来。
在清晨的阳光下，容昀枢总算是看清楚了应旭现在的样子。
五年不见，他头发长了点，衣服很旧，比几年前略瘦，但依旧是阳光帅气得仅凭一张脸就能让人心生好感。
“要过去吗？”陆骁北又问了一句。
“不用。”
应旭熟练地开始备菜做饭，准备好一切后，又走进房间里抱了几件衣服出来。
洗衣机似乎有点问题，他踹了两脚都没有反应，只能拆开。他盘腿坐在地上，开始修洗衣机，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容昀枢笑了笑。
“应旭他最喜欢做这些事情，每次我和他出门度假，他都要在卫星城镇找一个几乎没人的地方，什么都他动手做。他说很享受这种能包圆我生活里一切事情的感觉。没想到，失忆了也喜欢这样。”
陆骁北下意识转头看向容昀枢。
他脸上只有怀念，没有任何生气或是失落。
不对劲。
他等了应旭五年，不管多少人想劝他接受应旭已经死亡的事实，都没有妥协过。
可他的未婚夫应旭，现在分明是在为别人做这些原本只独属于他容昀枢的事情。
他怎么会不生气，反而带着怀念的笑。
两人就这么站在高处，看着应旭布置好小院，看着那个叫小满的青年推门走进小院，表情激动地抱住了应旭。
“走吧。”容昀枢说。
“你……不准备带他回天枢城吗？”
容昀枢：“为什么要带回去，他应该待在这里，和周小满在一起。”
陆骁北沉默地跟了上去。
***
“应旭哥！那个医生说芯片到货了，过两天就可以过去换芯片了。”
应旭举高了手，“小满，我刚才在修洗衣机，你放开，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周小满后退一步，问：“你是不是其实并不喜欢我，昨天没有拒绝只是因为不忍心？”
“为什么这么说？”
周小满：“我从书上看到，喜欢对方会随时想和他亲密接触。可你好像都没有这个想法。”
应旭愣了一下。
他反应过来，自己真的从来没有过想要和周小满亲密接触的想法。
应旭可以费尽心思照顾周小满，想尽办法赚钱给周小满治病，甚至为了周小满放弃过去。
这似乎不是喜欢，而是责任，他只是把周小满当成需要照顾的弟弟。周小满很重要，甚至比他自己还要重要。
可他不会想亲吻周小满，甚至连拥抱也有些抗拒。
要实话实说吗？
应旭对上周小满苍白的脸，又心软了。
周小满活不了几年了，晶化症发病之后，就算吃最贵的药也只能拖几年而已。在周小满的人生中，几乎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也没有得到过什么属于他的。
反正应旭现在也单身，答应他，让他开心过完最后几年，也没什么。
他救了自己的命，为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应旭说服自己，努力忽略心中浮起的抗拒，“没有的事，我只是不太习惯关系的转变，毕竟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十六岁。”
“我真的已经长大了。”
周小满嘟囔着抱住了应旭的腰。
应旭抬手，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搭上了他的肩拍了拍，“好了，我，我先去洗个手？”
周小满却没动，只是抬起头，闭着眼睛踮起了脚。
应旭看着他慢慢凑近，默默握紧了拳头。他想躲，可不想让周小满伤心，只能用力掐紧手心来抑制本能。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应旭后退一步，“小满，我去开门。”
他转身的时候，长吁一口气，竟是无比感激这个门外的陌生人。
不管是谁，他都要好好报答对方。
然而，一打开门，门口站着的却是完全陌生的男人。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破旧街区的气质，身高和应旭差不多，戴着银边眼镜，英俊又冷淡。
“你找谁？”
“找你。”
应旭皱眉，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心里就升出莫名的敌意。
“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了吧？”
“你是，谢博士？”周小满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他兴奋地走过来，连声说道：“我在新闻里看到过，你是天枢城深渊研究所的谢衍声博士对吧。”
谢衍声点了点头，视线依旧停留在应旭身上。
“应旭，二十七岁，天枢城云鹰佣兵团团长，五年前在浮空轨道列车勘探任务中失踪。身高一米八七，个人终端编号S-5378。”
