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6 056.

    贺岩开门上车,没控制好力道,关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的突兀。
    他烦躁地往后靠,双手有些无力地抓了抓头发,更令他心烦意乱的是,那股清甜的气息仿佛还在鼻间,不,不是在鼻间,是完全地覆盖在他的身上,他被包裹。
    一个人在车上呆坐了许久,担心她不适的念头还是占据上风。
    他扣上安全带,沉着一张脸开车,斑驳树影掠过,忽明忽暗地照着车内,握住方向盘的那双手时而放松,时而收紧。
    市区离得不算远,夜晚的街道没了白天的喧闹,静到连呼吸声都如此清晰。
    药店的招牌很显眼,贺岩必须要以此来转移注意力,他靠边停车,大步走进店里,正懒洋洋玩手机的店员忙热情地问道:“请问要买点什么,我这边可以推荐。”
    “解酒药,蜂蜜。”
    他低声说,“要副作用小一点的。”
    店员明白,起身从柜台走出,去陈列货架找药。
    贺岩则麻木地站在收银台前,忽然他感觉到脖颈侧边有些痒,下意识地抬手去抓,却触碰到了一根细软的发丝,就在他以为自己完全冷静下来时,一瞬间又被击溃。
    他摘起那根发丝,柔软又光泽,像她这个人。
    该遗忘的画面在眼前浮现。
    店员拿了罐蜂蜜还有解酒药笑着走过来,在离他还有几步时停下脚步。
    这个男人……
    好奇怪。
    即便他们素不相识,她竟然也能察觉到他的绝望,“先生,你没事吧?”
    贺岩将那根头发攥在手里,平静道:“没事,多少钱。”
    另一边,周姐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上楼回房,在洗手间里找到闻雪的擦脸毛巾,接了盆温水,像照顾自己的女儿那样,为闻雪擦脸擦手,尽量让她舒服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说话声,周姐心一惊,看向门口,是李静如和蔡姐,她舒了口气,“娜娜呢?”
    李静如笑:“万年带她去沙滩散步了。”
    蔡姐也走过来,看闻雪躺在沙发上,想起什么,环顾客厅,问道:“岩哥呢,我记得是他带闻雪走的呀?”
    周姐眉心一跳,笑了笑,继续拉过闻雪的手帮她擦掌心,语气寻常:“是呢,他刚带闻雪从那边出来就碰上我了,大概是担心闻雪头一次喝醉不舒服,着急去买药,就把她托付给我了——”
    说到这,她抬头看向落地窗外,自言自语:“怎么还没回。”
    “完了!”李静如面露懊恼,“等下岩sir得骂死我。”
    但凡眼睛没瞎的人都知道岩sir有多在意闻雪。
    现在闻雪喝醉了,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完蛋,她要被喷个狗血淋头了。
    周姐深深叹息:“你也是,给闻雪喝酒,要是出了事……”
    李静如觉得她太夸张,“能出什么事,这里都是自己人,”说着,她也担心闻雪,“要不给她喂点水吧,稀释稀释。”
    她往立柜走去,随手拿了瓶矿泉水,费力拧开瓶盖,来到闻雪身旁蹲下,捏捏她泛红的脸,“妹妹,醒醒啊,飞机快起飞了,赶不上了。”
    果然,闻雪立刻睁开了眼睛,茫然道:“什么?”
    李静如大笑,“妹妹,真可爱啊。”
    她把瓶口送到闻雪嘴边,哄道:“来,喝点水会舒服些。”
    “……喔。”缓过最强的酒劲后,闻雪还是头晕,还伴随着恶心的感觉,不过也恢复了些清明,她扶住瓶身,小口小口地喝水,喝完后,她小声说,“我想洗澡。”
    “再等等。”周姐帮她梳理乱得贴在脖子上的头发,“贺总开车去市区买药了,吃了药躺躺再洗澡也不迟。”
    “他去买药了?”
    “对。”周姐笑,“走了好久了,你不记得了?在别墅门口,他把你交给我,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把你扶进来的。”
    闻雪忍着头晕想了想,想坐起来,“谢谢……”
    她其实还是醉的,话传到她的耳朵里,她要想一想才能懂对方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只知道,贺岩买药了,以及,她给别人带来了麻烦。
    她们几个女人,尤其是蔡姐和周姐都是放下家庭跟孩子来的,格外珍惜这次旅行,见闻雪这会儿状况还好,便也放下心来,打开电视剧着急忙慌要追剧。
    闻雪被她们转移到了单人沙发上躺着。
    又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别墅门口传来汽车轮胎的声音,闭眼休息的闻雪睁开眼,视线游移,找不到落脚点。
    贺岩手里提着装解酒药和蜂蜜的袋子怔在院子里。
    眼睛能够看到客厅的灯亮着,耳朵也能听到在夜里略显嘈杂的电视背景音,他却迟迟下不了决心走进去。
    只能忘记那个吻,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抬腿踏上台阶,敲了下门,听到李静如说“进来”,他镇定地推门,门被打开时,他习惯性地扫一眼,就一眼,便和在单人沙发上的闻雪视线相撞。
    闻雪目光飘在他身上,她慢慢冲他笑了下,像往常一样,没有防备,没有猜疑,当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信赖的人。
    贺岩心里五味杂陈。
    他收敛好不该有的情绪,沉稳地来到单人沙发前站定。
    除了周姐以外,谁也没有发现他有刻意离闻雪远一点,他目光转动,看闻雪抱着瓶矿泉水,勉强稳住心神,顶着她的注目,神色自若地拆开解酒药,倒了一颗在掌心,俯下身,没有和她对视,“吃一颗。”
    闻雪眼睛不眨地看着他,嗯了一声,伸出手去拿药。
    她手不稳,有些抖,眼睛在晃,怎么也对不准,指腹在他粗粝的掌心抓来抓去。
    贺岩的呼吸变得缓慢。就在他忍不了的前一秒,她抓住了那颗药往嘴里塞,又拧开瓶盖,仰头喝水吞咽,水太满,她又头晕犯恶心,整个人好像漂浮在云端,一下呛住,捂住嘴咳嗽。
    和完全沉浸在电视剧爱恨情仇的另外两人不同,周姐时不时就担忧地看向这边。
    贺岩顾不得别的,赶忙靠近,伸手拍闻雪的背,为她顺气。
    手掌之下是她柔软的发丝,他看她难受的样子,一时之间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等她喘过气来后,他转头,隐忍着不快对李静如说:“你灌了她多少酒,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她能喝这么多?”
