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17 章 · 第 117 章

    第117章·第117章
    对虞临麾下兵士而言,他们其实也乐在其中。
    身为冀人,他们虽仍对豫、徐二州生不出任何归属之心,可不过奉命重复一些早已驾轻就熟的活计,又能有什么难处?
    况且每经自己双手,在短短数个时辰里修好一座原本破败不堪的房屋,他们心里便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来。
    见一群人高马大的军汉一窝蜂地涌入,房舍主人具都惊慌逃窜,只敢躲得远远的、敢怒不敢言地偷看他们。
    对这些眼神,军士们倒是习以为常。
    莫说是百姓,他们若非亲身所历,也不会相信将士非但不于城中横行霸道、劫掠盗抢,反倒帮人修起屋子来了。
    他们未费唇舌解释,只自顾自地将这间房屋修好,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家,徒留满心难以置信的百姓面面相觑。
    ——从第二天起,县民们的态度就彻底转变了。
    对这些衣着光鲜、体魄高壮,又操着冀地口音的将士,大多数百姓心里仍本能地有些惧意。
    可那困扰他们多年的坏房舍,确确实实是修好了!
    也不知他们自行商榷了什么,冀兵们刚干得热火朝天,就叫昨日受了恩惠、成群结队地来送粮食的蒸庶给打断了。
    他们顿觉不知所措,小声同彼此商量:“这下可如何是好?”
    “你想收便收去,我刚问过军正,他说军令的确不曾禁止这些。”
    何止不禁。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历来便是值得歌功颂德、为主帅增光之事。如此风气,弘扬尚且不及,又岂会抑止?
    只是听说归听说,庶民主动提着家当来送这种事,于他们而言可还是头回。
    听了这撺掇的话,他同伴却未上当,反而毫不客气地反嘲:“怎就单成我想惦记那几件衣裳了!你若不收,我也绝不碰一下!”
    事实上,纵眼下不缺吃穿,对久经荒年的寻常兵士而言,能多一件衣裳、一把粮食,也绝对是桩难以抵御的好事。
    但看着这些瘦骨嶙峋、手足皲裂,却还满眼感恩地奉上过冬家当的百姓,他们嘴上不说,却都忍不住想起那不知现状如何的家眷。
    刚伸出去的手,就不知不觉地收回去了。
    见他们坚决不愿,本还拘谨的县民,胆气却似瞬间涨了一截:起初还是可怜巴巴地求着,后来便是抢着帮他们缝补衣上破口,濯去尘土,又或是帮着修磨铠上甲片……
    在有心帮衬的人眼里,简直到处都是活计。
    旁的不说,做惯针线活的妇人不仅手巧,还细致得很:才眨眼功夫,就将衣服上不起眼的小窟窿全给补好了。
    见确实费不了几个钱、不至于叫这些人的困苦雪上加霜后,他们终于不拒绝了。
    只在夜里穿着干净齐整的衣服入眠时,反复琢磨自己莫名平静的心境。
    心里也清楚,唯有跟在虞将军身边,才会理所当然地遇上这种奇事。
    当给其他将军做部将时,他们只从同袍身上学会了如何烧抢劫掠,也从未去想那些哀哭!
    求饶的百姓是谁家的妻子儿女,彻底没了粮食房舍后,接下来要如何过日子。
    纵使内心隐有所觉,可那又与他们何干?
    ——这是对他们的补偿!
    即便他们手下留情,这些人绝无可能保住家当,注定要在下一刻被其他人抢去的。
    他们随上峰四处征战,麻木地砍杀着自己的同类,每回都要失去好些袍泽,也将因疮口剧痛而痛哭流涕。
    同样是身不由己,朝不保夕。
    “若是能早些追随虞将军便好了。”
    有人喃喃自语着,掩饰性地翻了个身道。
    他们模糊感觉到,这还是自己自打投军以来,头回褪去那些连自己都感到厌烦与陌生的模样,重新做回了熟悉的人样。
    虽不知在下一次打仗时,会否又变回之前的样子……至少此时此刻,他们心底唯有久违的安宁。
    “唉,我想种自家的地了。”
    又有人鬼使神差地嘟囔了句。
    他们现在耕田种地可都理手得很,却不知何时方能回去。
    他自顾自地感叹完后,便闭上了眼,不顾此句一下勾起帐中袍泽的万千愁绪。
    “我那娘子种地可好,针线活也利索。”良久的沉默后,一人摩挲着今日新被人打上、平顺服帖的补丁,低声说道:“就是屋顶那茅草缺了好几处,她念叨了好几日,我那天刚准备去修,一出门就被征兵的捉去了。”
    自那日后,他就再未能回去……也不知家里如今怎么了?