应旭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串编码，“我，你真的认识我？”
谢衍声跨进院门的时候，肩上的几片花瓣打着旋落下，看起来像是在外面待了有段时间。
“你的父母在天枢城，收拾东西，跟我走。”
应旭：“我还不能完全相信你，而且，我有不能随便离开的理由，我要照顾小满。”
谢衍声总算是看了周小满一眼。
“你不希望应旭离开？他是S级的晶核适配者，在南阳城却只是个黑户，只能做最低端的工作。”
“你！”
周小满拉了一下应旭的衣角，鼓起勇气站在两人之间。
“谢博士，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样的人，可我活不了几年了，占用应旭的时间也顶多就五六年了。就当是当初我救了应旭，一点小小的报答，可以吗？”
谢衍声仿佛无机质的灰色瞳孔，落在周小满脸上。
“应旭的个人终端配备了紧急求救按钮，即使能源耗尽也可以借由生物电发出一次求救通讯。你当时为什么不按？”
周小满愣住了，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紧急求救按钮可以按下的时候，会反复闪烁红色光点。很显眼。”
“我……我没见过这么高端的个人终端，真的不知道……”
应旭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周小满面前。
“你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谢衍声：“周小满，二十一岁，第六型晶化基因携带者，一个月之前经历第一次发病。这种患者一般会在二十五岁之前因骨骼晶化而死亡。”
应旭猛地上前一步，揪住谢衍声的衣领，“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衍声却连表情都没有变化，继续说道：“深渊研究所和K.Bio合作红晶医疗舱项目，已经进行到第三阶段第二期，正在招募志愿者，根据前几阶段的统计，对晶化症患者的治愈效果理想。”
应旭手上的力道一下就松了，“你的意思是我跟你回去的话，可以给小满治病？”
“访问团离开南阳城的时间在三天后的上午九点。”谢衍声从口袋拿出一张卡片，递给应旭。
“在此之前，你都可以带着这位周小满先生，到中心大楼的酒店找我。”
应旭盯着那张卡片看了许久，还是咬牙接下。
谢衍声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开。
***
接下来的三天，容昀枢的日子都过得十分规律。
早上出门偷看应旭，白天工作，晚上睡觉。他的计划似乎一切顺利，谢衍声没有发现应旭的存在。
按照计划，他决定最后一次去看应旭和周小满的日常。毕竟访问团下午就要返程，他必须再去看一次应旭。
容昀枢走出电梯，决定偷溜出去。
陆骁北去医疗室复查，等他检查好，说不定谢衍声就要忙完了。他可不想让谢衍声发现应旭的行踪。
只能自己再去加强一下刺激，方便后续动作。
转过墙角的时候，一股巨力袭来。
容昀枢向后倒飞了将近一米，一屁股坐在地上，晕乎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应该是被人撞飞了。
他捡起一旁的帽子，揉了揉被撞得生痛的肩膀，骂了一句，“你没长眼睛啊！”
许久没有回应。
这人不会撞傻了吧，容昀枢不满地抬头看去，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应旭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眼花，眼前这个像个呆子一样傻傻盯着他的人就是应旭。
这眼神，完蛋，应旭不会想起来了吧。
他脑子里想法已经转了几个来回，脸上表情倒是没有半分变化。
“下次小心点！”
容昀枢扔下一句话，决定不管，先溜之大吉再说。恢复记忆这件事没这么容易，应旭愣在那里，顶多是因为突然高强度的刺激，想起些片段而已。
只要不继续刺激，很快就会忘记。
就在擦肩而过时，容昀枢的手被一把抓住。
“等等！”
……
容昀枢回头，一脸不耐烦地说：“干什么？看你人高马大的？难不成撞伤了？”
应旭却一点不在意他的不友善，喃喃问了一句，“你，你认识我吗？”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从第九区赶过来，而是因为看到了这陌生青年的脸。
应旭本能地拉住了青年，甚至没过脑子就问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不认识。”容昀枢起身，转身就要走。
