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4 044.

    闻雪潮湿得仿佛下过一场雨的心,在一圈又一圈中,慢慢多云,慢慢放晴。
    脸上的泪水被风吹干,开始泛起笑意。
    贺岩时刻都注意着她的心情变化,见她笑了,他也轻松了许多。
    这才对。她还年轻,离二十一岁的生日还有大半年,她的人生刚刚开始,这辈子她会过得宁静安稳幸福,不好的人,他不会让她再碰上,不好的事,他通通都会为她挡住。
    “饿不饿?”他伸手拦了她一把,问道。
    闻雪用他教的方法停下,眼皮是肿的,眼睛却在笑,“不饿,有点渴。”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是她在他面前哭太多了,需要补充水分。
    “跟我来。”
    他示意她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个储藏室,他随手扭动把手,门便开了。
    闻雪却踟蹰着不敢上前,因为门上贴着一张A4纸,黑字加粗写着“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
    贺岩回过头,失笑:“你没成年的时候都进来溜冰了,还在乎这个?”
    闻雪心想,那也是你弟弟带我来的,不是我自愿来的。
    “没事。”他说,“我是工作人员。”
    “……别瞎说。”
    她不相信他说的鬼话,说什么都不肯进来,坚守自己认定的秩序。
    贺岩不勉强她,在纸箱里翻翻找找,“可乐还是七喜?”
    “可乐!”她不假思索地回,顿了顿又道,“等等,你要拿别人的喝的?这不好吧!”
    “都说了,我是工作人员。”
    贺岩再次出来,单手拎着两瓶玻璃瓶装的可乐,“试试,看还会不会开瓶盖。”
    闻雪看他两眼,老老实实地接了过来,心里还是开心的,四处张望,慢吞吞地挪到一旁收银的桌子前,从贺岩的角度看去,她和企鹅没什么区别。
    她还记得他上次教她的办法,瓶盖抵着桌沿,轻巧地用力一磕。
    空旷的场内响起瓶盖落地的沉闷声,她得意地扭过头看他,将开了的这瓶可乐伸手递给他。
    从小到大,教她的老师们都说她是个悟性很强,很聪明的学生。
    贺岩接过可乐喝了口:“不错。”
    闻雪眉眼带笑,兴致勃勃地开另一瓶可乐。
    收银台附近有木质长椅,油漆斑驳,他们坐了下来,她喝可乐有些急,感觉气要从鼻子喷出来,慌忙用手捂住,他不明所以,看向她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无声地笑了下,“急什么,喝完了再去拿。”
    “不付钱吗?”她震惊问。
    “我付钱就是不给他面子。”贺岩握着可乐瓶,身躯向前倾,手臂搭在膝盖上,“你以为我骗你,我以前真的在这打过工。”
    他确实算得上是工作人员。
    前,工作人员。
    “啊?什么时候的事?”她好奇追问。
    “十五岁吧,寒暑假来打工。”他语气淡淡,“然后跟老板就那样认识了。”
    他对于从前经历的种种艰辛都一笔带过,似乎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轻得像一阵风。闻雪小口喝可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这里的环境,她来过一两次,那时没有心思,也不敢到处乱看。
    今天却很有好奇心,大概是想仔细看看他当年打工的地方。
    “你好多朋友。”她感慨道。
    哪哪都是朋友。
    好像各行各业,天南地北都有他的朋友。
    贺岩不置可否,“那时候我在这儿打杂,早出晚归,什么事都做,他才十岁,不肯在家待着。”
    闻雪愣住。
    她知道贺岩说的“他”是贺恒。她以为他们又要缓上好一段时间刻意不去提他。
    她知道她今天吓到他了。
    “他从小就聪明,过目不忘,偷偷跟在我身后来了一趟,他就记下了该怎么来,每天我来上班,他就在外面等。”贺岩语气平淡,“我嫌他烦,总赶他走。”
    贺恒对于他认定的亲人、爱人都是这样。
    赶也赶不走。
    “有一天,他对我说他想学游泳。我本来不想教他,又怕他偷偷摸摸跟其他孩子去水库,你知道他这个人犟得要命,我就教了。我总在想,我要是没教他,或者我不耐烦揍他几顿,他说不定长记性就不敢碰水了。”
    说到这,贺岩沉默地仰起头,露出喉结,像喝酒般,将瓶中的可乐都喝了。
    这些话,他也没有对其他人提过,连吴越江都不知道,因为世上没有如果,“如果”不是好事,像一根针钻进人的心里,想一次就会钻心疼一次。
    闻雪渐渐收敛眼中的笑意,她偏过头,泪光盈盈,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他简单平淡地说起这件事,她也只能静静地听着。
    正如她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她,没事的,你没看到消息,你没阻止他,那不是你的错。
    贺岩也不需要。
    说出来就好了。
    “还玩不玩?”他将空了的玻璃瓶放在一边,笑着问她。
    她用力点头,“玩。”
    “来。”他起身,担心她是新手,会控制不好滑到,他伸出手臂到她面前,她扶着,借助他的臂力起来。
    闻雪越来越适应溜冰,到后来,贺岩放手让她自己滑,他站在原地,每当她顺利轻盈地滑了一圈过来,他就伸出手示意她击掌,起初她不敢,慢慢地,她更会掌握平衡,壮着胆子跟他击掌。
    “厉害。”
    他语气不带起伏地夸她,很没诚意。
    她不计较,“谢谢。”
    贺岩眉梢微扬,脸上浮现笑意。
    从溜冰场出来时,夜色已深,他们都已经重新整理好糟糕的心情,贺岩开车送闻雪回家。她家在巷子里,车开进去稍不注意就被刮到,这要是那辆破吉普无所谓,偏偏这是借来的车,他干脆把车停在外面,送她进来。
    尽管只有几百米远,他也要送她到楼下,亲眼看到她进家门才放心。
    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他们的影子,闻雪垂眸看着,忍不住笑了笑,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总有种时空错位的错觉,想起十六七岁时贺恒也是这般,白天夜晚接送她。
    世事无常,世事玄妙,现在她二十岁了,送她回家的人从贺恒变成了贺岩。
    “笑什么?”他偏头瞥她一眼。
    “没……”或许今天是清明节,她想,他们都可以放肆去思念,她语气轻快地回忆,“以前,校外有几个混混总烦我,喜欢跟着我,他知道后很生气,跟人打架,鼻骨都差点断了,后来他每天放学都送我回家,就像现在这样。”
    这个习惯延续了很久,从十七岁到二十岁,风雨无阻。
    贺岩微愣,经她提醒,他记起的确是有这么一桩事,如果他没记错,最后烂摊子还是他收拾的。
    那时他在外地赚钱跑车,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时他还以为是愚人节,朋友拿他开涮。
    他弟弟斗殴,还是一挑四?