    少了他这壮劳力,日子定然是好过不到哪儿去的。他也不指望那还未足月的幼子能保住,只盼着有幸归家时,还能看见他那泼辣又能干的娘子就好。
    要能遇见像他们虞将军这么好的人,带着兵帮着修上一屋顶,该有多好啊。
    没人回这平日便爱吹嘘自家娘子如何的军汉,都只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
    相处时日越是长久,他们越是打心底地亲近虞将军。
    他们多是未读过书的粗人,却不是个蠢的:那些光是嘴上说说与兵卒约为兄弟、同甘共苦,实则独享优容富贵的将军,又怎么能同虞将军比?
    虞将军确生得神君皎皓之貌,平日里又不苟言笑,好似疏离冷淡、极不好亲近的模样。
    可他们时刻侍其身畔,又岂能不知其心肠最为柔软和善。
    以身作则、不辞劳苦之事自不用说,且将军自身夙兴夜寐、从不懈怠,连夜里都要出来继续做活,却从不逼迫他们跟着如此。
    自始至终,都只当做不足挂齿的一桩小事,从不向他们提及。
    那是实诚地出了二十分力,却只对外展现出个五六分来——哪里像他们曾侍奉的一些上官,明明自身只出了三分力,都要夸成十分来。
    赵将军虽同他们中不少人是同乡,训练时却毫不留情。在操练之余,常与他们谈天说笑。
    虞将军若与此时路过,偶也说上几句。
    他们便惊异地发觉,虞将军竟说得一口再流利不过的冀州口音,甚至清楚他们那处的一些习俗。
    最令他们感到不可思议!
    的,当属另一桩事。
    虞将军与他们相处,满打满算,亦不过月余。可在不知不觉中,竟就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不说,还连各人的年纪、最擅长的手艺、家里有几口人……都记得一清二楚。
    初初意识到这点时,他们无不备受震撼,心神恍惚。
    这天底下,竟当真有过目不忘者?
    纵使真有这等神能者,对外造势夸耀、名扬士林尚且不及,又哪有愿将心思浪费在他们这些无名小卒之上!
    唯有虞将军,不仅会费心去记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还时常关心他们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
    施恩布惠,冲他们却始终只字不提,毫无借此收拢兵心之意:只径直去寻那曹操索要冬衣粮草,甚至叫他们先嫡系曹兵一步,穿上了暖和干净的冬衣。
    他们脑筋不好,却也清楚记得旁人投来的羡慕目光。
    况且日常训练再辛苦,肚子里也始终吃得饱足。
    哪怕加上轮流干的那丁点活计……与虞将军亲自做的相比,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只羞愧于自己嘴笨体拙,未能真正回报这位好将军一二。
    虞临自是不知,那些平时老实巴交,看见他就会停下说笑、害怕地低下头的将士们,实则在心里不住攒着一股劲。
    他昨日领诸葛瑾入城,又亲自为其讲解,自然不是毫无目的的。
    主要是其为孔明兄长,他天然心存几分亲近之心,亦是为试探诸葛瑾的特长所在。
    结果却令他略感失望。
    兴趣爱好与才能天赋,显然并不完全随血缘而定:在他有意抛出话题后,无论对农耕畜牧或机括陷阱之事,诸葛瑾具都兴趣缺缺,只礼貌性地附和一二。
    倒非是诸葛瑾学识平庸、才干不足之故:根他观察,这位友兄心性谨慎,好多思而后发,且颇善察言观色、揣度人心。
    虞临很快得出结论:这是一位他根本用不上的外交型人才。
    诸葛瑾虽未明言,虞临还是或多或少地领悟出了对方的真正来意。
    并非纯粹好奇他于城中的所作所为,而是忧心在此地耽误太久、或会引起孙策的误会,令势力双方互起猜疑。
    他也并未打算在此长期逗留。
    眼下状已向荀彧告过,房屋也修葺了大半。
    进展很是顺利,按他估算,最多只需再停留上明日。
    待后日一早,就可继续向广陵启程了。
    想到久违地能见到陈登及刘氏兄弟,虞临面上不显,心底已生出些许期待。
    ——不知元龙可曾用过华佗给呕虫药方,效果如何,又是否已改了食用淡水鱼鲙的恶习?