一走，发现抓在他手腕上那只手纹丝不动。
“干什么？”容昀枢又问。
应旭：“你叫什么？”
容昀枢挑眉，“怎么？你把我撞倒了，还想找我赔钱？”
“不，不是。”
“不是就松开。”
应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由自主地抓住眼前这陌生青年的手。明明不想松手，又在听到对方命令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松了手。
容昀枢见应旭应该没想起多少，转身就想溜，一迈步，却踢到一个东西。
他下意识低头，发现是一张卡。
中心区临时出入证，签发人：谢衍声。？
容昀枢弯腰，捡起卡，问：“这张卡是谢衍声给你的？”
应旭眼睛一下就亮了，“你认识谢衍声？我就是来找他的。”
“认识，你找他什么事？”
应旭：“能带我去见他吗？我有急事。”
“急事？”容昀枢嗤笑一声，“什么急事，谁知道你居心叵测混进来要干什么？”
“你！我的朋友生病了！我找他救命！”
“……”
谢衍声这人搞什么，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找到了应旭，还给了对方这张卡。
再联系到应旭忽然出现，想找谢衍声去救周小满这件事……
以谢衍声的性格来说，八成早就看出来周小满这几天要发病，留下卡让应旭主动找上门来。
应旭现在不能回天枢城，所以不能让谢衍声见到他。
容昀枢很快做了决定。
他的沉默，或许被应旭误以为不想帮忙。
“求你帮忙找一下谢衍声好吗？我真的很急。”他又下意识一把抓住了容昀枢的手。
算了，这事情怎么就这么巧，看来只能走一趟了。
容昀枢把卡塞进口袋，“谢衍声现在应该没空，他在和南阳城的人开会，我跟你去一趟，找我和找他是一样的。”
应旭：“啊？”
容昀枢挑眉，“怎么？不相信我的水平？”
应旭一看他似乎有点不高兴，连忙说：“不是不是，你愿意帮我的话，那就太好了。”
容昀枢看他几眼，又笑了一下，“你好，我叫容昀枢。”
“我，我叫应旭。”
应旭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笑晃得一阵发晕，嗫嚅着想说点什么，又见容昀枢抬手对他招了招手。
“过来。”
等应旭晕乎乎地恢复思考能力，人已经站在了酒店房间。
他愣愣站在门口，看着容昀枢在房间内找东西。
两个巨大的行李箱摊开放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挺乱，衣服和各种仪器胡乱堆在一起。
应旭下意识走了几步，弯腰。
就在他手指快要碰到床上的衣服时，容昀枢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帮你整理一下。”
一句话才说出口，应旭就觉得自己有毛病。眼前这个好看得过分的青年是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他居然想要帮人家整理东西？
“不用。”容昀枢只瞥了一眼，又低头下去开始找东西。
应旭很急，又不敢催促，心不在焉下视线落在了容昀枢优美的颈部线条。
他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黑色项圈，把皮肤衬托得更加如同白玉般。
好想……
碰一下，
“应旭。”
应旭回过神来，连退几步，不小心踢到身后的垃圾桶，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他顾不上自己的状态有多狼狈，连忙解释道：“我我我，我什么都没想。”
“……”容昀枢沉默几秒，“过来把这个箱子提着，我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应旭脑子里像是烧开的米粥一样，咕嘟咕嘟直冒泡，根本没有思考能力。
容昀枢：“你不是说你朋友生病了，要救人吗？”
听到这句话，应旭顿时冷静下来，任何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消失无踪。
他几步走过去，提起设备箱。
“嗯，我们走吧。”
陆骁北觉得容昀枢有些奇怪。
虽然容昀枢一直以来都是个挺奇怪的人,但他在浮空列车上受伤之后变得尤其奇怪。
陆骁北喜欢容昀枢，却从来没有过其他想法。他在认识容昀枢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应旭的恋人。
他不会对别人的恋人出手。后来应旭失踪,陆骁北也只是遵守和应旭之间的约定守在容昀枢身边。
即使他知道，遵守约定只是一个借口,所谓的守护也是自欺欺人。
可这几天的容昀枢太奇怪了。