    即便李静如早就有心理准备,还是懵了几秒,“……我错了。”
    她又忍不住辩解:“不过妹妹自己也想喝,让她……”
    试试呗。
    后面的话,在贺岩冷冷的目光中咽下,消音。
    贺岩还想训斥几句,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道扯他的衣服,他立刻低头看向闻雪,“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闻雪摇了摇头,“你别这样。”
    李静如撇撇嘴,隔空给了闻雪一个飞吻。瞧,还是妹妹善良,醉了都不忘阻止岩sir骂她。
    贺岩死死地盯着她,几乎快忍不住问她,我是谁。
    你以为我是谁。
    “嗯。”他声音低沉,将剩下的解酒药还有蜂蜜转身扔在茶几上,话也不知道对谁说的,“药给她吃了不用再喂,让她睡觉前喝杯蜂蜜水,用温水冲。如果晚上她吐了,或者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周姐忙点头:“好,好。”
    “我出去一趟。”贺岩想往外走,衣服又被闻雪轻轻扯住。
    他仓促看她一眼,凛声问:“怎么了?”
    “你去哪?”她慢吞吞地问。
    “有事。”
    听了这两个字,她便马上松开了手。喝醉了的她读不懂他眼里的深沉与挣扎,只能看着他走出别墅。
    …
    万年背着娜娜走在沙滩上,两人兴致高昂地讨论着未来,说多少个晚上都不腻,咯咯直笑。
    “咦,那是不是岩哥?”娜娜拍拍万年的肩,示意他看向前方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万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还真是。”
    “走,过去看看!”
    这个点已经很晚了,海边都见不到几个人,万年本来也想过去跟贺岩打个招呼,走了几步又停下,“还是算了吧。”
    以他对岩哥的了解,岩哥可不是那种有闲情逸致在沙滩散步的人。
    这么晚不睡,独自站在海滩上,必定是有烦心事。
    他们还是不要去触霉头了。
    “岩哥怎么了啊。”娜娜喃喃道。
    万年背着她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去,“可能心烦吧。”
    娜娜更不解了:“他有什么好心烦的?”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闻雪肯定知道!”娜娜嘿嘿笑,大不了明天问闻雪-
    闻雪的生物钟规律稳定,都不需要闹钟,七点钟她就醒了,房间的双人床很大,她侧过头看向戴着眼罩的周姐,轻手轻脚地掀开薄毯下床。
    她的头还是隐隐作疼,喝的时候很新奇很高兴,现在难受。
    去洗手间洗漱时,她手撑着洗手台,刷牙的同时大脑运转,昨晚的事情在她征得贺岩同意之后开始变得不连贯,只有一个又一个片段在脑海浮现——
    周姐想帮她洗澡,她害羞拒绝了,站在花洒下冲凉,周姐守在门外。
    再往前,她喝了蜂蜜水,喝了药,依稀记得是贺岩大老远跑去市区买的。
    闻雪掬起一碰水扑向脸上,哗啦啦的水声止住,她将毛巾盖在脸上,忽地愣住。她还做了个梦,梦到了贺恒,在他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经常都会入梦。
    不过,在那些梦里,他从来都不说话,只是不舍地对她微笑。
    昨晚的梦中,他好像说话了。
    他都说了什么呢?
    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闻雪挂起毛巾,放轻动作走出房间,整个别墅都安安静静的,其他房间门紧紧关着,她揉着额头下楼,不禁怔住,因为沙发上躺着个人,他疲倦至极,抬起一只手臂遮眼,而这只手上攥着个仿佛是金属质地的东西,定睛一瞧,她认出是她送给他的打火机。
    他怎么睡在客厅?
    顿时她进退两难,怕吵醒他,她垂头想了想,干脆脱了拖鞋摆在一边,光着脚尽量不发出动静下楼。
    她屏住呼吸,想走到沙发边看看他,但他这个人反应太过敏捷,只好作罢。
    闻雪已经习惯了每天醒来喝水,她悄悄走到立柜前,拿起一瓶水,准备拧开时,意外发现这瓶水的瓶盖早已被人打开,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是谁打开了一口没喝又拧紧?
    是谁?
    她凝神沉思,握着瓶身的手在收紧,太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也没第一时间发现躺在沙发上的那个人坐了起来。
    “头还疼吗?”
    低沉沙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她一惊,转身却不小心撞上立柜,眼前一晃,后颈仿佛被他凛冽的气息烫了下,她几乎立刻就记起了有一只有力的手掌曾握住那里时的触感,还有炙热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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