    怎么可能,他弟弟品行端正,街坊邻居同学老师谁不夸他是好孩子,年年拿三好学生,成绩就没掉出过前三,说他跟人发生口角有可能,跟人打架斗殴?开什么玩笑。
    结果,他笑不出来了,事实证明,这事是真的。
    他气得都想让这小子去医院检查下脑子有没有进水,骂是痛快骂了,后来也是他找朋友出面摆平了那几个找事的混混。
    他还记得贺恒在电话里冲他喊:“他们就是一群流氓,人渣,知道闻雪家里只有她跟奶奶就肆无忌惮,欺负她、调戏她的人该不该死?她不想让她奶奶担心,她奶奶身体不好,自己一个人揣着把美工刀,他们该不该死?!”
    …
    “我到啦。”
    闻雪在楼道前站定,抬手指指三楼的某个窗户,笑逐颜开,“我好朋友带了夜宵找我,她现在就在我家,你看,灯都是亮的。”
    说完后,见贺岩没有反应,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笑笑,“贺岩,贺岩!”
    贺岩看向她,皱眉道:“什么?”
    “我到了,上去了。”她想了想,提醒他,“你也记得吃饭。”
    “嗯。”
    闻雪微笑和他挥手道别,步履轻盈地走进楼道,等她再出现时,她站在家里的阳台上,冲他喊:“到了,你快回去吧。”
    贺岩抬头看着,她身旁还有个短头发的女生。
    应该就是她说的最好的朋友,那个叫杨思逸的女生。
    他心下稍安,点了下头,面色沉沉地转身往巷子外走去,路灯笼罩,照在他的脸上,神色不明。
    这一片是海城的老城区,都是本地人,窄巷居多,比新城区热闹也乱,贺岩心里压抑着一股无名火,从昨天就有,不,准确地说,从很早前就有了,这么多年的历练,令他看起来比从前平和,但骨子里冷硬暴躁的性格很难被改变。
    他漫无目的开车转着。
    没有她在车上,他无需遮掩脸上真实的情绪。
    忽然,他经意地瞥见台球室网吧门口汇聚着几个有些眼熟的混混青年,眯了眯眼睛,降下车窗,仔细辨认,面无波澜半晌,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还挺巧。
    另一边,杨思逸和闻雪在厨房边切水果边聊天,她往嘴里塞了草莓,甜滋滋的,又从沥水篮里捞了个递到闻雪嘴边,“啊,张嘴。”
    闻雪都吃饱了,无可奈何地张开嘴,乖乖吃了这颗爱心草莓。
    杨思逸从睡衣里拿出手机,摁亮屏幕,嘟囔:“舒筠怎么还没来啊。”
    话音刚落,敲门声传来,杨思逸无语,“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去开门!”
    闻雪将水果清洗干净,放在盘子里,听到她们的说话声,探出厨房,“说什么呢?”
    舒筠拍拍胸口:“别提了,我不是坐的士过来吗,我就一直盯着那个表,在它跳到十块之前,我就赶紧让司机靠边停,结果——”
    她一脸懊恼,“差点撞上别人打架,就五金店那个巷子里,你们不知道有多吓人!跟不要命似的,吓死我了!”
    闻雪立刻严肃认真道:“下次你俩晚上来找我,打车到楼下,我报销,都说了我开始赚钱了!”
    这个话题很快被略过,三人又开开心心地聊别的话题。
    吃锅贴的时候,闻雪想起了贺岩,趁她们两个人凑一块儿研究口红色号,她偷偷地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记得吃东西^^】
    贺岩晃悠着走出巷子,将哀嚎闷哼声都抛在身后,他漠然地转了转脖子,活动手腕,拉开车门,回到车上。
    手机振动。
    他手指微颤地输入1220这个密码,点进跟她的对话框中,正要打字,发现屏幕上沾了些血,他慢条斯理地用没沾血的指腹擦拭干净,回复:【嗯,你早点睡】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