陆骁北不是一个对情绪敏感的人，但他关注容昀枢太久了。容昀枢任何细微的变化，他已经能第一时间感知。
浮空列车上，容昀枢对他的态度,像是对待亲密的爱人。
那是陆骁北即使在梦中也不敢奢望的事情,尽管时间很短,也足够他在接下来的人生反复回味。
后来,容昀枢脖子上奇怪的颈环亮了起来，人晕了几分钟，随后一切恢复正常。
可惜……
陆骁北用力闭了闭眼睛,捧起手泼向自己的脸，才再次冷静下来。他不敢继续再想下去，否则会做出不可控的事情。
容昀枢昨晚的情况更加奇怪。
容昀枢来南阳城,应该就是为了找应旭。可是找到应旭后，他却没有上去相认,反而旁观应旭给人过生日。
他可以确定,那人是应旭。他都能认出来，容昀枢更加能认出来。
可是,容昀枢为什么不生气。
应旭在容昀枢面前牵了别人手，对别人呵护备至,完全像是情侣那样相处。
容昀枢作为应旭的未婚夫,怎么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会亮起红光的颈环又是什么东西。
陆骁北觉得自己应该想办法搞清楚原因，只是出于守护。
没有其他目的。
叮——
门铃响了。
陆骁北打开门，却看到容昀枢站在门口。
容昀枢抬手在陆骁北眼前晃了一下，“发什么愣？上班了。”
陆骁北下意识问：“这么早？”
现在才早上五点，天才刚刚蒙蒙亮。
“哎呀，我知道你习惯五点起来体能训练后再开始工作。”容昀枢解释一句。
这些晶核适配者的体能不是普通人能比拟的，就连睡眠时间也比普通人需要得少，顶多三四个小时就能恢复精力。
“算加班，给你算三倍工资哈。”容昀枢二话不说，拉着陆骁北就出门，“陪我去一趟第九区，我租了一辆浮空车，你来开。”
浮空车采用白晶能源，需要晶核适配者才能操控，不然容昀枢也不会跑来找陆骁北。
好在陆骁北是个话少的人，一般情况下几乎意识不到他的存在。
直到浮空车停在了第九区边缘，陆骁北才问了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早来第九区？”
容昀枢跳下车，随口解释道：“还不是因为谢衍声那个烦人精，他习惯在这个时间点学习和总结工作，不会关注其他事情，不然我一离开中心区就会被发现。”
“嗯。”
果然，陆骁北只应了一声，没有再问为什么要避开谢衍声来第九区。
第九区位置在南阳城防护罩的边缘，甚至还有一部分在防护罩之外。
这里基本保持着灾变时期的状况，建筑风格都是灾变纪元之前的老建筑。不少建筑被在灾变时期损毁，但也还保留了部分完整建筑。
政府不会出钱修缮管理，这些建筑也就成了无主之地。
城市中那些没什么收入来源，生活窘迫的人自然聚居在这里。找了完整的建筑住进去，不需要花钱，就是条件恶劣一些而已。
第九区十一街位置在山坡上，破旧的房屋沉默地矗立在杂乱的广告牌之下，地形复杂，层层叠叠的如同积木般堆叠。
“第十一街……这地址也太模糊了。”
容昀枢按下个人终端，却发现在南阳城给出的官方地图中，根本就没有这个地方的绘制数据。
他皱了皱眉，“南阳城的城市信息化做得有够烂的。”
陆骁北：“这里和天枢城不一样。”
天枢城的技术发展，大多用于各种民生项目，让居民的生活变得更加方便便利；而在南阳城，晶核技术只服务于富人和权贵。
像第九区这种贫民窟，生活水平相比灾变时期没有太多提升。
“啧，这怎么找。”
容昀枢扫了下层层叠叠的房屋，初略估算起码有上千户人家。
陆骁北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袋面包，递给蹲在旁边整理废品的少年。
“帮我找到这个地址，这袋面包给你，找到后，再给你一枚白晶。”
天枢城的货币在南阳城没法使用，但晶核却是在任何地方都能通行的宝物。
脏兮兮的少年看了眼陆骁北手掌上的面包，又看了眼不知何时出现在手臂上的外骨骼，怯怯地点了点头，“好，你跟我来。”
两人跟在瘦小的少年身后，往前走去。
容昀枢低声问：“你用外骨骼吓这小孩干什么？”
“这种地方长大的孩子，没你想的那么单纯。面包和晶核我会给他，但也要让他知道害怕。”
交谈间，少年停了下来，指着下一层的一个破旧院子，“在这里，这里住着的人就叫应旭。”
“他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
少年挠了挠头，“大概五年前，小满哥捡回来的，他打架还挺厉害的，把欺负小满哥的那些帮派成员都打跑了，哦，对，我们这条街也是他来了之后才安稳下来的。”
容昀枢瞥了少年一眼，大概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警告他们周小满是应旭很在意的人，不要想闹事。
“谢谢。”他说。
少年拿了东西就跑远了。