    他任由思绪漫散,手中动作却未有片刻迟疑,很快更换着装。
    只是他刚出帐,便见自己的参军曹休行色匆匆、满头大汗地疾跑而来,显是有要事要禀。
    他便停下脚步,耐心地等这只热得满面通红的幼崽顺过那口气来,再娴熟地切换成颍川郡口音,关心道:“文烈不必惊慌。”
    他顿了顿,说:“有吾在此。”
    曹休不可思!
    议地发现,听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后,自己的心一下就定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待气彻底喘匀后,就将自己发现的这桩要事娓娓道来。
    虞临对曹休的印象,实则颇佳:这只幼崽既不文绉绉的,且自打成为他部下后,也再未有过冷淡寡言的表情。
    工作积极主动,悟性还佳。
    即便被他数次派遣到城中、负责督促将士修建房舍之事,也只短暂有过犹疑,就通过虚心下问于兵卒的方式、很快上手了。
    正因如此,见稳重的曹休难得露出这般慌张失措之态,虞临不免有些好奇。
    却说曹休今日刚带着人开工,便通过亲兵汇报,意外得知一些实在忧心家中情况、又勉强识得一些文字的冀州兵卒,居然偷偷摸摸地凑了些纸笔写成家书,试图让那些因修屋之事而思报答之途的百姓们替他们送到冀州去。
    他听得当场一惊,心知此事可大可小。
    眼下虽非战时,然兵士朝外递书、甚至是往敌营家眷送,终是军中大忌——稍往重里说,完全可以通敌罪论处。
    虞临听完,又连猜带蒙地仔细检阅完那几封简要家书后,颔首认可道:“确有不妥之处。”
    曹休一颗心骤然提起,忐忑少顷,便等来了虞临的下文:“临未虑及兵士思乡之愁,亦忽其文识之浅,此为我过也。渴慕亲眷、望归乡里,乃人之常情,堵不如疏。其私下传信之举,确不可取,应有更善之法。”
    曹休不禁愣住了。
    ……虞将军怎非但不严惩私传书信者,反而自省起来了?
    待他回神,便欲言又止。
    嘴唇翕动一阵后,仍是将心中顾虑道出了口:“然军机特密,断不容轻泄。”
    “确不可纵,当与他们重申此事之要。”虞临实事求是地解释道:“然现非战时,且若通敌书信者当真应一概以军法论处,主公帐中,此刻怕是只余数人。”
    他可是亲眼见到矮个子主公在官渡大胜后,为安定人心,将战况最为焦灼、局势彻底倒向袁氏时的一些重臣通敌书信一并烧去的。
    既连那些要命的真通敌信都可宽恕,那来自根本无从接触真正机密的底层兵卒的,区区几封错别字连篇、仅为表达对家人思恋的书信,就更可原谅了。
    他带兵一万南下,声势不说浩大,于有心人眼中也是无处遁形,本就称不上任何机密。
    倒不如说,曹操本就存了对外大肆宣扬他与江东势力关系密切、剑锋时刻可指向荆州刘表的心思。
    不如小惩大诫,以疏代戒。
    曹休哑然。
    看着忽然变得呆呆木木的幼崽,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立即意识到了什么,灵活切换成颍川口音,很是诚挚地夸奖道:“幸得文烈心细,觉此纰漏,及时进言纠错,他日可胜重任。”
    也的确是他忽略了人心脆弱,且常在军旅、远离家乡,更是加剧了这些。
    他之前只一昧确保物质供给保证充足,却忘了在关爱其心理健康方面费些心思。
    曹休:“……”
    他未及细思,便感到自己身上一阵轻!