容昀枢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从他们所处的位置，能够清楚的看到院子里的布置。
相较于外面的破旧，院子里的布置明显是花了心思的，有精巧的手工秋千，还有开得正好的花。
普通植物种子并不便宜，起码不是每个家庭都会购入的生活必需品。
从院子的布置就可以看出，这里不是临时住所，而是精心打造的家。
应旭提着一堆东西从房间走了出来。
在清晨的阳光下，容昀枢总算是看清楚了应旭现在的样子。
五年不见，他头发长了点，衣服很旧，比几年前略瘦，但依旧是阳光帅气得仅凭一张脸就能让人心生好感。
“要过去吗？”陆骁北又问了一句。
“不用。”
应旭熟练地开始备菜做饭，准备好一切后，又走进房间里抱了几件衣服出来。
洗衣机似乎有点问题，他踹了两脚都没有反应，只能拆开。他盘腿坐在地上，开始修洗衣机，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容昀枢笑了笑。
“应旭他最喜欢做这些事情，每次我和他出门度假，他都要在卫星城镇找一个几乎没人的地方，什么都他动手做。他说很享受这种能包圆我生活里一切事情的感觉。没想到，失忆了也喜欢这样。”
陆骁北下意识转头看向容昀枢。
他脸上只有怀念，没有任何生气或是失落。
不对劲。
他等了应旭五年，不管多少人想劝他接受应旭已经死亡的事实，都没有妥协过。
可他的未婚夫应旭，现在分明是在为别人做这些原本只独属于他容昀枢的事情。
他怎么会不生气，反而带着怀念的笑。
两人就这么站在高处，看着应旭布置好小院，看着那个叫小满的青年推门走进小院，表情激动地抱住了应旭。
“走吧。”容昀枢说。
“你……不准备带他回天枢城吗？”
容昀枢：“为什么要带回去，他应该待在这里，和周小满在一起。”
陆骁北沉默地跟了上去。
***
“应旭哥！那个医生说芯片到货了，过两天就可以过去换芯片了。”
应旭举高了手，“小满，我刚才在修洗衣机，你放开，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周小满后退一步，问：“你是不是其实并不喜欢我，昨天没有拒绝只是因为不忍心？”
“为什么这么说？”
周小满：“我从书上看到，喜欢对方会随时想和他亲密接触。可你好像都没有这个想法。”
应旭愣了一下。
他反应过来，自己真的从来没有过想要和周小满亲密接触的想法。
应旭可以费尽心思照顾周小满，想尽办法赚钱给周小满治病，甚至为了周小满放弃过去。
这似乎不是喜欢，而是责任，他只是把周小满当成需要照顾的弟弟。周小满很重要，甚至比他自己还要重要。
可他不会想亲吻周小满，甚至连拥抱也有些抗拒。
要实话实说吗？
应旭对上周小满苍白的脸，又心软了。
周小满活不了几年了，晶化症发病之后，就算吃最贵的药也只能拖几年而已。在周小满的人生中，几乎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也没有得到过什么属于他的。
反正应旭现在也单身，答应他，让他开心过完最后几年，也没什么。
他救了自己的命，为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应旭说服自己，努力忽略心中浮起的抗拒，“没有的事，我只是不太习惯关系的转变，毕竟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十六岁。”
“我真的已经长大了。”
周小满嘟囔着抱住了应旭的腰。
应旭抬手，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搭上了他的肩拍了拍，“好了，我，我先去洗个手？”
周小满却没动，只是抬起头，闭着眼睛踮起了脚。
应旭看着他慢慢凑近，默默握紧了拳头。他想躲，可不想让周小满伤心，只能用力掐紧手心来抑制本能。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应旭后退一步，“小满，我去开门。”
他转身的时候，长吁一口气，竟是无比感激这个门外的陌生人。
不管是谁，他都要好好报答对方。
然而，一打开门，门口站着的却是完全陌生的男人。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破旧街区的气质，身高和应旭差不多，戴着银边眼镜，英俊又冷淡。
“你找谁？”
“找你。”
应旭皱眉，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心里就升出莫名的敌意。
“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了吧？”
“你是，谢博士？”周小满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他兴奋地走过来，连声说道：“我在新闻里看到过，你是天枢城深渊研究所的谢衍声博士对吧。”
谢衍声点了点头，视线依旧停留在应旭身上。
“应旭，二十七岁，天枢城云鹰佣兵团团长，五年前在浮空轨道列车勘探任务中失踪。身高一米八七，个人终端编号S-5378。”
应旭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串编码，“我，你真的认识我？”
谢衍声跨进院门的时候，肩上的几片花瓣打着旋落下，看起来像是在外面待了有段时间。
“你的父母在天枢城，收拾东西，跟我走。”
应旭：“我还不能完全相信你，而且，我有不能随便离开的理由，我要照顾小满。”
谢衍声总算是看了周小满一眼。
“你不希望应旭离开？他是S级的晶核适配者，在南阳城却只是个黑户，只能做最低端的工作。”
“你！”
周小满拉了一下应旭的衣角，鼓起勇气站在两人之间。
“谢博士，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样的人，可我活不了几年了，占用应旭的时间也顶多就五六年了。就当是当初我救了应旭，一点小小的报答，可以吗？”
谢衍声仿佛无机质的灰色瞳孔，落在周小满脸上。
“应旭的个人终端配备了紧急求救按钮，即使能源耗尽也可以借由生物电发出一次求救通讯。你当时为什么不按？”
周小满愣住了，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紧急求救按钮可以按下的时候，会反复闪烁红色光点。很显眼。”
“我……我没见过这么高端的个人终端，真的不知道……”
应旭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周小满面前。
“你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谢衍声：“周小满，二十一岁，第六型晶化基因携带者，一个月之前经历第一次发病。这种患者一般会在二十五岁之前因骨骼晶化而死亡。”
应旭猛地上前一步，揪住谢衍声的衣领，“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衍声却连表情都没有变化，继续说道：“深渊研究所和K.Bio合作红晶医疗舱项目，已经进行到第三阶段第二期，正在招募志愿者，根据前几阶段的统计，对晶化症患者的治愈效果理想。”
应旭手上的力道一下就松了，“你的意思是我跟你回去的话，可以给小满治病？”
“访问团离开南阳城的时间在三天后的上午九点。”谢衍声从口袋拿出一张卡片，递给应旭。
“在此之前，你都可以带着这位周小满先生，到中心大楼的酒店找我。”
应旭盯着那张卡片看了许久，还是咬牙接下。
谢衍声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开。
***
接下来的三天，容昀枢的日子都过得十分规律。
早上出门偷看应旭，白天工作，晚上睡觉。他的计划似乎一切顺利，谢衍声没有发现应旭的存在。
按照计划，他决定最后一次去看应旭和周小满的日常。毕竟访问团下午就要返程，他必须再去看一次应旭。
容昀枢走出电梯，决定偷溜出去。
陆骁北去医疗室复查，等他检查好，说不定谢衍声就要忙完了。他可不想让谢衍声发现应旭的行踪。
只能自己再去加强一下刺激，方便后续动作。
转过墙角的时候，一股巨力袭来。
容昀枢向后倒飞了将近一米，一屁股坐在地上，晕乎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应该是被人撞飞了。
他捡起一旁的帽子，揉了揉被撞得生痛的肩膀，骂了一句，“你没长眼睛啊！”
许久没有回应。
这人不会撞傻了吧，容昀枢不满地抬头看去，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应旭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眼花，眼前这个像个呆子一样傻傻盯着他的人就是应旭。
这眼神，完蛋，应旭不会想起来了吧。
他脑子里想法已经转了几个来回，脸上表情倒是没有半分变化。
“下次小心点！”
容昀枢扔下一句话，决定不管，先溜之大吉再说。恢复记忆这件事没这么容易，应旭愣在那里，顶多是因为突然高强度的刺激，想起些片段而已。
只要不继续刺激，很快就会忘记。
就在擦肩而过时，容昀枢的手被一把抓住。
“等等！”
……
容昀枢回头，一脸不耐烦地说：“干什么？看你人高马大的？难不成撞伤了？”