    飘,脑子也有些发热。
    连脚下踩的这片地,都好像变成了一团软绵绵的云。
    察觉到自己的疏忽之处后,虞临虽隐约感觉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仍未细究,而很快采取了补救措施。
    见曹休可靠,他便将此事悉数交给了曹休去做:将有向家中传书信需求的将士统计好,再找识文断字的、替他们写好家书,再统一寻个商队寄出去。
    若无意中涉及敏感内容的,也不必大作文章:当面教育几句,再进行修改即可。
    人虽不识字,却不是蠢得无可救药。
    见得回数一多,自然无需提醒,也多少知晓哪些话不能在信里提了。
    虞临这决定一下,军中先因难以置信而陷入沉寂,接着便彻底沸腾。
    ——他们的虞将军,竟还愿意着人特意为他们写家书!
    一想到居然能让牵挂彼此多时的家人得到只言片语,人们无不激动得热泪盈眶,前往口述书信者,更是络绎不绝。
    虞将军在他们心目中一诺千金,自是无人疑这不过是做做样子、只为哄骗自己的——他们身上又能有几两卖得上价钱的好肉,值得贵人费这功夫?
    哪怕是早已妻离子散的,也忍不住凑个热闹,想托封信给不知是否还在的邻居、请对方帮忙扫扫自家祖坟。
    因时隔太久,许多人纵有千愁万绪,也不知从何说起。
    便讷讷请求,让家人知道自己投降后还侥幸活着、四肢也健全,还有幸跟了个特别好的虞将军……总之一切都好。
    甚至在偶然得知虞将军因何如此后,最初那几个胆大包天、敢不知轻重地冲外传书的兵士,登时便遭了殃。
    他们非但未得到众人感激,反而因险些给虞将军惹上麻烦的轻率举动,当场被愤怒的同袍揍得鼻青脸肿,却也只抱着头、一声都不敢吭。
    他们眼虽不识字,心却不瞎——这小曹参军看着再好,也是被曹操派来盯梢虞将军的!
    怎偏叫他给发现了!
    若这么好的将军叫这几个愣子招的麻烦给害了,他们哪怕不被当场杀了立威,也绝不是轻易挨几顿打这么简单!
    虞临营中集中代写家书的阵势之大,一时叫城中纸贵,也让自昨日起、更多存了关注虞营处消息的周瑜,心中感慨万千。
    他不禁同诸葛瑾感叹:“我本以为虞子至此人,颇似主公。”
    有出众之貌,令众心怀爱戴、愿效死力,且怀逸群之勇,更同不惜身、好以将帅之躯涉九死之险……可不正与伯符相似?
    而如今看来,此武断可谓大错特错。
    “当真了不得。”
    陈国武平虞氏沉寂多时,已近没落,却忽有一麒麟儿忽腾云而起,就此时来运转。
    越是深思虞临此举用意深远,他心中便越发警醒,亦越是无奈:“虞子至此举以攻代守,逆其道而行,未有前例,却最为顺应人心。”
    诸葛瑾颔首道:“此书值万金。”
    莫说是他们二人,即便老谋深算、似那操贼者,又何曾想过行此举动?
    然可想而知的是,邺城纵有金汤之固,万军之防,亦不抵城中人心向背、不攻自破。
    ——于此世间,又能有何物,较那一封封来自背乡多载之家人书信,更摧人心志?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曹操在官渡后烧掉那些通敌投降信,出自《三国志·魏志·武帝纪》“公收绍书中,得许下及军中人书,皆焚之。”裴注《魏氏春秋》曰:“公云:‘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众人乎!’”
    2.箪食壶浆=用篮子装着粮食,用壶装着饮料
    《三国志·蜀志五·诸葛亮传》“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
    第118章·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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