应旭却一点不在意他的不友善，喃喃问了一句，“你，你认识我吗？”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从第九区赶过来，而是因为看到了这陌生青年的脸。
应旭本能地拉住了青年，甚至没过脑子就问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不认识。”容昀枢起身，转身就要走。
一走，发现抓在他手腕上那只手纹丝不动。
“干什么？”容昀枢又问。
应旭：“你叫什么？”
容昀枢挑眉，“怎么？你把我撞倒了，还想找我赔钱？”
“不，不是。”
“不是就松开。”
应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由自主地抓住眼前这陌生青年的手。明明不想松手，又在听到对方命令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松了手。
容昀枢见应旭应该没想起多少，转身就想溜，一迈步，却踢到一个东西。
他下意识低头，发现是一张卡。
中心区临时出入证，签发人：谢衍声。？
容昀枢弯腰，捡起卡，问：“这张卡是谢衍声给你的？”
应旭眼睛一下就亮了，“你认识谢衍声？我就是来找他的。”
“认识，你找他什么事？”
应旭：“能带我去见他吗？我有急事。”
“急事？”容昀枢嗤笑一声，“什么急事，谁知道你居心叵测混进来要干什么？”
“你！我的朋友生病了！我找他救命！”
“……”
谢衍声这人搞什么，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找到了应旭，还给了对方这张卡。
再联系到应旭忽然出现，想找谢衍声去救周小满这件事……
以谢衍声的性格来说，八成早就看出来周小满这几天要发病，留下卡让应旭主动找上门来。
应旭现在不能回天枢城，所以不能让谢衍声见到他。
容昀枢很快做了决定。
他的沉默，或许被应旭误以为不想帮忙。
“求你帮忙找一下谢衍声好吗？我真的很急。”他又下意识一把抓住了容昀枢的手。
算了，这事情怎么就这么巧，看来只能走一趟了。
容昀枢把卡塞进口袋，“谢衍声现在应该没空，他在和南阳城的人开会，我跟你去一趟，找我和找他是一样的。”
应旭：“啊？”
容昀枢挑眉，“怎么？不相信我的水平？”
应旭一看他似乎有点不高兴，连忙说：“不是不是，你愿意帮我的话，那就太好了。”
容昀枢看他几眼，又笑了一下，“你好，我叫容昀枢。”
“我，我叫应旭。”
应旭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笑晃得一阵发晕，嗫嚅着想说点什么，又见容昀枢抬手对他招了招手。
“过来。”
等应旭晕乎乎地恢复思考能力，人已经站在了酒店房间。
他愣愣站在门口，看着容昀枢在房间内找东西。
两个巨大的行李箱摊开放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挺乱，衣服和各种仪器胡乱堆在一起。
应旭下意识走了几步，弯腰。
就在他手指快要碰到床上的衣服时，容昀枢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帮你整理一下。”
一句话才说出口，应旭就觉得自己有毛病。眼前这个好看得过分的青年是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他居然想要帮人家整理东西？
“不用。”容昀枢只瞥了一眼，又低头下去开始找东西。
应旭很急，又不敢催促，心不在焉下视线落在了容昀枢优美的颈部线条。
他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黑色项圈，把皮肤衬托得更加如同白玉般。
好想……
碰一下，
“应旭。”
应旭回过神来，连退几步，不小心踢到身后的垃圾桶，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他顾不上自己的状态有多狼狈，连忙解释道：“我我我，我什么都没想。”
“……”容昀枢沉默几秒，“过来把这个箱子提着，我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应旭脑子里像是烧开的米粥一样，咕嘟咕嘟直冒泡，根本没有思考能力。
容昀枢：“你不是说你朋友生病了，要救人吗？”
听到这句话，应旭顿时冷静下来，任何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消失无踪。
他几步走过去，提起设备箱。
“嗯，我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